《予卿长夜灯火》千江暮雨

2、堕风尘

　　空气中飘荡着暧昧的气息，丝竹之声和着女子娇笑远远传来。
　　柳盈儿抬起头，一座雕梁画栋、装饰奢靡的花楼映入眼帘。
　　花楼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花楼里，浓妆艳抹的女子们倚在门边、栏杆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们挥动着手中的丝帕，声音娇柔婉转，朝着街上的阔公子嗲声喊道：“公子，进来玩玩嘛～”
　　那笑容和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试图将每一个路过的男子都勾进这温柔富贵乡里。
　　婉娘站在花楼门口，今晚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要求在外面拉客。
　　她的脸颊泛着青涩的红晕，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手指紧张得微微发白。
　　她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过往的行人，那些来来往往的男子，有的神色匆匆，有的则带着探寻的目光在花楼周边逡巡。
　　婉娘深吸一口气，试图鼓起勇气开口招呼客人，可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街边角落时，看到了衣衫褴褛的柳盈儿。
　　柳盈儿瑟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破旧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抖动，露出的肌肤冻得发红。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与惊恐，眼睛里透着迷茫与无助。
　　婉娘蹑手蹑脚的凑了过去，到了柳盈儿附近，她装作不经意地蹲下身子，像是整理自己的裙摆，实则悄悄从袖中取出一点儿碎银子，丢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直起身子，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确定无人注意后，婉娘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柳盈儿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女娘，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快些回家去吧。”
　　“我……我……没有家……”
　　“什么？”
　　柳盈儿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嘴唇颤抖着嗫嚅道：“我……没有家……”
　　婉娘听闻，心中一揪，涌起更多怜惜。
　　她偷偷打量四周，见还是没人留意这边，便又凑近了些，轻声安慰：“莫哭莫哭，那你可有其他去处？若实在没有，拿着这银子，寻个客栈暂且住下，再做打算。”
　　说着，她又往地上扔了些碎银子，不着痕迹地用脚尖把地上的碎银子往柳盈儿那边拨了拨。
　　“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姐姐，你就收留我吧……”
　　柳盈儿哽咽着，无助地看向婉娘，眼神里满是依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已无人可依。
　　她已无处可去。
　　柳盈儿是个聪慧的，自然知道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自甘下贱就自甘下贱吧，总比饿死强。
　　老鸨本在花楼里忙活着，眼睛滴溜溜地在各个角落打转，时刻关注着楼里的动静，盘算着如何多招揽些客人。
　　不经意间往门口一瞥，就看到了婉娘和柳盈儿这边的异样。
　　她眯起那双透着精明算计的三角眼，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婉娘鬼鬼祟祟地凑近那个衣衫褴褛的丫头，还往地上扔了东西，之后又小声嘀咕着什么。
　　老鸨心里顿时起了疑，这婉娘平日里虽说听话，但今儿个在门口这般举动，肯定有猫腻。
　　她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好啊，婉娘！”老鸨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能划破夜空，“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居然敢背着我拿银子接济外人！这野丫头是你什么人？”
　　她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脸上厚厚的脂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活脱脱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
　　婉娘被吓得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低着头不敢吭声。
　　柳盈儿也被老鸨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不轻，整个人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
　　老鸨弯下腰，一把抢过柳盈儿手中的碎银，在手里扬了扬。
　　“我养你们这些小蹄子，是让你们给我挣钱的，不是让你们拿我的钱去做好人的！今天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罢，她又恶狠狠地瞪了柳盈儿一眼，仿佛要把这股子气都撒在她身上。
　　眼见着柳盈儿这般孤苦无依，婉娘满心的不忍愈发浓烈。
　　面对老鸨的呵斥，她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倔强。
　　她望向老鸨说道：“妈妈，您看她实在可怜，不过是几个碎银子的事儿，就当积福了。”
　　老鸨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像要喷出火来，“积福？我在这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积福！这银子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哪能由着你这般浪费！”
　　说罢，扬起手作势要打婉娘。
　　柳盈儿见状，不知哪来的勇气，急忙伸手挡在婉娘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别打姐姐！求您别打她！”
　　老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放光。
　　眼前的姑娘虽然衣衫褴褛，发丝也有些杂乱，但那张俏脸却美得惊人。
　　眉如远黛，双眸清澈却透着楚楚可怜的无助，琼鼻小巧，嘴唇不点而朱，尤其是身上那股子柔弱又倔强的气质，简直能勾人心魄。
　　柔弱似风中细柳，惹人怜爱；倔强如岩上劲竹，坚韧不拔。
　　这般柔与倔交织，空灵且动人，恰似空谷幽兰，幽幽散发勾人心魄之韵。
　　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那点怒火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她放下手，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看似和善却暗藏心机的笑容。
　　她轻声说道：“哎呦，瞧这小丫头，倒是个仗义的。刚刚也是我着急了些，不该动火。”
　　说着，老鸨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摸摸柳盈儿的脸，柳盈儿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老鸨却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道：“孩子，你也别害怕。我看你一个人在这街头漂泊，怪可怜的。不如跟我回花楼，那里吃穿不愁，可比你在这风餐露宿强多了。”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仿佛真的是在为柳盈儿着想，眼神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
　　“花楼里的姐姐们都可亲了，每天还有新衣服穿，好吃好喝伺候着。你这么标致的模样，到了这儿，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花楼里本就有个国色天香的盛盈儿，不知迷倒了多少达官显贵，给这楼里带来数不尽的财路。
　　要是能再添上这个小女孩，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盛盈儿美得张扬浓烈，像那国色天香的牡丹，一举一动皆是诱惑，让人一眼便深陷其中。
　　而这小女孩，清新得如同山涧清泉，空灵纯粹，恰似空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自有一股勾人魂魄的淡雅韵致。
　　若她能留下，与盛盈儿一明一暗、一艳一雅相互映衬，必定能吸引更多的客人。
　　这花楼啊，往后的生意怕是要火爆得不行，赚得盆满钵满也是迟早的事。
　　“外面冷的很，你先跟我进来吧。”
　　说着，便伸手拉过柳盈儿，往楼里走去。
　　刚踏入花楼，暖意扑面而来。
　　婉娘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拦住老鸨，急切道：“妈妈，这……”
　　话还没说完，老鸨就狠狠瞪了婉娘一眼。

　　老鸨领着柳盈儿穿过热闹的大厅，径直走向偏厅。偏厅里布置得颇为雅致，烛火摇曳，散发着柔和的光。
　　老鸨将柳盈儿领到偏厅后，随手关上了门，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那笑容夸张得几乎要把脸上的粉都抖落下来。
　　她拉着柳盈儿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紧挨着坐下，声音甜腻得如同掺了蜜。
　　“乖孩子，你瞧瞧这花楼，多气派呀！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比你在外面风餐露宿强上百倍千倍呢。”
　　说着，她拿起桌上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递到柳盈儿嘴边，“尝尝，这可是从西域进贡来的，甜着呢～”
　　柳盈儿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没有接那葡萄。
　　老鸨见状，也不恼，继续说道：“在这里啊，每天都有达官贵人往来，只要你讨得他们欢心，金银财宝就会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送到你手里。以后啊，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柳盈儿的头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蛊惑的意味。
　　“你这么标致的模样，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只要你跟着妈妈我好好干，不出几年，你就能成为这城里最风光的姑娘，人人都羡慕你、巴结你。比起你以前过的苦日子，这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啊。”
　　柳盈儿原本紧绷的小脸，在老鸨一番巧舌如簧的劝说下，渐渐有了变化。
　　她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原本黯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老鸨顿了顿，观察着柳盈儿的表情，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啊，妈妈我人脉广得很，说不定哪天就给你寻个好归宿，让你嫁入豪门，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孩子，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呀。”
　　门“砰”地被撞开，盛盈儿款步而入，身姿摇曳生姿。
　　她今日着一身烟粉色的轻纱长裙，领口微敞，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一抹雪肌。
　　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在她的香肩一侧，几缕碎发俏皮地贴在她那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妩媚风情。
　　老鸨脸色微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这是干嘛……”
　　盛盈儿却并不理会她，转身看向柳盈儿。她伸出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抬起柳盈儿的下巴。
　　“妈妈～你自诩阅人无数，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盛盈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斜睨着老鸨，眼神满是轻蔑。
　　老鸨也不恼，只一个劲儿的赔笑:“好姑娘～您这话说的，这丫头的模样生得也算标致，若是调教调教，将来在这花楼里必定能有一番作为，到时候咱们大家都有好处不是？”
　　“况且……”
　　老鸨话锋一转:“她也不比你差多少，未来谁更红还未可知呢。”
　　老鸨脸上堆满了笑容，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里面闪烁着贪婪的光”
　　“妹妹，这花楼啊，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声音温温柔柔，如同春风拂面，可话语中的深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姐姐我在这风月场中摸爬滚打这些时日，见多了女子被哄骗进来后的凄惨下场。起初都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最后呢，不过是沦为他人玩物，年老色衰后被无情抛弃，流落街头自生自灭……”
　　“盛盈儿！”老鸨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她没想到盛盈儿竟毫不留情地将这花楼背后的残酷真相抖落出来。
　　老鸨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下了遮羞布，平日里那副世故圆滑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不……”
　　盛盈儿原以为柳盈儿想通了，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安慰几句，却见柳盈儿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执拗与决绝，而下一句话更是把她雷得外酥里嫩。
　　柳盈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姐姐，我还是想留下。”
　　“我知道这花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明白未来或许会面临诸多艰难困苦，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家里已经没了，我无处可去，我不愿在外面忍饥挨饿，四处漂泊了。我在这儿说不定……说不定我真能闯出一片天地。”
　　“你……真是疯了……”
　　老鸨原以为自己没戏了，都准备上强硬手段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上道。
　　只见她扭动着肥胖臃肿的身躯，像一只笨拙的肥鹅快速挪到柳盈儿身边，一把拉住柳盈儿的手。
　　“哎呀，我的好闺女，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跟着妈妈我，保准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老鸨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讨好又夹杂着浓浓的世故腔调。
　　“乖孩子，告诉妈妈，你叫什么名字？”
　　“柳盈儿。”
　　老鸨松开柳盈儿的手，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动作娴熟。
　　“来，乖孩子，过来这儿。”
　　“只要你在这卖身契上按个手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多年后，柳盈儿每当回忆起今天，心中总是五味杂陈的。
　　她既后悔，又庆幸。
　　她后悔那轻率的一按，葬送了母亲赋予的骄傲。
　　却也庆幸那孤注一掷的选择，让她在绝境中遇到了一生所爱，教会她真正的尊严，不是在何种境地里活着，而是如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