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长夜灯火》千江暮雨

1、刁难·出逃 夜色如

　　夜色如墨，柴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腐朽的木头气息。
　　柳盈儿软绵绵地瘫倒在柴草堆上，脸色苍白如纸，凌乱的发丝被冷汗黏在脸颊上，更显狼狈。
　　几声粗鲁的吆喝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柴房门被推开。
　　几个粗使婆子端着水桶，一脸嫌恶地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身形肥胖满脸横肉的是胡婆子。
　　她将水桶重重一礅，脏水溅湿了她自己的裙摆，却浑然不觉，只恶狠狠地瞪着昏睡中的柳盈儿，啐道：“哼，还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呢！这地方也能睡得这般沉！”
　　说罢，她猛地提起水桶，朝着柳盈儿兜头泼去！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柳盈儿一个激灵，被生生激醒，呛得咳嗽起来，残存的一点暖意也被这寒意彻底带走。
　　她是柳御史与发妻苏氏唯一的嫡女，本应金尊玉贵，享尽宠爱。
　　可命运弄人，母亲在她懵懂之时便撒手人寰。
　　自此，她的人生便陷入了无尽的凄风苦雨。
　　可命运弄人，她尚在懵懂之时，母亲便早早离世，从此，她的人生陷入了无尽的凄风冷雨之中。
　　痛苦，无人懂。
　　孤寂，无可依 。
　　委屈，无处诉。
　　府里的周姨娘，虽出身低微，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成了父亲心尖上的白月光。
　　虽碍于礼法只能屈居妾室，在父亲眼中，她却胜过世间所有女子。
　　柳御史将所有的柔情与宠溺，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周姨娘及其所生的一双儿女身上。
　　为了她，柳御史不惜屡破家规。
　　周姨娘的吃穿用度，皆比照当家主母，甚至更为奢华。
　　她住的院落精巧雅致，仆役皆是精挑细选的伶俐人。
　　对周姨娘所出的儿子，柳御史更是寄予厚望，早早重金延请名师，一心盼其光耀门楣。
　　对那个女儿，亦是百般娇宠，但凡她想要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无不如流水般送入房中。
　　与之相较，柳盈儿这正经嫡长女，反倒成了碍眼的影子。
　　住的院子最为破败偏僻，份例用度时常短缺。
　　逢年过节，姊妹们皆有丰厚赏赐，唯独她所得寥寥，尚不及周姨娘女儿所得的零头。
　　此番遭难，不过是因周姨娘所出的柳惜儿看中了亡母留给她的一支玉簪，她不肯给，便被周姨娘寻了个由头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柴房。
　　父亲这几日恰不在府中，她便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正当她蜷缩着汲取一丝微薄暖意时，柴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婆子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浓郁的饭菜香瞬间钻进鼻腔，狠狠刺激着她空瘪抽搐的胃。
　　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气力挤出哀求：“嬷嬷们……行行好，给我一口吃的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胡婆子叉着腰，撇嘴嗤笑：“哟，瞧瞧这是谁呀？还有脸讨饭吃呢？”
　　旁边的林婆子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咱们金尊玉贵的柳大小姐，怎么也沦落到跟咱们这些下人讨食儿啦？”
　　话音未落，便引来其他婆子一阵哄笑。
　　柳盈儿眼中蓄满了泪，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愈发卑微：“求求你们……一口，就一口……”
　　李婆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搁，走到柳盈儿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想吃？成啊！先给嬷嬷们磕三个响头，叫声‘好嬷嬷’，听得舒坦了，兴许就赏你了。”
　　柳盈儿身子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片刻，那紧绷的脊梁骨像是骤然断裂，她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砰……砰……砰……”
　　三声闷响，敲碎了她最后一点微薄的尊严。
　　然而，李婆子非但没动恻隐，反而站起身，一脚将她踹开：“呸！就你这贱骨头，也配吃饭？！”
　　婆子们见状，笑得愈发张狂。
　　胡婆子更是端起那碗犹带温热的菜汤，劈头盖脸朝柳盈儿泼去。
　　混着油星的汤汁溅了她满脸满身，烫得皮肤一阵刺痛。
　　另一个婆子则端着满满一碗白米饭，故意在柳盈儿眼前晃了又晃，最终，“哐当”一声，将那碗饭连碗一起，掷在她脚前的污秽之地。
　　洁白的米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柳盈儿而言，无疑是世间最残酷的诱惑。
　　她双眼死死盯着那碗饭，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声响，枯瘦的手猛地向前抓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的刹那，一只穿着硬底棉鞋的大脚狠狠踩下，正碾在她手背上！
　　“啊——！”钻心的疼痛让她惨叫出声。
　　“小贱蹄子！还敢抢食？！”胖婆子非但不抬脚，反而用力碾了几下，痛得柳盈儿几乎晕厥，“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
　　说罢，她抬起脚，转而狠狠踩向那碗白米饭。
　　那粗糙的鞋底带着十足的恶意，碾在洁白的米粒上。
　　“叫你清高！叫你金贵！”
　　她一边碾，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苏氏当年不就是凭着嫡妻的身份作威作福，克扣我们的用度，摆那套假正经的规矩！如今她死了，你落到我们手里，连条狗都不如！”
　　“呸！”
　　那婆子尤不解恨，又啐了一口。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要怪就怪你那短命的娘！她不是最重规矩，最讲体面吗？我偏要让她这嫡亲的女儿，尝尝这连泥带土的吃食！让她在底下看着，她的宝贝闺女是怎么像条野狗一样摇尾乞怜！”
　　“哈哈哈哈哈……”
　　她眼睁睁看着那救命的食物在婆子的脚下与尘土、柴屑混作一团，变得污浊不堪。
　　婆子们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惨状，嬉笑着扬长而去。
　　“哐当！”柴房门再次被锁死，脚步声渐远，只余下死寂。
　　柳盈儿瘫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慢慢蜷缩起来。
　　饥饿像一头凶兽，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滩被践踏得不成样的米饭，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将混着泥土和污迹的饭粒捧起。
　　泪水大颗滚落，混入脏污的饭中。
　　她闭上眼，将那不堪入口的食物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粗糙的米粒刮过喉咙，带着土腥味和屈辱，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每一口，都是为了活下去。
　　母亲没了，她最后的倚仗也没了。
　　连这些下人，都已被周姨娘收买。
　　与其在这里被慢慢折磨致死，不如拼死一搏！
　　她记得后院有个极偏僻的角落，杂草丛生，墙根下似乎有个狗洞。
　　只要能钻出去，就能逃离这吃人的牢笼！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求生的意志。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求生的意志。她暗暗发誓，就在今夜，她要从这里逃出去！
　　“既然这府里已容不下我，不如就让它乱起来！只有水浑了，我才有机会脱身！”
　　四周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
　　柳盈儿蜷在角落，紧盯着窗外月色，计算着巡夜婆子路过的时间。
　　终于，待那规律的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侧耳细听。
　　门外，只有风声。
　　她小心翼翼地搬动那破旧的木凳，让它更靠近干燥的柴草堆。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那盏油灯。
　　“母亲，您教的规矩体面，救不了女儿的命了。今日，女儿要自己挣一条生路出来！”
　　她想起母亲曾说的那句“予卿长夜灯火，盼吾儿前路光明”。
　　而今，这府邸予她的只有刺骨寒意与无尽长夜。
　　既然无人赠她灯火，她便自己点燃这黑夜——哪怕是以焚毁这牢笼为代价。
　　她心一横，猛地将油灯掷向那堆引火的干草！
　　“哐啷！”
　　灯油泼溅，微弱的火苗遇到干草，如同饿兽尝到了血腥，轰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浓烟滚滚，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柴房。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快来人啊！”
　　远处立刻传来巡夜婆子惊恐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整个后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柴房外一片喧腾，无人再顾及门内的她。
　　柳盈儿趁机用力撞开那本就不甚牢固的门栓，灵巧地侧身闪出。
　　她猫着腰，紧贴着墙根阴影，利用混乱的人声和逐渐蔓延的烟雾作掩护，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奔。
　　七拐八绕，她终于摸到那处荒废的角落。
　　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个狭小的狗洞赫然出现在墙根。
　　她毫不犹豫地趴下身，不顾一切地朝里钻去。洞口狭小，粗糙的砖石边缘刮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痛，衣衫被勾破，发髻彻底散乱，手臂、肩背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向外蠕动。
　　终于，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整个人从另一边滚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贪婪地呼吸着，不顾浑身狼狈与疼痛，挣扎着爬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囚禁她多年的高墙，以及墙内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愈发鼎沸的人声，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奔向远方沉沉的夜幕。
　　月光将她奔跑的身影拉得细长，在为她坎坷的前路，投下一道微弱的指引。
　　在这绝望的长夜，一个侯门嫡女已然死去了。
　　而她亲手点燃的冲天火光，便是命运予她的最盛大也最残酷的灯火，照亮了她通往另一个截然不同人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