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渡海》泱予

87、第八十七章 艺术品（上

　　怀山走后不久，孟逐揣着半瓶能让人心想事成的天价酒从门口溜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没见人，压着嗓子用气声喊了两声名字，也无人应答。一筹莫展之际，他听到安安静静的长廊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便循着声音过去。微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一支烟夹在女人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迟迟没有被点燃。

　　“什么情况？”孟逐喘了口气，把酒递过去，“你要的酒。他们那些人现在在投票参与什么酿酒过程，我看没人注意就溜出来了。”

　　岳青罗打开瓶子闻了闻，神色如常：
　　“是益寿膏的味道。看来我没猜错，这东西自始至终就不会只在大学城一个地方流通。给有点小钱的卖的叫益寿膏，给身家千万的卖的就是神酒。这背后除了人，还有冥界的鬼掺和其中。要交换的不仅是阳间的人，连鬼都为了化成人形甘愿做幕后者的刽子手。”

　　“怎么这么说？”孟逐知道有人为了求长生和健康花重金购得这些东西，可他不明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同伴手里的烟，犹豫了犹豫又问，“你怎么又碰上这玩意儿了？这可是人界的毒。”

　　“没，没碰上。只是刚才怀山给我，我顺手接过来的。”

　　“怀山？”孟逐想了想，了然，“那个老秃驴？他还真没死啊？”

　　“是，按照他的说法，他的人身能维持的时间不长了，所以必须假借圆寂离开宝相寺找到这些益寿膏维持自己本来的状态。”

　　“怪不得…他就是你说的，参与其中的鬼吧。”

　　岳青罗点点头，将怀山告诉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又转述给了同伴——

　　他本是早早死去的鬼，只是因为死的时候太年轻，所以死的时候就些怨气。他没见到自己的渡人，倒是见到一个老僧。按照他的说法，那老僧一身褐黄的僧袍，浑身上下除了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什么也没有，看着很有几分得道高僧的味道。

　　老僧握着他的手，给他喝下一杯叫不上名字的液体。那杯东西又苦又涩，喝得人涕泪涟涟，缓了好半天才能说出话。也就是那个时候，怀山发现自己突然有了半个实体。

　　他讶然，想要一探究竟，可老僧只说，只要他依然多行善事，另外半边实体迟早会修完整，到时候他就和阳间的人无异，甚至寿命远长于他们。

　　怀山不明白其中道理，可无论再怎么追问，老僧都三缄其口不愿意再多说半句。最后，老僧赐给他一个名为“怀山”的法号，教给他超度亡魂的办法，并送给他一个积攒功德的葫芦。他叫他守着宝相寺守满二百年，葫芦里的功德装满，人身自会圆满，所求的亦会如愿。

　　他对此深信不疑，起初那几年守得认真，超度的亡魂也不少，剩下半边身体很快就有了一星半点知觉。可渐渐的，他有些着急，见的人多了，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守在宝相寺的第二十年，有一位香客前来求助，可求助的内容却并不是超度亡魂，而是让他帮忙留住一个第二日来上香的人，把那人留在宝相寺后等他来接。怀山起初还心存疑窦，可真正见到来人不过是个最普通的香客，也就放心下来，借着帮宝物开光的机会拖住了那人的步伐，直到前一天的香客把他接走。

　　所有的一切也因此而变。那位香客被接走的第三天，功德葫芦突然空了一大半，已经有了些知觉的身体又回到了麻木的状态。怀山大惊，却怎么都找不到原因。

　　恰在此时，要接人的香客又一次找到他，不过这次是为了给他“解惑”。他说这功德葫芦里的葫芦之所以减半都是因为前几天被带走的香客暴毙，如果要弥补这些功德，可以去超度他。

　　彼时怀山头脑发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又接着开出更诱人的条件——定期拜托怀山超度一批怨气极重的亡魂，只要他答应下来，功德葫芦很快就会圆满。

　　在宝相寺也算有段时间了，怀山对此也有些经验——超度的亡魂怨气越重、戾气越深，超度完后积攒的功德就越多。

　　眼见他有所犹豫，那位香客又捏了捏他毫无知觉的半边身体：
　　“想要早点以正常人的面貌见到想见的人，就应该听我的。这笔买卖对你我都好，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呢？”

　　怀山动摇了，他看着功德葫芦，最终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他日复一日为这位“香客”超度怨气深重的亡魂，有很多次甚至连他都觉得自己也压不住这些亡魂的怨气。

　　他想过问清楚这些亡魂的来源，可每次对方都闪烁其词，最终也说不清楚究竟从何而来。他也不是没想过终止这样的交易，可看着越来越满的功德葫芦，他又舍不得就这样结束。

　　再后来，亡魂的戾气越来越难超度，他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那位“香客”似乎也看出来了些，他借着“提前熟悉人间的变化”为由，转而让怀山帮忙筹办商会，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些亡魂是一个个被活活炼成丹药和艺术品的人做成的。

　　但知道这些时已经为时太晚，他回不了头，更不能割席。从商会到酒会——日子一天一天过，大街小巷的面貌也一天天在变，他的功德葫芦总是缺那么一点点，他早已麻木的心也不再有任何恻隐之情，只想着快一点获得一个完整的身体。

　　千禧年的钟声敲响，怀山终于获得了一具完整的、作为阳间的人的身体，他的愿望也在“香客”的帮助下得以实现。他的功德葫芦摇身一变成为了装小鬼的葫芦，那些没被渡人及时带走的小鬼、没有身份名籍的孤魂野鬼成为他横行世间的武器。

　　“那个所谓的‘香客’，就是倒卖益寿膏的人？”孟逐问。

　　“是。但只从怀山的经历中，我也听不出他究竟是幕后之人还是只是一个工具。无论是什么，这个‘香客’的道行不低且心狠手辣。叶真、明珠…这些人要么被制成了艺术品，要么被拿去酿那些所谓的‘千金酒’，我们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那走啊！现在小陆和那个叶真都在他们手上，我们还在等什么？”

　　“等怀山，他会有陆绥的消息，等到他的消息，我们再行动。”

　　“那老秃驴自己都说和这些畜生一条船了，你怎么还能信他呢？”

　　岳青罗摇摇头，将那根烟递到他面前：
　　“我和他也做了个交易，如果他骗我，那么寿生石上的名字就会灰飞烟灭，这根烟也会自己燃尽。”

　　“寿生石上的名字…”孟逐会意，突然想起来什么，“那要这么说，现在那些参与酿酒的人等于是把自己当成原料拿去酿酒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难道要见死不救？”

　　岳青罗揉了揉眉心，“当然不会。他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们现在得先等陆绥和叶真的消息。”

　　孟逐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打断。他歪头一看，是怀山，只是他的半个身体已变得透明，整个人看上去虚弱已极。

　　他的功德葫芦被削去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正往外汩汩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眼见他要瘫软下去，孟逐眼疾手快把他捞起来。

　　“怎么回事？”

　　“快去，快去楼上！鬼门开，百鬼出，姓叶的小子恐怕要完蛋了，那具肉身还有点救，快去救人。”他的声音很急促，旋即他抬头看向岳青罗，把葫芦递给她，“别忘了答应我的，寿生石上的名字。”

　　岳青罗接过葫芦，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功德葫芦里的液体依旧在往外流，怀山也越来越虚弱。最先消失的是一双脚，随后向上，整具躯体慢慢在孟逐手中消失不见。

　　后者不再多问什么。他知道现下当务之急是去怀山说的“楼上”救陆绥，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再说。举办晚会的三楼礼堂中突然传来嘈杂声，门在两人刚抬脚往上走的时候“砰”一声弹开，里面戴着面具的来宾一个个往楼梯间的方向涌去，他们双手垂在身侧，直愣愣往前走，看上去像僵尸一样。

　　“我靠，傀儡术！”孟逐暗道一声不妙，把同伴往后推了推，“你先上去救人，我来拖住他们！”

　　“你可以吗？”岳青罗放心不下，“要不我来！”

　　“这种时候还废什么话！快去，别浪费时间！”
　　孟逐说着，手上的钢弦已经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放倒了。他朝人群奔去，另一人则三步并作两步往上一层楼跑。

　　四楼热得如同熔炉，楼道里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岳青罗屏气凝神，捂着口鼻往前走。一条路两旁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因为受不了高温而支撑不住慢慢变软的钢条。

　　路的尽头是一层厚厚的丝绒幕布，她掀开幕布，看到心里挂念的人正被吊在墙缘上大吼。

　　“快回来！快回来！你会被烫死的！”——
　　说这话的是陆绥，他对先前经历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现下好不容易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第一件想的事情却是让另一个人重新占据自己的身体。

　　被吼得那个是叶真，他灰色的灵魂一半探出陆绥的躯体，表情出离愤怒，仿佛看到了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岳青罗顺着他的目光往一旁看去，只见被宋梅接走的何宁正倚靠在一尊梅花鹿雕像下，生死不明。鹿的眼睛，正低垂着静静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