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诱饵》花作雀

79、079 当然是我们

　　中秋佳节。

　　姜颂意起了个大早去买菜，奶奶年纪大觉少，说什么也要跟着去，打开门看见门口等待的人后，奶奶摆摆手说自己要睡回笼觉去。

　　仇停打了个哈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看见老人家转身回房关门一气呵成，动作快的让人以为刚才只是看错了。
　　他没忍住笑。
　　“我很丑吗？”

　　姜颂意挑了挑眉，把小菜篮丢给他抱着，抬手压平仇停翘起来的几根头发。
　　“有一点。”
　　仇停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追上已经下楼的人。
　　“什么叫有一点？哪里丑？我很丑吗？我是不是配不上你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姜颂意你不爱我了，我好伤心……你抛夫弃子，你坏。”

　　“哪儿来的子？”

　　仇停举了举小菜篮。

　　姜颂意：“……随你姓？”

　　“仇菜菜？”仇停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随你姓也行，姜菜菜。”
　　姜颂意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你就继续臆想吧，抱好你的娃，鳏夫。”
　　仇停上前：“不能说这种话，小意。”
　　姜颂意不自然地偏开脸，不太喜欢被他纠正：“哦……”
　　“乖。”他笑。

　　笑得姜颂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菜市场人来人往，仇停个子高挑，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去，不笑时像有人欠他八百万一般，姜颂意仰头看了一会儿便挪走目光，仔细看着摊子上的菜品。
　　鱼腥味从水产区飘到这儿，姜颂意皱了皱鼻，加快速度选土豆。
　　仇停站在旁边，提着菜篮，在摊主报数后干脆利落付款，姜颂意看了看他的模样，欲言又止。

　　仇停投来询问的目光。
　　姜颂意把土豆放进菜篮：“你像保镖。”
　　“说侍卫会不会好听点儿？”仇停想了想。
　　“好在哪儿？”
　　仇停笑：“小说里的侍卫都是武功高手。”
　　姜颂意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中二病。”
　　“哪儿有！”

　　“哟，臭侍卫和小公主~”
　　娇俏带着调侃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仇停霎时反应过来，连沉下去，连嘴角都往下撇了。
　　反观姜颂意，眼睛一亮，也不管他什么样，不带犹豫地转身。
　　“荞荞！”

　　郑荞亲昵地揽住姜颂意：“想不想我？”
　　“想死你了……”
　　郑荞挑眉：“我好不容易起个大早去你家，你倒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抬着下巴不服气的仇停。
　　“看什么看？”

　　仇停：“你来干什么？”
　　“就你能买菜？”
　　“……”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姜颂意一手挽一个：“好啦好啦，晚上都去我家吃饭。”
　　郑荞看了看身旁两人勾在一起的手臂，邀功一般看向仇停。

　　仇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猝不及防，手足无措，机械地跟着她们往前走。
　　心中小鹿乱撞，撞得血液往脑子涌，耳廓通红。
　　她的体温她的气味她的脉搏。
　　仇停喉结微动，手动了动抓住少女一片衣角，就这一下，抓住他唯一的时间锚点。

　　眼底的少女模样从清晰到模糊，再变得清晰。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他有能力让她爱自己的时候。

　　割裂的记忆，光怪陆离的梦境，回到现在的自己，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拼不好的拼图终于找到残缺的那块，连接过去和未来拼成现在。

　　圆月高悬。

　　——
　　百日誓师大会，夏日炎炎，操场乌泱泱都是人。
　　姜颂意和同班几个女生打着伞坐在地上，给彼此系着红绸，印着高考加油，阳光下，红绸发着光，他们也是。
　　系到姜颂意时，几人停住了，对视一眼，一齐拉着她站起，心照不宣把红绸塞进她掌心，轻轻推了她一把走出小圈。

　　与此同时，仇停也被几个男生嬉笑着推过来，他们可没那么克制，仇停踉跄两步才站稳，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什么。
　　他注意到，姜颂意扎了高马尾，发圈不再是简简单单的黑色，而是一朵层层叠叠的小白花，刘海被打理的每一根都恰到好处，发丝随风轻扬，挠得他心尖发痒。

　　风拂过所有人的身体，庆祝着快要到达的胜利终点。

　　“愣着干嘛呀！仇停到了关键时刻不中用啊！哥几个给你打掩护！”

　　所有人笑起来，笑得仇停喉头发干。
　　姜颂意的世界被那些笑声笑得发烫，那些声音却传不到耳朵里，不吵也不闹，她笑了笑，扬起脸，伸出手，露出皙白的手腕。

　　仇停愣了愣，向前半步，抬起手，将引着自己名字和高考加油的红绸系在少女手腕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睫毛在抖，手却很稳。
　　姜颂意收回手，朝他抬了抬下巴，看着他伸出手，她抬眼望了望他耳垂上上的耳钉，太阳太刺眼，看不出形状，只能看见在发光。
　　她低下头，认真地系上，蝴蝶结打得没他打得标准，姜颂意抿抿唇，拆开重新系一个，还是差一点。

　　仇停动了动手，食指按在她腕骨处示意她停下，随即慢慢抬起手，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睛却看着她，嘴唇碰了碰那个蝴蝶结。
　　姜颂意猛地瞪大眼，粉红从脖颈爬上廉价，身体不自觉后退半步，顿觉口干舌燥。
　　“你……”

　　什么话都被周围的起哄淹没。

　　“高考加油，小意宝。”
　　“高……高考加油，仇停。”

　　“高考加油！！！”

　　齐玥走过来举着相机：“来来来再喊一遍！”

　　回家路上脚边是轻快的。
　　姜颂意和仇停聊了很多，聊高考，聊作文，聊报志愿，聊假期……
　　聊到巷口分别时的一句晚安。

　　又是梦。
　　是梦吗？

　　脚底下的车辆和入群像是小蚂蚁和加大号的蚂蚁。
　　仇停眨眨眼，后退半步，脚下踩实了，水泥的触感从未像在此刻这样，给人这种明显的安心。

　　她穿着松松垮垮的毛衣——她太瘦了，这个时候很瘦了，很多时候买不到合适的衣服。
　　但她脸上是红润的，她转过身，脚后跟已经悬空。
　　“仇停。”

　　仇停向前半步：“小意，过来，那里危险。”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没有动，却又像是想动动不了。
　　“你好像真的给了我一个漂亮的未来。”
　　“本来就该那样，不是吗？”仇停伸出手，“小意，我们还没有高考呢。”

　　他本可以直接往前一步将她拉回来，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仇停像让她自己走过来，自己离开那随时随地会要了她命的地方。
　　仇停清晰意识到这里是梦境，他改变了太多，想让她自己选一次，选一次她自己。

　　梦里的人眨眨眼，眼底露出茫然，那个时候的她好像习惯了什么事都依赖他——吃饭、睡觉、出门等等等。
　　她压根不会一个人走上天台。
　　但她可以走回去了，回到家里去，回到她意气风发的时候去。

　　仇停歪了歪头：“小意，姜叔叔还在，郑荞也还在，米粥长胖了，我也在……你也在。”
　　“我，也在？”她的声音发抖，是不可置信还是怕的他也分不清。
　　“我们都在。”他坚定且毫不犹豫地回话。

　　她往前走了，困住她脚步的东西消失了，第一步产生了踩空的失重感，仇停向前一大步接住她。
　　一团温软直直跌入他的怀中，不是从天台边缘下来的，是从天上下来的。

　　“你疼不疼？”
　　她问。
　　问那条后巷的他，问那些铁锹下的他，问那些泥巴掩埋的他，问精神病院里的他。

　　仇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姜颂意，那你疼不疼？我的心是和你长一起的，你疼我就疼。”
　　“我疼。”她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我好疼，仇停，我怕疼……我明明有这好好等你回来吃饭，有人说，这里能看见你回家的路。”
　　“我……回家的路？笨，家里窗户也能看见呀。”

　　她摇头，摇的很用力，然后猛地站起身，拉着他往楼梯口狂奔，身后的风哒了起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明明近在咫尺的楼梯口，却跑了很久，地面变了又变，一会儿是满地落叶一会儿是教室的白瓷一会儿是巷口落花的青石砖一会儿是熙熙攘攘的超市一会儿是松软的沙滩……

　　身边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欢声笑语。

　　仇停抬眸，少女牵着他的手腕上满是伤痕，旧的叠新的，触目惊心，很瘦，像是只有一把骨头。
　　他一眨眼，那只手又变了，有了血色，指尖透着粉红，还是白，羊脂玉的那种白，带着那个鸡血藤手环。
　　又一眨眼。
　　丁达尔效应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在发光。

　　又变了。
　　他也变了，蓝白校服，彼此紧握的双手，蝴蝶结系得很标准的红色绸缎，末尾随着奔跑的动作飘扬着，高考加油的字样若隐若现，仇停和姜颂意的名字却清晰得仿佛刻在空气——不，刻在他的眼底。

　　“姜颂意。”

　　“嗯？”

　　“还没有到吗？”

　　“你想去哪儿？”

　　“是你在牵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跑前面吧。”

　　“什么？”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小意，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往前走不是吗？如果未来各奔东西……”

　　姜颂意笑了，笑声清脆：“那我们并肩！各奔东西也是往前走啊，人这一生哪儿有那么多方向。”

　　她拉着他终于停下。
　　面前就是门，仇停知道，进去了，这个梦或许不会再出现了，未来的她也不会出现了。

　　姜颂意：“愣着干嘛？”

　　“你会想我吗？”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仇停本来都准备好，背对着她走进门里，来一个漂亮的闭幕式，这句话打得他脑袋嗡嗡响。
　　姜颂意笑得更欢，向前迈出一大步，拉着他跨过那道门，门外什么的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在了，混成五光十色的白，她拉着他直直往下坠。

　　“你个中二病！”

　　“……”仇停愣住。

　　手腕的红绸随着下坠的动作交缠在一起。

　　“中二病！”

　　仇停瞪大眼，少女的笑从未消失过，眼底铺满星辰大海。

　　“当然是我们一起创造出更好的未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