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度玉关 ...
-
次日侵晓，天光透进窗棂时，穆文已端着食盒敲开了春娘房门。
他将糕饼果蔬一一摆上桌，因昨日的事，动作格外轻缓，生怕惊着什么似的。
春娘却已将昨日那烦闷心事搁下了。今日要见师父，她眉眼间早带了三分笑意。
她仰脸看认真布菜的穆文：“不必忙了，我自己会夹，坐下一起吃。”
穆文却没依言坐下。他抿了抿唇，道：“姐姐，穆文斗胆。待会儿见寒尘道长……穆文该如何表现才对？”
春娘抬眼看他。
少年仍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可那泛红的眼尾，还有袖下微微攥紧的指节，都透出藏不住的忐忑。
这个问题，从前的穆文断不会问。因为它会暴露他的脆弱，暴露他还只是一个无计可施的十六岁少年。
春娘收回目光，莫名地心情很好，唇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慢悠悠道：“你觉得，你如何表现，才能合师父她老人家的心意？”
穆文垂着眼，袖中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穆文孤陋寡闻，却也知当今修道界，名为五大仙门分平分秋色，实则百家公认，寒尘道长德高望重，乃仙门共主。”
春娘没应声，只静静听着。
“二百年前那场仙妖大战，仙门能最终联合抗妖，全倚仗道长从中周旋，合纵连横，促使百家同心。”穆文言语流畅，吐字清晰，“此后天下承平二百余载，也因道长坐镇，以身作则，肃清仙门风气。众家皆修身正己，以除邪安民为己任，百姓称颂。”
“穆文想，如道长这般泰山北斗，所喜之人，定是……”他抬眼看春娘，眸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如姐姐这般，心性至纯、天赋异禀之人。”
说罢，他垂下眼，躬身道：“穆文不敢妄自揣度。”
晨光落在他肩头，笼着那道清瘦身影。
春娘一面嚼着奶糕，一面望他，眼底笑意愈发明晃晃的：“我当你是在向我求助啦。”
穆文耳尖倏地烫了，声线有些慌乱：“穆文……”
春娘将手中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穆文连忙退后几步。因身量太高，不敢让她仰视，只将身子低低伏着。
春娘清了清嗓子：“首先。”
她打量一眼他这副模样，掌心碧光一闪，怀青藤倏然幻出，便往穆文腰间探去。
穆文身子轻轻一颤，仍乖乖站在原地没动。
预想的疼痛并未落下。春娘只执鞭点在他腰侧，道：“说话时不许俯身，直起来。”
穆文抬眼看她。
春娘唇角微弯，神色自若，倒真像是认真教规矩的模样。他便点了头：“是。”
慢慢直起腰身。仍微微垂着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很好。”春娘弯了弯眼睛。
这一站直，她才发觉他竟有这么高，不禁怔了怔。
穆文低声提醒：“姐姐？”
“嗯。”
春娘应了声，目光又落在他袖口，磨得褪色，边角起了细碎毛边。平日不曾细看，此时才发觉，他一路跟来，似乎没换过几件衣裳。
“这袍子穿旧了，怎么不换呢？”她走过去，指尖轻触那磨损的布料，“我不曾克扣你月钱吧？”
穆文喉结滚了滚：“回姐姐，穆文……不过是个粗使下人，衣衫整洁即可，无需铺费。”
他呼吸有些重。
少年人身量还未长足，却已高出春娘一个头去。这样垂着脑袋，能嗅到她发间那好闻的草木清气。
春娘抬眼瞧他，小山眉微蹙，不置一言，只摘下腰间乾坤袋，埋头翻找起来。不多时，翻出一件柔软光滑的蚕丝白袍。
“这是我在汴京大相国寺淘到的月华缎，”她把袍子抖开，“身量应当合你。这皎洁清润的料子，也最是和你相称。本想着我穿的，如今送你啦。”
穆文眸子微微放大：“姐姐，穆文如何配得起……”
腰身刚欲低伏，却被春娘精准托起来。
春娘声音清亮，不容置疑：“我说配得就起配得起，如何？你敢拒绝么？”
“……穆文不敢。”他双手去接。
春娘躲开他的手，自顾自将那袖子往他腕上套。
穆文瞳孔地震：“姐姐，我自己来。”
他穿衣的动作利落，修长的手指将腰带系紧，勒出那截窄瘦的腰身。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出清隽的身形。
小臂处紧束着臂缚，其上是流云般的广袖。一缕清风透过窗棂，将那段袖云轻轻扬起。
春娘望着他，微微怔住。
比她见过的那些修为高深的男修士，都要……琢琢如玉。
她上下打量了数息，道：“待会儿你便穿这个见我师父，应对时也像这般站着便是。”
穆文双眼一眨一眨看着她，道：“这些礼仪……和衣饰，是寒尘道长喜欢的么？”
“不啊，”春娘也眨眨眼，虎牙微露，“是我喜欢的。”
“姐姐……”穆文眼尾泛红，眸子要溢出水来了。
“噗哧——”春娘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轻松地叹口气，坐下来吃粥：“好了，不逗你了。我实话告诉你好了。你无需刻意演什么——即便是演，以师父慧眼，定也能瞧得出破绽。”
她抬眼看他：“你平日是什么样，便以何面目应对师父，她老人家自然会喜欢你的。你信不信？”
穆文垂下眼。
平日……
他在穆家时是什么样？
卑微乞食，苟且偷生。所有到手的东西，都是靠他刻意讨好、表演，换来的。
所以，寒尘道长一定会讨厌他的，对么。
他低了头，声音很轻：“若是……道长不肯让穆文留在姐姐身边，穆文便自请离去，绝不会连累姐姐半分……”
话音未落，春娘双手拍在他瘦削肩头。她仰着俏脸，大声对他嚷：“喂——！我在说，师父她老人家一定会喜欢你。这话你听见了没？”
穆文睫羽轻颤。
他怔怔望着她，只觉面颊渐渐烫了起来。活了十六年，头一遭在主子面前，脑中一片空白。
他喉结轻轻滚动，哑声应道：“穆文……”
“听见了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春娘拍了拍他劲瘦的腰腹，坐下自顾自端起粥碗，“坐下，吃饭。”
**
小舟穿过烟波浩渺的水面，仙鹤鸣啸声中，一列苍翠山岚渐渐入眼。云雾之间飞檐画栋，隐隐有钟磬之声，随风而至。
水岸是座小山坡，遍布奇花异草，香气不散。坡顶立着放鹤洲的牌坊门，白玉牌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下早有弟子候着。见舟影近了，彩帛飘扬迎过去，扬声唤着：
“乌师姐、度师姐——！”
“二位师姐辛苦啦！”
“恭喜顺利完成除祟重任！”
春娘未等小船靠稳，便跳上岸去，招手唤：“诸位师妹——！”
霎时被众人围住，拉手的，扯袖的，叽叽喳喳闹在一块儿。
乌姹在后面款款下船，含笑看她们闹。
寒暄一阵，众人拾阶而上。
有司礼弟子趋前，引着穆文、穆野前去待客轩；春娘和乌姹则由众弟子簇拥着，径直往正殿而去。
**
拨云殿内，日光澄澈，穿窗而过，清风徐来，纱幔轻扬。
数十张食案分列殿中，众弟子端坐其后，偶有轻声笑语在殿中荡开。
正中台基上，一道素影临案而坐。
月白深衣，外罩天青长衫，墨发只由一支木钗绾着。极简朴的装束，落在此人身上，却仿若蓬莱仙人。
她低眉读着一沓纸笺，神色沉静。案上点着松香，雾气氤氲，笼在她周身。
侍女趋步入殿，微微俯身：“仙尊，二位仙子到了。”
“嗯。”
度玉关抬眸。
目光越过殿门，落在那抹蹦蹦跳跳的彩影身上，她唇角微扬，搁下纸笺，起身步下台基。
众弟子纷纷起身，整理衣衫。
“师父——！”
春娘一眼望见那道素影，当即嚷嚷了出来。扯了扯乌姹衣袖，也不等她反应，便撒腿跑进殿去。
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撞进度玉关怀里。
“呜呜——师父！”她将脸埋进那件天青长衫，声音闷闷的，“大半年不见了，春娘好想您……”
度玉关一脸无奈，轻揉她发髻：“好了，春娘今年多大啦？”
身后有伶俐弟子接话：“只怕门里新孵的灵宠，年岁都要大过她呢。”
另一人接道：“度师妹本就赤子心性，师父如此宠着，只能越活越小了。”
又有人扬声道：“传下去，名满天下的青鸾仙子，其实是枚还没破壳的灵宠蛋！”
满殿哄笑。
春娘从度玉关怀里弹起来，指着那几人：“好啊，你们几个等着，看我怎么编排回去！”
又攥着度玉关袖口晃，拖长尾音：“师父——！”
度玉关垂眸看她，眼底含笑，慢悠悠道：“嗯？我瞧着，你师姐们说得不错呀。”
说笑着，乌姹衣袂生风踏进殿门。
众人敛了笑，纷纷矮身行礼：“乌师姐。”
乌姹行至度玉关身前，敛衽行礼：“母亲。”
春娘这才想起行礼，忙跟着矮身：“师父。”
“快起来。”度玉关扶二人起来。被春娘这后知后觉、装模作样的礼数弄得哭笑不得，将她拽到一旁，去拉乌姹的手：
“姹儿远来辛苦。你的汇报信母亲都看了，做得很好。你办事，母亲放心。”
乌姹抬眸望着度玉关，眼底漾着温软的光：“多谢母亲。”
“只是……”
度玉关垂眸，理了理宽大的衣袂，“那方帮穆宅掩盖罪行的结界，如此轻易便放过了，实在可惜。”她眉目疏淡地看向乌姹。
乌姹眸中那点光芒，像残烛一般倏地灭了。
她俯身施礼：“母亲明鉴。那结界手法纯熟繁复，绝非小门小派能为。若追查下去，怕是要为我放鹤洲树一劲敌。女儿思量再三，不敢拿诸位师妹的性命作赌。”
度玉关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淡，却让乌姹脊背一僵。
“还未着手去查，你倒是想得长远。”
乌姹抬眼看度玉关，眸中掠过惶惑。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女儿……”
春娘一惊，提起裙摆便要过去同跪，却被度玉关伸臂拦住。春娘挣了挣，小声唤：“师父……”
度玉关不理，仍看着乌姹，声线清冷，字句清晰：“你方才所言，不过是臆想中将来可能发生之事。可穆宅那些冤鬼的冤情，却是你亲眼所见。若是春娘，”她偏头看了春娘一眼，唇边浮起浅笑，“必是想也不想，便要替那些冤魂伸冤了。青鸾仙子在民间声望浩大，凤翎仙子远不能及，此处可见端倪。”
乌姹抬眸看春娘，面色平静，可垂眸时，睫下微光一闪而过。
度玉关眉梢轻挑：“可知错？”
乌姹垂首，双唇抿得发白。
春娘从度玉关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抱住师父手臂，拖长了尾音：“师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我那些都是瞎闹，怎么跟师姐比嘛！”
她跑过去拉乌姹，嘴里不停，“全师门谁不知道，师姐身上担着多少事，思虑要比春娘多出整整一个西湖去！您让她怎么像我这样呀？”
拉起乌姹，又跑回来搀度玉关，笑嘻嘻仰脸：“这趟可凶险啦，我俩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回来的。师父先赏顿饭吃罢？春娘要饿死了。”
一边扶度玉关去台基，一边悄悄回头，向乌姹使劲挤眼睛。
众人重新落座。
春娘和乌姹分坐度玉关左右。美酒佳肴陆续端上来，度玉关瞧着春娘吃了满嘴，眼底含笑，将自己这份甜糕果子往春娘桌面送：“呐，师父的也给你。”
“谢谢师父！”春娘眉眼弯弯。
度玉关轻笑出声，冰凉指节帮她拭去嘴角碎屑：“慢些吃，没人抢你的。不够再添。”
春娘点头如捣蒜，腮帮子鼓鼓的，只“嗯嗯”两声。
她悄悄探头去瞧乌姹。
乌姹正垂眸夹菜，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但春娘就是觉得，师姐此时心里头像压着一团乌云。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鲈鱼脍，又看看蟹酿橙，茶色眸子转向度玉关：“师父，这两道菜师姐最爱吃了，多留些给她罢？”
度玉关侧眸瞧了乌姹一眼，对春娘唇角一扬，温声道：“无妨，春娘自己吃。这两道是咱们吴越特产，你平日难得吃到。”
“哦。”春娘乖巧地点头，眼睛不禁又去看乌姹。
乌姹正低头醮鱼脍，忽松香沁鼻，天青衣袖探过来，皓白手指将两碟菜轻轻搁在她案上。
度玉关眼角温温地弯下来，轻声道：“母亲这份也给你。吃吧。这两道是为娘特意让厨房加的。”
乌姹眸子蓦地泛起一层薄光，却迅速垂下头，继续醮自己那份鱼脍。隔了一会儿，声线压抑地道：“母亲自己用便是，我吃不了那许多。”
度玉关目光澄静地瞧着她，似想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趋步而来，俯身秉道：“仙尊，那位穆野公子遣人传话，说‘美酒岂可不配雅乐’。言道仙尊既无管弦助兴，他自备了一份小礼，愿搏仙尊一笑。”
度玉关敛眸轻笑：“哦？”
终是没再同乌姹叙话，只将瓷碟往前推了推，便回身坐好。
她为自己斟了杯酒，眉梢轻挑：“倒勾起本尊好奇心了。宣他进来罢。”
**
与此同时，待客轩。
司礼弟子交待完事宜后便退去了，轩馆内只剩穆文、穆野二人。
四面轩窗洞开，穆文一言不发，只绕窗缓缓踱步，留意外面景致。
穆野却已从容走向中央紫檀木桌，落坐桌前，舀了几勺茶末在茶碗，点起茶来。
他将点好的茶分作两盏，含笑抬眸：“浴沂兄，那般紧张作甚？不如静坐片刻，闲饮一盏？”
穆文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穆野也不恼，执着杯盏打量穆文。逆光站在窗下，一袭月华般的白衣，山风鼓起袖云，扬起几缕墨发。倒是翩翩然，颇有几分仙家气韵。
穆野啜一口茶，慢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来青鸾仙子待浴沂兄……不错？”
“只可惜……”他轻叹一声，“青鸾仙子心性纯粹，于人情世故上难免稍有疏漏。竟忘记指教你寒尘道长的喜好，备上一份体面的见面礼。”
他眸光微转，看向屋中案上那枚精致檀木圆盒。那是他同乌姹商议多日，备好的见面礼。
他似笑非笑看向穆文：“青鸾仙子出身高贵，自幼娇宠一身，不懂这些，原也怪不得。只是……”
他挑眉，声线温润，却字字清晰：
“怎么浴沂兄这回也糊涂了？这般两手空空去见长辈，多少……有些失礼吧？”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度玉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