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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鸳鸯 他抬手便给 ...

  •   饯行宴设在淮水之畔,临水搭了座小敞轩。
      春娘张罗得殷勤,案上佳肴果品堆叠,众人把盏话别,倒也热闹。临行时她备了厚厚的盘缠赠予明家兄妹,连乌姹也淡声道了句“还算周全”。

      日影西斜,宴散人归。
      乌姹与穆野自回客房,春娘却因寻不见穆文身影,脚步便缓了下来。正沿石径往回走,忽听得一旁花木深处,传来明怜纤柔的嗓音:

      “穆小郎君,此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明怜心中……实在不舍。”

      若是往常的春娘,定要按捺不住,跳出去招呼才好。可此时她却阴差阳错停下步子,悄然隐在了一株枝条交错的棣棠之后。

      穆文声线一如既往清润如泉,却透出几分不易觉察的疏淡:“明怜娘子是通透之人,当知‘当断则断’的道理。”

      明怜抬眸看他,静了片刻,忽地一笑:“你变了。在穆家那般吃人的地方,你都从未这样冷过。我原以为,你永远不会变的。”

      穆文垂眼道:“穆文从不是温良之辈,明怜娘子切莫错付了念想。”

      “我宁愿回到那时,我们三个挤在洞竹院,互相蹭一点暖意,再难的事,咱们都能一起扛。”明怜声音低下去,“我们原本可以一直那样……”

      “人总是会回味旧事里的暖甜,筛去其间的残忍,”穆文截住她的话头,“此乃常情。可有些暖意,攥紧了便是枷锁。穆文以故友之谊,劝明怜娘子往前看。前路春山在望,何必总囿于过往泥潭?”

      明怜嗤笑:“春山在望……想来穆郎君巴不得快些甩开那些肮脏的过去,好头也不回去追你的锦秀前程了?你如今可是青鸾仙子的身边人……”

      “娘子不必将穆文与仙子并提。”穆文声音沉了沉,“穆文不配。”

      棣棠后的春娘微微一怔。她原只当穆文那些自贬的套话不过是演戏,像他在穆宅那样。想不到,他私下竟也这么认为。

      明怜眼眸生寒,红唇紧抿,冷笑道:“什么不配?出身么?不想穆小郎君,原来也是这般庸俗?”

      穆文唇瓣微动,似想长篇大论,最终只化为一句:“穆文与仙子云泥之别,非关出身。”

      “是了……”明怜别开脸,语带涩意,“我怨谁呢……只恨我生如转蓬,命途多舛,没那般福分,得师门娇宠,百岁天真……”

      “娘子,”穆文打断她,“慎言。”

      明怜倏然抬眼,眸中已盈着水光:“我原当你是密友,是我的……我的知心人,可如今,你连我几句心里话都不愿听了。”

      “人孑然而来,孑然而去。世间没有任何旁人,可以是娘子的知心人。万望娘子谨言慎行。娘子是有志之人,必能成就一番事业。”穆文俯身行礼,“穆文言尽于此。”
      他转身而去。

      “等等……”
      明怜踏着落叶,急追两步。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针脚细密工整,上面绣着单只鸳鸯,孤零零浮在水纹间。
      “这是我亲手绣的。穆小郎君能否收下,让我……留个念想。”

      穆文驻足,目光落在那香囊上,修眉微蹙,沉默良久。

      明怜声音已带哽咽:“就当是祭奠我们在穆宅的那些日子……就当是……给往日情分,留一点余地。你当真……这般绝情么?”

      穆文伸手接过,轻声道:“穆文收下了。多谢娘子。娘子保重。”

      春娘扶着树干的手心,无意识折断了一根枯枝。
      今日的夕阳实在大得很,晒得人心头发慌。
      她蓦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

      “师姐——!”
      夜幕降临时,春娘提着裙摆,彩帛翩翩地跑回客栈,直奔乌姹所居的院落。

      堂屋灯火通明,春娘推门而入,却看见坐在下首的穆野。

      穆野从容起身,俯身行礼,姿态优雅,声线温润:“穆野见过青鸾仙子。”

      “你怎么也在?”
      春娘小山眉微蹙,瞧他一眼,便径直奔到乌姹身边,身子一歪坐进她怀里。

      穆野含笑:“是穆野叨扰了。二位仙子叙话,穆野先行告退。”

      乌姹斜倚椅中,唇角微扬:“母亲素日的喜好,回去好生记熟。”

      “穆野谨记。”他再揖一礼,转身退去,门扉轻合。

      人刚走,春娘便揽着乌姹脖子大声嚷嚷起来:“师姐!我要学绣花!”

      乌姹被她震得往后一仰,满脸问号:“……啊?”
      她揉了揉额角:“这么晚了,快去睡。睡醒了你就不想学了,乖。”

      春娘:“不行!就现在!”

      乌姹被缠得无法,只得强打精神,翻出针线笸箩。从最基础的平针教起,让她练针脚匀密。

      春娘练不会但没耐心练,吵着要绣水纹鸳鸯。乌姹便拈线示范了几道波浪纹,在旁看她练。

      春娘有样学样,针下却扭如虫爬,不多时缠出一团颇为滑稽的线球,自己低头一瞧,指着大笑起来。

      乌姹伸手便夺:“还我还我!你这拿剑的手偏来拈针,真是暴殄天物!”

      “我再试一次!”春娘躲开她的手,凑在灯下又埋头戳起来。

      “随你。”乌姹无奈,自顾自卸钗、洗妆、上榻、闭眼,“走时记得把灯烛熄了。”

      **

      次日清早,穆文端着早膳轻扣房门。
      推开时,却见春娘端坐在案前,彩线缠了满头,正凝神运针,似在……练一种很新的功法。

      他悄悄近前两步,仔细观察那手起针落的样子,方确认,应是在绣花。

      穆文瞳孔地震,目光落在案上的绢帕。帕上绣着……一串糖葫芦?只有两枚圆团,上面那颗球一侧有个三角状的突起。糖葫芦下面缠着一团乱线,可能代表的是油锅吧。

      穆文抿了半晌唇,小心地求教:“姐姐……在做什么?”

      春娘斜睨他一眼,目光算不上友善。她一面忙碌地拈针,一面冷声冷气地道:“穆小郎君见多识广,阅人无数,饱经世故,少年老成……竟然看不出我在练习绣艺吗?”她指尖戳着绢帕,“这是鸳鸯浮水。鸳鸯。懂不懂?”

      “噗……”
      饱经世故、少年老成的穆文成功破功了,又生生将笑意压了回去。
      他躬身请罪:“穆文……愚钝,请姐姐责罚。”

      春娘豁地站起身。
      她默默磨了磨虎牙,冷哼道:“对。我是没在穆宅那个吃人的地方长大,但这不代表,我学不会绣花!”

      穆文怔然抬眼:“啊、啊?”

      她将绢帕往案上一抛,转身大踏步走向食案:“你们人间女子会的,我自然也会。”她自顾自掀开食盒,拈起一块板栗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嘟囔,“我有师姐亲手教……我师姐绣工,放眼放鹤洲无人能及……”

      “是是,姐姐聪慧,什么都是一学便会,”穆文忙盛了碗杏仁茶轻轻放在她跟前,“姐姐慢慢用,莫气坏了身子。”

      “谁要你服侍啊!”
      春娘抬手就将瓷碗推开,碗底在木案划出轻响,“你把我当东家,当主子?对别人便是故友之谊,温言相劝?嗤——谁在乎!你当我没有共患难的朋友么?春娘我旧友遍天下,放鹤洲全门弟子都是我的好朋友!青鸾仙子最招人喜欢了!”

      穆文膝头一软跪坐在她座前,明澈的眼睛眨了眨,小心试探道:“是……是小人不识抬举……惹仙子生气了……”

      春娘拍案而起。

      她低头看他,唇瓣张了又合,最终只字未言,披帛一甩,转身便走,一句忿忿的尾音抛在身后:“跟上!”

      **

      朔风扑面,众人御器而行。

      春娘踏青藤在前,穆文白靴点在藤尾,双手死死攥着藤蔓。
      春娘飞得很高,怀青藤如碧蛟腾空,大起大落,直穿云海。

      穆文知仙子御器从不失手,但毕竟首次腾空,那双莹白的手忍不住探向前方,虚虚扶上春娘的腰侧。每扶一次,便颤声告罪一回:
      “姐姐恕罪!”
      “穆文冒犯!”
      “穆文死罪……”

      风声灌耳,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到后来,已带了哭腔:“姐姐……可否慢些……穆文实在受不住……”

      春娘粉唇微翘,偏头扬声道:“嗯?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她目光穿过流云,落向下方白茫茫的沙洲,眉眼弯起。
      “下面有好玩的。抓稳了——”

      嗖——!
      碧影夭矫而下,像一道裂空的碧色闪电。

      穆文猝然俯首,只见湖面扑面而来,倒映着天光云影,愈放愈大。
      他再顾不得什么僭越不僭越,双手本能地环上春娘腰肢。
      方扶稳,靴底已贴着镜面般的湖水疾掠而过。野鸭嘎嘎惊飞,翅膀扫起细碎水珠,溅在他眼睫和碎发。

      “看见没!”春娘扬手一指,声音清亮,“好——多——鸳——鸯——!”
      她回头,笑得虎牙尖尖:“你不是喜欢么?今日让你瞧个够!”

      说罢,青藤一折,又扎进另一群惊起的野鸭阵中。
      身后哀声求饶,她只当没听见。

      **

      日暮时分,众人抵会稽。
      三十里外,赤堇山下,若耶溪头,便是放鹤洲的洞天福地。众人商议宿歇一晚,明日一早入岛。

      穆文踏下怀青藤时,脚下一软,扶住树干,俯身呕了半晌清水。
      春娘替他抚背,递上手帕,扶他往客房去。

      乌姹在身后冷嗤:“收个童子,倒成了你伺候他。不如养个傀儡娃娃,还省心些。”

      春娘没应声,将人搀进房。
      扶他坐稳,她回身关房门的工夫,人不见了。再一瞧,软塌塌跪伏在地。

      穆文垂着头,碎发遮了眉眼,声线虚弱:“小人僭越……万死难辞其咎……”

      春娘本来闹得尽兴,眉眼间笑意还未散尽。此时见他又跪成这副模样,笑意像被风扑灭的烛火,暗了下去。

      那日淮水日暮,他在花木深处,和明怜对答从容、进退有度。那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她不知自己在难过什么,她活了一百一十七岁,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春娘没再发脾气,只红了眼圈,低声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说罢,转身便去拉门。

      “等等……”
      身后衣料窸窣。他膝行几步,跪在她脚边。

      他自袖中取出那枚鸳鸯浮水香囊:“此物……是明怜娘子临别所赠。”他双手捧着,递到她跟前,“彼时收下,是为全其颜面,免生枝节,便于她安心离去。”
      他顿了顿,抬眸,小心地照看她的神色。
      “今特交予姐姐……任凭处置。”

      春娘望着那香囊。
      心头堵了两日的闷塞,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下就散了。
      她这两天是在干嘛啊?
      她不懂怎么面对这陌生感觉,只接过那香囊,轻轻“嗯”了一声。开门离去。

      穆文跪在原地,望着彩影消失之处,久久不动。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的呢喃:“难道……”
      他的声音涩涩的,几乎听不见:
      “仙子心中……对我……有一丝……”

      念头方起,未及细想,他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脆响落在空荡荡的客房。

      他垂眸,像在骂一个不该做梦的蠢货:
      “想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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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人们这篇是禁榜的,缘更中,尽量隔日更,保底一周二更。预收《仙君他自带男德系统》忠犬、甜爽、男二火葬场、志怪权谋仿唐背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