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73、第3章 完美的模仿

　　下午三点，中心广场。

　　封眠和D先生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提早了一些到达露西口中所说的中心广场。

　　所谓的中心广场不算大，就是社区里面会有的那种小广场，位置在第四排房子中间，差不多就在封眠所居住的4-3旁边不远，她从二楼另一间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

　　广场的正中间有一座喷泉，是一尊大理石的双人雕像，雕刻的是两个人，交缠着拥抱在一起，脸上带着迷醉而狂热的表情，看上去栩栩如生。

　　喷泉旁边已经摆好了漂亮的长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甜品，周边围了一圈白色椅子，上面已经坐了很多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已经有很多个“封眠”和“D先生”提前到达了这里，现在正三三两两坐在喷泉旁边的椅子上。

　　封眠扫了一眼，心里默默数了数，现在到这里的大约有二十来个人，还有一些还在路上，远远看过去都朝着广场这边聚集过来。

　　现在是下午三点，这个社区里的人却大都无所事事，基本都来参加这个聚会。

　　也就是说，这里确实如他们的邻居“刘易斯”所说，根本不需要通过工作或劳动去赚取报酬来维持生计，他们只要生活在这里，就能源源不断地得到食物和生活所需。

　　刚才她和D先生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她粗略地将这个古怪地方的大致情况问了一遍。

　　根据D先生的介绍，这个社区全部都是别墅，共49幢，因为他也刚来不久，只认识一部分人。

　　但因为大家都长得一样，只能通过名字和特征进行区分，所以总的来说氛围还算友善，路上见道的，不管认不认识都会互相打个招呼。

　　至于生活必需品，就像早晨刘易斯说的那样，食物每天都会自动出现在冰箱，品类繁多，他们根本就不用费心，甚至也无需清理冰箱，第二天就有会有一批新鲜的食物奉上，把旧的替换掉。

　　生活用品和衣物也同样如此，以天为单位自动更新，甚至只要再客厅里的黑板上写上想要什么，第二天都会自动出现，当然，仅限没有生命的死物而已。

　　一切应有尽有，他们不用多去思考什么，只要按部就班地生活在这里，就可以过上还不错的生活。

　　唯一的困境，无非只是走不出这里而已。

　　封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D先生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个地方有多么美好，偶尔应和几句，双眼却不断观察着身边的情景。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广场，在广场上转了一圈，也跟好几对“封眠”和“D先生”打了招呼，互相寒暄几句后，封眠对这里有了大致了解。

　　聚集在广场上的“封眠”们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发型也不尽相同，有的是高马尾，有的是披肩发或是短卷发；那些“D先生”们也是一样，有戴眼镜的，蓄着胡子的，还有一身运动装的。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封眠大致数了数，加上他们两个，现在广场上一共有96个人，男女各半。

　　看来这些就是D先生提到过的，住在这个地方的其他“封眠”和“D先生”，他们的脸都长得一样，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做出“不一样”的样子，用不同的发型、衣服、说话方式……尽可能来区隔彼此。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96个人，一共48对，封眠还记得D先生曾说过，这个社区里一共有49幢一模一样的别墅，每一幢里面都住着一个“封眠”和一个“D先生”。

　　也就是说，还有一对没来。

　　封眠有些奇怪，问D先生的时候他倒也没有隐瞒，只是轻描淡写地介绍说，那个D先生没有等到自己的爱人，从搬到这里开始便始终孑然一身，所以他几乎不出门，也不太愿意参加集体活动。

　　“封眠！这边这边！”

　　正在思考的封眠被打断，不确定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便看见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封眠”正坐在长桌边上朝她招手。

　　那个“封眠”见她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边招手，一边示意她快过去。

　　理论上，这里的所有女性都可以叫“封眠”，这个名字在这里就好像变成了一种性别的标识，不具备特殊意义。

　　但那个紫色头发的“封眠”又的确是在朝着她挥手示意，看样子，这就确实是在叫她了。

　　她染着一头紫色的齐耳短发，一只耳朵上戴了一排耳骨钉，皮肤看上去比其他“封眠”要白皙一些，旁边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D先生”，正在剥橘子。

　　她左边正好有两个空着的椅子，就好像是专门为封眠和D先生准备的一样。

　　封眠犹豫了片刻，见对方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才走过去在空椅子上坐下。

　　“我叫虞苏音，”紫色头发伸出手，对着封眠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你也可以叫我5-6。”

　　封眠犹豫了片刻，还是在对面紫色头发期待的目光里伸出手与她握住，简要地自我介绍，“……我叫封眠。”

　　虞苏音听到这里，却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忍不住纠正道：

　　“知道知道，我们都叫封眠……但你总得有个自己的名字吧？不然怎么区分？”

　　封眠想了想，还是坚持重复着：“叫我……封眠就行了。”

　　虞苏音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轻轻叹了口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些同情：

　　“你不记得，对吧？”

　　封眠没说话，等着听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没关系，我们这里也有一些人刚来的时候不记得……就像你一样，她们总会有一些坚持。但她们很快就会发现，在这里，这样的坚持没有意义……我想，你最终也会发现这一点。”

　　虞苏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封眠手里，脸上的笑容不变：

　　“吃糖，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封眠握着那颗糖，低下头剥开，放进嘴里。

　　糖很好吃，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吃，就像是有意识地合起伙来，想要用尽一切甜蜜的表象，尽可能腐蚀掉所有坚定的意志，让来到这里的人心甘情愿沉沦在这里。

　　一个足够虚幻，但宛若天堂的梦想之地。

　　茶话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每个“封眠”和“D先生”都做了自我介绍，用他们自己取的名字，自己的语气，带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笑容和微表情。

　　封眠坐在那里听着，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她听到有人说“我上个月刚搬来”，有人说“我搬来三年了”；有人说“我睡醒就在这里了”，有人说“我是在网上找了中介买房，一眼就看中了这里”；有人说“我们每天都会绕着社区跑步锻炼”，有人说“我们不爱出门，就喜欢在家待着”。

　　每个人的故事、经历、来到这里的时间……都不一样。

　　共同点是，所有人都住在这里的某一栋别墅里；所有人都有一个“D先生”或者“封眠”作为伴侣；所有人也都会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中心广场，来参加这个茶话会。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会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就像是……像一套关于社交礼仪的模板，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声线和表情演绎了出来。

　　茶话会结束的时候，紫色头发的虞苏音拉住封眠的手，凑到她耳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别太相信他，你身边的那个人，不一定是你在找的那个人。”

　　封眠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却感觉到虞苏音已经松开手，笑着朝她挥了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挽着她身边的“D先生”走了。

　　她看着那个紫色头发的背影慢慢往前走，最后消失在第五排别墅的那条小路上。

　　D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虞苏音跟你说什么了？”

　　封眠脸上的表情没变，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她很羡慕我，说你很帅，对我很温柔。”

　　D先生愣了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她眼光不错。”

　　他自然地揽着她的腰，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脸上温柔的笑意丝毫不减，轻声说：

　　“回家吗？还是……你想再逛一会儿？”

　　封眠看着眼前的这张笑脸，心里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眼前这个D先生明明从来没有对她造成过任何威胁，她想知道什么，他都会告诉她，但她面对他的时候，却始终不能真正放松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那些异常的警觉感，一反常态地主动揽住他的手臂，声音放轻了回答道：

　　“走吧，回家。”

　　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香味，封眠被他牵着，走过一排排外观一模一样的别墅，慢慢走回4-3的门前。

　　她站在门口，等着D先生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片逐渐被黑夜笼罩的别墅区。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黄昏的光线铺满整个社区，前面几排别墅里开始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透过漂亮的拱形落地窗照亮外面的草地和小花园，让这片一模一样的别墅区看上去既温馨又和谐。

　　她眯起眼睛，延伸不断从就晋级幢别墅的窗户掠过。

　　好几扇窗户的后面，都能看到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又一对真正相爱着的人那样，和谐又美好。

　　就像今天吃的美味曲奇和糖果，就像这里的蓝天白云，就像每个人脸上挂着的，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里的一切简直就像一个最美好的梦境，将所有人温柔地禁锢在这里，不愿醒来。

　　身后的D先生在温柔地唤她，封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那幢属于自己的4-3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