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60、第9章 他在躲什么

　　冷水冲过封眠的皮肤，混着手上的血流在洗手池里，她先是胡乱洗了一下手，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清洗脸上和脖颈上的血迹。

　　直到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她才开始第二遍仔细清洗。

　　双手的指甲缝里全部都是血，里面黑色的血痂很难洗干净，她发狠地用力抠了好几下，才勉强看起来不那么令人恶心。

　　冲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封眠抬起头，便看见D先生从便利店前面绕过来，看样子应该也是听到后面流水的声音，所以过来查看。

　　这一次他看起来倒是没有昨天狼狈，外套上多了几道口子，脸上又多了些新的擦伤，看见封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还没清洗掉的血污，还有那一身让她显得极其狼狈的衣服上。

　　“你受伤了？怎么搞成这样？”他不着痕迹地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进，声音里带着些不太明显的警惕。

　　封眠摇了摇头，一边继续洗着自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一边如实回答道：

　　“不是我的，是兔子的血，‘她’……好像替我喝了一只兔子的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时就是这样了，我……也被吓了一跳。”

　　这句话带着苦笑，封眠甚至自己都不想说出口，但D先生很快便明白了她的处境，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他耐心地等着她将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清理干净，又去员工休息室重新找了一套衣服给她换上，等她把原本那套几乎已经不能再穿的衣服扔掉，方才走进便利店稍作休息。

　　封眠跟了进去，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封眠先开口问道：

　　“你昨晚……去的地方好像不远？”

　　D先生放下水瓶，点头答道：

　　“嗯……还好，这次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公路那边，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回来了。”

　　封眠喝了一口水，感觉嘴里那股血腥味挥之不去，她忍了一下恶心，把自己醒来时的状况简要说了一遍。

　　从二人醒过来的情况看不出太多，两个人也没再多说什么，稍作休息便走出便利店，爬到屋顶拿出摄像机。

　　屏幕还是亮的，录制时长8小时58分钟。

　　封眠停止播放，调出录制的视频，按下播放键，两个人蹲在屋顶上，凑在小小的屏幕前仔细看着。

　　一开始的画面是灰蒙蒙的，摄像机藏在砖缝里，镜头对准便利店门口，晚上的月光不算太亮，但比手机拍出来的清晰得多。

　　时间码跳动着，00:21:03，00:43:17……一切正常，便利店的门关着，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出现，没有任何动静，画面像是静止一般。

　　封眠往前快进了一下，直到01:47:22，便利店的门开了。

　　她马上停下快进，屏住呼吸仔细看着。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个身影，那是D先生，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奇怪的姿态，轻手轻脚的，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东西，或是……不想被什么东西发现。

　　画面里的D先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便利店门口，轻轻将走出来时打开的两边车门合上，似乎不想让后面的人知道他走过这里。

　　紧接着，画面里的“他”躲在车后，朝便利店里观察了约有十多分钟，方才转头顺着那条小路的方向离开了服务区。

　　他在躲什么，或者说，他在躲谁？

　　是“她”吗？

　　屏幕前的封眠忍不住转头与D先生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察觉到了那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从夜晚“D先生”的表现看来，他很可能是在躲另一个人，最大的可能，他躲得就是便利店里还没有动静的“封眠”，这一晚是“D先生”先醒过来，他通过某种方法察觉到了危险，所以谨慎地选择提前离开。

　　也就是说，夜晚的两个人，大概率并不是友善的关系。

　　但他们的目的分别是什么？这一点白天的两个人还看不出来。

　　得不出答案，两个人也没什么头绪，只能继续往下看。

　　02:55:41，又有一个人从便利店里出来，这一次封眠很快便看清楚了，那是……“她”。

　　那分明是封眠自己的脸和身体，穿着白天刚换上的那套员工服，可不知道为什么，画面里那个人又完全不像她，就像是昨晚画面里那个人脸上那种陌生的表情一样，这个人，也给她带来某种异样的感觉。

　　封眠盯着画面里的人看了半天，终于发现那种异常的感觉来自哪里。

　　是“她”走路的姿态，“她”在用一种诡异的、就像是爬行动物下半身贴着地面滑行的姿态在前进，将上半身压得很低，像是在地上嗅什么东西。

　　怪不得这次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大半裤管都脏兮兮的，好几个地方都破了大洞，看起来比风餐露宿的人还要狼狈几分。

　　前天夜里画面里的“她”看上去还算是正常，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没这么狼狈，但看昨天晚上的画面，“她”已经越发不像个正常人了。

　　“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了几分钟，像是没找到要找的东西，然后便转向停车场的方向，以那种滑行的姿态，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到了封眠的车旁边。

　　紧接着，她将上半身压得更低，整个身体几乎趴在地上，把手伸进车底摸索了一会儿，再次抽出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封眠凑近屏幕，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那似乎是一个塑料袋，很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她”把塑料袋攥在手心里，然后将身体立起来，朝着公路的方向慢慢滑行过去。

　　画面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封眠看了一眼时间码，03:24:11。

　　“她”离开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停车场和紧闭的便利店大门，远处公路上的路灯光线很暗，天空中的月亮倒是亮得反常，呈一个正圆的形状挂在天空的正中间，看起来就像某种精心设计好的画面，让人莫名升起一种诡异之感。

　　06:22:17。

　　一个人影从公路的方向出现了。

　　封眠以为是“她”回来了，但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才看清，那不是她，是“D先生”。

　　画面里的D先生从公路的方向走回来，他看上去很疲惫，头微微低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前走。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发现挡在门口的车两侧门都大开着，下一个动作就是快速将自己身体藏在车体后面，谨慎地朝着便利店内部观察了好久，似乎是确认“封眠”不在里面，这才从车门进入便利店。

　　画面继续播放。

　　07:08:44。

　　远处又过来一个人，甚至不需要仔细辨认，仅凭着那种古怪的走路姿势就能看出，这一次，是“封眠”。

　　这次“她”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封眠将画面放大仔细看，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兔子，灰褐色的，时不时还挣扎几下。

　　“她”提着那只兔子走到车附近，先是将手里刚才拿走的塑料袋放回车底，再直起身体时似乎才看到车门关闭着。

　　看到关闭的车门，她猛地抬头看向便利店，挪动身体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歪了歪头，似乎对便利店里的人很感兴趣，动作像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进去。

　　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动身朝着便利店的方向靠近，只是在原地定定地站了快有二十分钟，然后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一般，“她”不再管便利店里“D先生”究竟有没有进去，而是用右手把兔子举过头顶，抬起头出神地看着兔子。

　　封眠的身体跟着猛地一震，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她不想再看下去，可这个时候，她不能错过哪怕一丝线索。

　　画面里，“她”左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小的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紧接着，甚至不等封眠惊呼出声，只在一瞬间，刀刃便全部没入了兔子的腹部。

　　封眠分明看见大量的鲜血顺着兔子的腹部流向自己的手腕，流到自己的衣服上，“她”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维持着同一个麻木的表情木然地盯着那只兔子。

　　D先生看了一眼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的封眠，接过她手上的摄像机，暂停播放，把摄像机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右手安抚般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分钟，封眠才终于勉强压下胃里重新翻涌上来的恶心感，深吸一口气，一边对D先生示意自己没事，一边重新拿起摄像机，按下播放键，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画面里，她手上拎着那只几乎已经不再挣扎的兔子，转过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好像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然后嘴角忽然浮上来一种极其怪异的、看上去呆板又机械的笑意。

　　“天要亮了……吗？”看到这里的时候，D先生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确定地低声自言自语。

　　封眠没什么头绪，也没有搭话，专心地继续往下看。

　　07:31:02，“她”走出了画面范围。

　　07:35:16，毫无预兆地，天突然亮了。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天亮后到他们上到屋顶的过程，约1小时后，封眠狼狈的身影从远处走进画面，直接绕到便利店后面的洗手间清洗，十多分钟后D先生出现，听到后面的动静也绕过去查看。

　　最后便是两个人爬上屋顶，找到摄像机，关闭拍摄，视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