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114、第16章 他是D先生

　　听到第二句问话的瞬间，封眠的身体跟着猛地动了一下。

　　刚才灰袍男人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在此之前的每一次歌剧重演时，从来没有出现过。

　　封眠记得清清楚楚，当自己以公主的身份进入歌剧时，在那个荒原上的夜晚，他们最后相处的夜晚，他只问过她唯一的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天快亮了，你要进去了吗？”

　　她甚至记得当时她听到那个问题之后的感觉，那个唯一的问题就好像是早就已经在那里了，就好像是它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要她到达了那个陵墓的外围，就会在某个时间节点被触发。

　　它甚至不一定会从灰袍男子的口中问出，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声音，将它问出来，然后得到答案就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此时此刻，当封眠一观众的身份坐在观众席，再一次重新看这部歌剧时，她却清晰地知道，刚才那个灰袍男人闻出来的两个问题，它们全部都是根据那个灰袍男人自己的意志所提出，而不是一个必定会出现在这部歌剧某个固定环节中的、已经被设定好的问题。

　　那是由那个灰袍男人向她，向坐在观众席上的观众封眠，发出的提问。

　　并且这一次，灰袍男人的问题多了一个，问的方式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原本上演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完全相同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竟发生了改变。

　　封眠愣了愣神，顾不得多考虑其他，马上将注意力重新回到舞台上。

　　不知不觉间，她的意识像是又重新被那出歌剧撷取进去，就像之前那样，她再次变成了歌剧里的公主，背靠着陵墓的外壁，耳边是荒原上呜咽的风声。

　　她不觉得冷，面前的火堆烧得很旺，将她的身体烘得暖洋洋的，但她却也没有办法睁开眼，就像是眼皮有千斤重那般，她的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重新成为歌剧里的公主的时候，她无比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亡国的公主，她只是剧院里观众席上的观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封眠，现在她只是借用着公主的身份再次身临其境，向那个灰袍的男人问出那个她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火堆旁的灰袍男人像是没有听到那个问题，把脸重新转了过去，不再看观众席，也不再看火堆对面公主的方向。

　　现在封眠就坐在火堆前，距离那个灰袍的男人很近，她在慢慢适应着公主的身体，逐渐感觉身上那种被禁锢感变得不那么强烈，似乎可以睁开眼了，又过了一会，手脚也变得灵活起来，她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现在基本已经没有不适感。

　　她这才抬起头，直直看向对面的灰袍男子。

　　在火光的映照下，封眠终于能看清火堆他脸上的表情。

　　现下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究竟是不是应该回答公主，也即是封眠刚才的那个问题，过了很久，他像是总算下定了决心，抬起头面对着火堆另一头的公主，双眼毫不退缩地注视着她。

　　当他直视着她的时候，封眠忽然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他在看的并不是公主，就像是他一早就知道，藏在这具属于公主的身体之下，还有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一个他真正想要与之沟通，将这个信息传递给她的灵魂。

　　他就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D先生。”

　　D先生。

　　不知为什么，封眠总觉得这个名字于她来说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她一定认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自称D先生的男子，可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连这种似曾相识却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她似乎也曾经历过无数次。

　　封眠觉得自己好像始终在无数层醒不来的噩梦里，她有什么地方要到达，什么事情必须要完成，那些事情很重要，D先生这个名字也很重要，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那一定是及其重要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现在她也来不及思考这些。

　　封眠压着脑海中那些翻江倒海想要一股脑全部钻出来的思绪，勉强稳着心神，还想借着自己尚且清醒的时刻，用剧中人的身份再向那个自称D先生的人问些什么。

　　可还未等开口，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产生了变化。

　　意识正在逐渐脱从公主坐在火堆前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她想要挣扎着再停留片刻，再多问出些什么信息，可她却怎么也控制不了那具身体，眼睁睁地看着仍然坐在火堆另一侧的D先生。

　　他的目光仍然是看着公主的，似乎对公主，或是对封眠即将发生的一切全部都了如指掌，火光在他脸上晃动着投下阴影，他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或是询问的意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封眠的意识就这样沉入某种熟悉的，半梦半醒的迷茫中。

　　现在她不再坐在火堆前了，她正漂浮在那座陵墓上方大约几十米的位置，像幽灵一般俯视着下方的景象。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候燃到了最旺的状态，随着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向大地，那火堆也逐渐冷却了下去，没有人再向里面添些柴火。

　　公主仍然靠在石壁边，她一定是沉入了深睡，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灰袍男子，或者说D先生，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火堆的另一侧。

　　太阳不紧不慢地爬上了阴沉的天空，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D先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外袍上沾的草叶和沙土拍落。

　　他没有看观众席，好像是知道现在“封眠”已经不再坐在观众席了，只是最后看了熟睡的公主一眼，然后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如幽灵般漂浮在半空中的，封眠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一句也没有对她说，只是疲惫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笑了笑，然后便不再回头，转身朝着那道半掩的石门走去，将石门前的沙土清理出来，侧身挤进了那道窄缝里。

　　石门在他的身后合拢，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那个男人缓缓吞进了肚子里。

　　封眠的意识悬浮在半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她能做些什么呢？又应该做些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缓缓地上升，就像从冰冷的海底升到海平面，就像从浓雾笼罩的荒原上升到轻盈的空中，在她要去的地方似乎有极其炫目的光，她的双眼都被那光线灼伤，不由得将双眼闭紧。

　　然后，黑暗降临。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封眠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观众席上，舞台上的幕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拢，音乐声停，灯光也暗了下去，观众席周围那些座椅全部都是空的。

　　偌大的剧院，如今只剩下她独自坐在座位上，大梦初醒，恍若隔世。

　　她依然坐在那里，感觉着自己的呼吸正在重新变得平稳，她没有做出任何一个动作，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谢幕了吗？歌剧真正结束了吗？这一次，算是真正结束吗？

　　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再次亮起，幕布也重新升了起来。

　　她心下一紧，条件反射地看向舞台，却发现这一次舞台上的场景已经变了。

　　这一次，舞台上的歌剧并没有从头开始，没有那个中世纪的王国，没有小王子和公主，就像直接跳过了这些，快进到了那座荒原上的陵墓出现的部分。

　　现在舞台上是那片荒原上清晨的场景，看样子，应该是那个陵墓外休息的最后夜晚之后，第二天清晨的场景。

　　弥漫在荒原上空的浓雾正在散去，让那座伫立在荒原之上的陵墓完全显现了出来。

　　公主独自坐在熄灭的火堆旁边，身上裹着那件破旧的粗布外袍，阳光懒散地照射到她的脸上，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她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迷茫，目光在四周搜寻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熄灭火堆对面的空位上。

　　那曾是D先生昨晚所在的位置，可现在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整片区域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声音，也没有第二个人，就像那个灰袍的男人，就像D先生从来未曾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一样。

　　公主盯着那个空荡的位置，出神地想了很久，然后她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径直走到石门前面，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了近乎全部的力气，但仍然没有推开，那道石门已经从里面被彻底封死了，再没有被开启的可能，

　　公主倚靠着那扇门，脸上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悲伤或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她像是早就知道了某个注定的结局，目光看着荒原远处的地平线，然后问了一个她明知不会再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进去了？”

　　石门的另一侧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风呜咽着从荒原上吹过来，像是在对她做出某种没有言语的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目光穿过自己站立的舞台，穿过舞台前方那些空荡荡的座椅和正在熄灭的灯光，落在了第六排中间那个观众席上。

　　她的脸是正对着封眠的方向，就像之前那个灰袍的男人一样，即使现在整座剧院只剩下她一个观众，舞台上那个公主的演员却依然像是整个剧院坐满了观众那般，目光穿过那些不存在的人群，对着封眠开口说：

　　“我要去的地方已经找到了，你也应该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荒原的深处头也不回地走去，雾在她前方缓缓被分开，她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幕布再次缓慢地开始合拢，封眠看着还未完全闭合的幕布后面的舞台，感觉到某种熟悉的光正在逐渐覆盖那些布景，覆盖了那片荒原和那座陵墓，将整个舞台变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海。

　　身体似乎变得不听使唤，她像是着了迷，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舞台上那片光海走过去。

　　-------------------------- 第五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