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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新世界 “救世主。 ...

  •   “救世主。”

      他们崩溃哀嚎着,沉默哭泣着,每个人混浊的眼睛里都映出红月的轮廓。

      在这理想之地,末日中最后的乐土,月城响应着人们的愿望,必将呈现美好。

      艾利诺抖落灰烬,不顾斯黛拉的阻拦径直向前,生拉硬拽的要把那些跪地的月城人拉起来。

      “站起来,不要跪它。”艾利诺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在危险的红色中,男人的脸上一团麻木。

      “我只想让我的妻子回来,如果是月亮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我答应带给她的发卡还没有送出去,我要亲自交给她。”男人的手心紧紧攥着镶嵌宝石的发卡,不肯站起身。

      艾利诺又去拉女人的肩膀,苦口婆心的说,“月亮是虚假的谎言,你不能让自己堕落。”

      “可我差一点就能拿到offer了,我殚精竭虑二十多年,用一堆证书奖章才换来那份体面工作,我贫血,患上胃病,深陷抑郁症,为得就是获得安稳的生活,我不能放弃它。”女人苍白的嘴唇干裂,鼻梁上的眼镜已经有了裂痕。

      艾利诺向后退,慌乱的拉起了孩童,让孩童站稳脚跟,“不要向虚假的幻梦妥协,人一定要清醒的活。”

      “妈妈说我的病很重,如果不来月城,我就看不到明天的星星。”孩童眨巴眨巴天真的眼睛,突然落下泪来,“你要让我清醒的去死吗?”

      孩童稚嫩的话语如一根尖刺扎入艾利诺心口,艾利诺踉跄,再转过头时,正对上斯黛拉担忧的目光。

      斯黛拉说,“艾利诺,你还好吗?”

      艾利诺只觉得红色光芒刺得眼睛发痛,痛苦的捂住眼睛道,“不!我不好,格外不好,特别不好——为什么?为什么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他们还要向月亮朝拜,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月城的一切都是谎言,我戳破这个泡沫,为什么所有人都开始哭泣?”

      斯黛拉的喉结上下滚动,也有疑问没能开解,“他们也许……他们没办法接受真相。”

      “可事实就是如此,真相就摆在面前,哪有刺瞎双眼撞南墙的道理!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斯黛拉,曾经我试过了!我把真相带给他们了,他们也确实在反叛日揭露真相,但为什么,月亮为什么还挂在天上?”艾利诺缓慢的低下了头断断续续的说,“我走过十万里路,把黑暗里的怪物都杀死了,末日为什么还没结束。我是被放逐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到故乡,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月亮为什么还挂在天上?”

      红月笼罩着整个月城,这个早就被逼疯的逐月客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歇斯底里的听不进任何话语,“如果过往能被轻易修改,真相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为什么只有我是清醒的?如果踩着同胞血肉向前的人被歌颂,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快乐被永存,那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群中救世主的呼声越来越大,艾利诺抬起头来,目眦欲裂的瞪着月亮。

      艾利诺说,“斯黛拉,你瞧它,它多美丽呀,魂骨肉堆砌出来的神明在冲所有人笑呢。”

      斯黛拉说,“你失去理智了,艾利诺。”

      艾利诺说,“我很清醒,斯黛拉。我一直都很理智,所以我一直痛苦。”

      斯黛拉说,“你确定要像个愤世者,自艾自怨吗?”

      艾利诺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斯黛拉说,“你不履行你的诺言,带我和阿德尔到月亮上去了吗?”

      艾利诺沉默片刻,再次低下了头。

      “阿德尔……”艾利诺喃喃着,“阿德尔和谎言一起消失了。”

      艾利诺重复着这个事实,直到远处的红月中心裂开一道口子。

      漆黑的裂痕顺着红月的躯体蔓延,狰狞的黑色吞没大半光亮后,停止扩散。

      潮湿腐朽的气味被一阵狂风吹散,爆裂的魔力自半空传来,随着急切的欢呼声降临的,是人们祈盼的救世主。

      破败坚冰构筑的屋檐下,苟延残喘的月城城主抬起头看,正对上一双猩红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似笑非笑看着丽达,令人不安的红色与月亮如出一辙。

      “月主在上,能为你解答一切迷惘,消解一切痛楚。”
      “亲爱的逐月客,我是为你而来的。”

      被坚冰冻结的血管化为齑粉,踩着粉白色的碎末,名为阿德尔的人穿过跪拜的人群,径直来到了艾利诺面前。

      斯黛拉不敢呼唤面前人的名字,艾利诺亦是如此。

      两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归来的游子。

      时机不对,眼神不对,行为举止更加不对。

      近在咫尺的红月释放着柔和月光,为归来的人笼罩上加冕的光辉。

      这个人的到来让艾利诺狂乱的自我怀疑即刻中止,斯黛拉第一时间上前拉住了艾利诺,艾利诺却站在原地,怔愣的看着那人靠近。艾利诺眯起眼睛,试着看清楚那人的脸庞。

      周围的景色忽明忽暗,那人始终神秘,直到那人来到艾利诺十步之内,艾利诺才肯承认,祂确实有一张阿德尔的脸。

      月城闪耀的明星轻快的向前走,手指捻了捻刚刚沾到的血液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斯黛拉小心翼翼的问话,祂却答非所问,哼唱起歌谣。

      陷落前的旧歌谣回荡在这片废墟上,迎着那轮赤红的月亮,承载着万千信众期待而降临的救世主摊开手,抬眼看向艾利诺,“听说,你的名号是月城公敌?”

      祂的声音轻快又清亮,哪有一点笼中鸟的憋闷,艾利诺皱起眉来,见此反应,祂倒是先笑了起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可是你最值得信任的盟友,阿德尔呀。”

      斯黛拉先发问,“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确实从没真正做过人,真奇怪,为了引诱逐月客,我借欧福里的面容蛊惑他,他为什么还不为我献上魂骨肉呢?”祂的眼睛聚焦,猩红色的眼睛牢牢锁定着艾利诺,仿佛是刚从水中复生的冤魂,“是我做的还不够吗?要更热情一点,还是你更喜欢冷淡的模样?没关系呀,我可以为了你改变,只要你向我献祭就可以。”

      艾利诺拽过斯黛拉腰间的鞭子,不由分说的向前甩去,阿德尔,又或者应该称呼祂为月亮的化身轻松抓住的鞭子。

      见艾利诺抗拒祂,阿德尔有些无奈,“我又不会伤害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我亲爱的盟友。”

      蓝色的血液顺着额头往下流,让视角也换了色彩,艾利诺使劲眨眼睛,莫名觉得鼻子发酸。

      “请不要让月亮坠落。”阿德尔微微俯身,诚恳道,“月城需要继续庇护这些迷途的羔羊,城外的末日多可怕,你不能让这些无辜之人早亡。”

      柔柔月光倾洒,耽于美好的人们继续拜月,无视周遭的乱像,一门心思的将自己的时间荒废。

      “无辜之人?”艾利诺看了一眼远处的月亮,冷笑道,“主动选择逃避的人得不到解脱,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没得到满意答案的阿德尔提醒,“不帮我,那就当不成盟友,只能是敌人了。艾利诺。”

      阿德尔转过身,身后白色的月城守卫无声出现,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眸让艾利诺意识到了什么。

      月城守卫的脑袋突然向前倒,咕噜噜在地上滚过一圈后,空空的脖子里旋转着展开七只翅膀,每一只翅膀上都睁着兽瞳,如此诡异的景象让艾利诺手掌发抖。

      艾利诺强作镇定,但暗蓝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溢出,腥甜的气味充斥鼻腔,猛烈的火焰再次燃起,这次的火焰爆裂,夹杂着滋啦啦的异响,所过之处都留下了焦黑的痕迹。

      艾利诺攥拳,火焰穿透化作怪物的月城守卫躯体,怪物不躲闪,被穿透的躯体里向外涌出黑血和诡异的红色丝线,一旁的阿德尔漫不经心的踢了踢地面上的尸体,看起来并不在意艾利诺的反抗,“只要月城永远不下坠,新世界就会降临。你没必要反抗,干嘛浪费那点火星。”

      怪物的眼睛都闭了起来,锐利的羽毛向前一甩,全部刺向艾利诺所在的位置,斯黛拉看准时机甩出绳索,将所有羽毛捆绑在一起后向空中丢去。

      怪物还想追击,但火焰已经掏空躯体,化为灰烬的躯壳快速消逝着,直到都被斯黛拉的绳索打散。

      赤月上的黑色裂痕开始向外溢出鲜血,粘稠的红色自天而降,缓慢吞没着破败的月城,阿德尔不慌不忙,背着手顺从的被斯黛拉制服后,哭丧着脸向斯黛拉讨饶。

      斯黛拉不理祂,祂就偏过头,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艾利诺,手指抚摸上脸庞,压低声音对艾利诺说,“你要杀死我吗?亲爱的艾利诺……”

      恶劣的人摆弄起自己的皮囊,颇为造作的上前一步,可怜兮兮道,“你要杀死我这个一无所知,从小生活在月城里的可怜虫——无数次尝试戳破谎言,无数次失败,最后因为一场无可挽回的意外,不明不白死去的倒霉蛋——你确定要杀死这样的我吗?”

      “你这肮脏的爬虫!”艾利诺青筋暴起,直接掐住阿德尔的脖子,将祂死死按在了地上,“你怎么敢用他的模样来见我,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指腹下剧烈跳动的血管仿佛束缚住脖颈的项圈,阿德尔向上仰着头,艰难的喘息着,声音越来越沙哑,艾利诺不松手,反而加重力气。

      “听好了,你这个混蛋,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最好——不要从他身上下来!”艾利诺笑了起来,红着眼睛恶狠狠道,“我要让你看着,你的愿望是如何破灭的,计划是怎样失败的。”

      “好呀,我等着你。”阿德尔也笑着,指甲扣住了艾利诺的手臂。

      蓝血腐蚀皮肤的声音若有若无,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阿德尔仰视着艾利诺,并没有因为缺氧就放弃反抗,凌乱金色发丝紧贴着脸颊,让祂看起来十分诡异。

      阿德尔的指尖顺着艾利诺的喉结向下划,像手执一把锐利手术刀,沿着艾利诺起伏的胸膛延伸。

      阿德尔那双妖异的眸子注视着艾利诺,红唇微启,“逐月客,你空有一身蓝血,魔力全无,现在的你还能用什么办法击落月亮呢?”

      “你猜猜看。”艾利诺冷笑,让斯黛拉把绳子绑紧。

      斯黛拉听话照做,在经历过刚刚一系列变故后,斯黛拉仍有不安,“你要带着他一起走吗?艾利诺。”

      “当然,虽然他不是阿德尔,但他能帮我带你们到月亮上去。”艾利诺吹了口气,望着远处淌血的月亮,近乎无情道,“来看看吧,到底是我先被复仇的业火烧穿,还是你的谎言先被瓦解。”

      艾利诺固执的往前走,踏碎尘土,再次回到了云梯白塔的废墟前。

      往日高耸入天的高铁如今只剩下了土坡,艾利诺拽紧绳子,按着阿德尔的后颈,直接把他押到了云梯白塔的废墟前。

      艾利诺说,“来吧,怪物,升起登月的长阶,把事情变简单些,让我到你身边去。”

      阿德尔干笑两声,费力仰着头对艾利诺说,“我什么也做不到。”

      “那咱们就等下一颗星星坠落。”艾利诺格外冷漠的转过身,直接将阿德尔推到了不远处的土坑里。

      被磨损的墓碑上还留有欧福里的名字,脚下的棺木已经破损,凌乱堆砌的骨头歪斜着,哪有一点安息下葬的样子?

      阿德尔试着从土坑里爬出来,但艾利诺直接用铁锹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既不是阿德尔也不是欧福里,你是月亮造出的幻象,专门来蛊惑人心,让我们发疯发狂。”艾利诺往坑里铲土,斯黛拉则在艾利诺身后踮着脚,小声提醒道,“艾利诺,上一次星星坠落是十年前,谁也不知道下一颗星星什么时候坠落。”

      “对、对呀,你没有那么多时间的,艾利诺,你愿意再花几个十年把星星盼来吗?”阿德尔躲闪着飞扬的尘土,猩红色的眼睛亮了亮,“斯黛拉只是个普通人,等不了十个十年。”

      “我也等不了……”艾利诺停下了铲土的动作。

      站在坟地土坑里的阿德尔乘胜追击,继续道,“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为了得到力量,你把所有东西都推上赌桌了。”

      斯黛拉莫名联想起了不久前的回忆,艾利诺悲愁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斯黛拉忍不住问艾利诺,“因为摘取星星,所以你才会得‘只能活二十天’的绝症,对吗?”

      艾利诺抿唇,内心挣扎良久后,才慢吞吞回答斯黛拉,“确切的说,是星星诅咒了我,我的记忆只能存在二十天,二十天一到,无论之前发生什么,我都不记得。”

      “那你怎么记住过去的事?”斯黛拉感到荒谬。

      “我会把发生过的事情写下来,这个方法很笨,有很多记忆都会被遗失,但我总要记得最重要的一句话——我的名字是艾利诺……我要到月城去。”艾利诺深呼吸,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今天是第十九天,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难怪谈及过往时艾利诺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作为一个只能稳定存在二十天的“亡灵”,能准确记住自己的名字和意图就已经很艰难了。

      怅然若失的无措每隔二十个昼夜就会袭来,斯黛拉想到了古老刑罚里的凌迟,继而又恐惧,假如有一天艾利诺遗失了曾经记录的文字,艾利诺还能记起自己是谁吗?

      “登月的云梯已经倒塌,骨龙也彻底碎了,所有登月的渠道都被堵死了。”斯黛拉皱起眉来,抬头盯着漆黑夜幕中闪烁的星星,突然开口道,“为什么不击落一颗星星呢?”

      “你们连击落一颗月亮都格外困难,更别提星星哩。”阿德尔嘲笑,在坑洞里耸耸肩,轻快道,“你们现在最好的安排就是让艾利诺死去,为我,也就是月亮献上魂骨肉。”

      “闭嘴吧!就算你是月亮又怎样,请不要用我朋友的脸对艾利诺说这种话。”斯黛拉受不了了。

      人要清醒的活,从前杰克重复这句话时,她根本不理解,直到杰克死去后,她才开悟一分。

      她知道她不需要虚假的幸福,即使在月城能实现所有愿望,复生的人也不会是她的杰克。

      所有自甘沉沦的人都已经堕落,他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美好,完全没有意识到谎言崩塌后会面临什么操蛋场景。

      瞧她和艾利诺现在正承受着什么酷刑!

      该死的月亮盗用挚友的皮囊再临世间,面容一样,声音一样,记忆一样,但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

      艾利诺说的对,祂只是一个空有形骸的怪物,祂不仅亵渎了死者,更是在挑衅。

      阿德尔无所谓道,“你们对我毫无价值,蒙受恩惠就要付出代价,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

      祂一点也不在意斯黛拉的怒火,大言不惭的说,“我也算是英雄救世主吧,没有我,人们怎么可能从末日里活下来呢?这么多年来,他们享受着快乐,如羔羊在牧场撒欢,收取报酬哪里不合理?”

      “艾利诺,很久之前杰克告诉过我一个道理。”斯黛拉眯起眼睛,盯着阿德尔得意的面容,低声道,“万事万物如一枚硬币,救赎之道仅在正反,而真理,在硬币的第三面。”

      “你在打什么哑迷?”阿德尔听不懂,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而艾利诺怔愣片刻后,突然笑道,“答案就在硬币的第三面。”

      月亮既不能坠落也不能高悬,无解的问题为什么不能从第三视角解答呢——把那颗摇摇欲坠的月亮拉下来吧,让它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艾利诺将绳子拉紧,下一刻,灼烫的蓝焰就猛烈的燃烧起来,绳索如引线,蓝焰在阿德尔的身躯上跳跃着,迅速烧灼着皮肉与骨骼。

      阿德尔发出尖叫,猩红色的眼睛发着光,“你们这群贱民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到月亮上去。”斯黛拉伸了个懒腰,以手作枪对准了红月所在的方向,“月亮不一定要在天上。”

      “你们疯了,月亮坠下后,月城马上就会完蛋,你们不管那些可怜的月城人了吗!”阿德尔的皮肉快速剥落,火舌舔舐过森白的骨骼,让他的面容可憎,“你们这样做和怪物有什么区别?你们这是葬送了所有逐月客的付出。”

      “谁说我们要让月亮坠落?我们只是让月亮离月城更近一点。”斯黛拉不喜欢阿德尔的语气。

      “逐月客让月亮升起的初衷,是为了对抗末日。献出的魂,是为了庇佑迷失航向的愚者,舍出的骨,是为了给陷在深渊里的人搭起桥梁,祭出的肉,是为了让所有承受苦难的人得到片刻温暖。”艾利诺的火焰越烧越旺了,阿德尔的躯体已经崩塌,只留有脊柱仍在颤抖,斯黛拉深呼吸,下定决心后摘下了腰间的绳索。

      百发百中的绳索从不落空,斯黛拉向前一挥,让绳索牢牢捆住了流血的红月。

      斯黛拉咬紧牙关,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来吧,杰克,我会让你到月亮上去的,逐月客的归宿都是月亮,你也不例外。”

      斯黛拉向后拖,但红月的重量太重了,仅靠她一人怎么可能把那个庞然大物拽下来,斯黛拉将绳索绕着手腕缠了三四圈,咬牙继续往后拉。

      她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绳索磨破,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仍然使劲向后倒。

      她的胸腔灼痛,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在力竭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拉力。

      艾利诺也抓住了绳子,和斯黛拉一起用力。

      第十九天,永夜的月城里看不到日出,人们对时间的概念早已混淆。

      终年笼罩在头顶的星空从来没有变化过,人们都忙着低头去捡彩灯映照出的虚幻糖果,还有谁会关心今日明日,过去未来。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贱民,是我拯救了你们,你们不感谢我,不向我献祭,反而要把我拉下来!”火焰中的人高声呼喊,见无人理会,便把矛头对准了艾利诺,“逐月客!你没有时间了,第二十个昼夜马上就会到来,到那时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艾利诺……”斯黛拉有些退缩,但她身后的艾利诺绷紧了肌肉,坚定道,“没必要听他的胡言乱语,月亮已经疯掉了。”

      他们两个人使着力,但半空的红月纹丝不动,下方跪拜的人们仍重复着救世主三个字,斯黛拉张开嘴巴,想要喊些什么叫醒那些人,但一开口,就是些华而不实的话语,“救世主早就不存在了!”

      斯黛拉感到耳后传来一阵热意,仅凭她和艾利诺是不可能把月亮拽下来的,除非所有人都意识到虚假的快乐一文不值,主动从幻梦里苏醒。

      斯黛拉绞尽脑汁,脑袋里只冒出几个简短的词汇。

      她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她试着喊出来。

      “反叛日到了!”

      第一声,她喊的并不清晰,因为她并非事件的参与者,只是事件的承受者。艾利诺听到了斯黛拉的声音,提高音量道,“蒙受月亮赐福的月城人们,反叛的日子到了!”

      高亢的呼声回荡在死气沉沉的月城里,众人无动于衷。斯黛拉再次尝试。

      “西弗·莫蒂默站出来了!”

      第二声,她喊出了阿德尔挚友的名字,那场变革的风席卷整个月城,风眼差一点就能击毁月亮,但他们失败了。艾利诺僵硬的笑,呼喊着,“禁月令只是一张废纸,西弗和他的同伴们都在说,我们要清醒的活!”

      陈述的事实钻进每个人的脑袋里,少数人的眼神里有了茫然,并不能理解话语里的深意。

      “欧福里许诺,新世界会到来!”

      第三声,她念叨起新世界,从没看过日出的小姑娘不知道新世界是什么样,但这个词就是容易让人心生向往。艾利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蓝血顺着掌心滴落,“不切实际的疯子留下了这个遗愿,既然一定要相信谎言,为什么不相信这个呢?”

      人群中渐渐站起几个人,他们高呼着反叛日,向周围人阐释着过去的真理。就在他们站出来的同一时间,被火焰烧灼的怪物桀桀怪笑,被烧灼的脊柱快速增生,生长出畸变的骨骼躯体,露出了獠牙。

      祂在火焰中挥舞着手臂,迅速攻击反叛日的幸存者,这才是祂冒险归来的真正意图——祂要把威胁全部扼杀。

      斯黛拉才不会让祂得逞,艾利诺也一样,斯黛拉操纵一条绳索牢牢困住张扬的手臂,而艾利诺划破手掌,用滚烫的蓝血为火焰助燃。

      骨骼每生长一寸,火焰就升高一丈,艾利诺以身躯挡住攻击,催促着人们快快行动。

      人们空洞的目光里被新的词汇挤占,渐渐的,救世主被新世界取代。

      他们慢吞吞站起身,将信将疑的握住了绳索的一端。

      有人问,“新世界真的会到来吗?”

      不等斯黛拉回答,就又有另一个人回应,“不去做,新世界永远都不会到来。”

      自踏入月城起,所有人就都失去了未来,他们被顶针强行固定在了标本框,循环往复的展示着自己只有快乐的人生。

      可没有痛苦,你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快乐的?

      人正因为这点矛盾,才会与众不同。

      拉绳索的人越来越多,半空的红月晃动着,真的偏移几寸。

      斯黛拉想要欢呼,但身后的艾利诺突然摇晃,脱力的向前栽去。

      疲惫的逐月客跪在了地上,潜藏在血脉里的魔力无法抵抗诅咒,后颈金色的疤痕亮了起来。

      “第二十天到了。”艾利诺痛苦的捂住头,想要找回主导权,“该死……再宽泛一天不成吗?”

      蓝焰自发尾燃起,艾利诺拍灭火焰,徒劳的重复过往。一旁仍没有消逝的阿德尔听到艾利诺的声音,幽灵般为艾利诺的回忆批注。

      “第一次月亮坠落后,丽达屠杀逐月客,蓝血蔓延整座月城,为了掌控月城,丽达颁布禁月令。我不能忍受她的恶行,在月城散布真相。”
      “第一次月亮坠落后,丽达颁布禁月令,逐月客仍追寻着虚假的月亮,于是,丽达屠杀逐月客。你不能忍受她的恶行,在月城散布真相。”

      “我帮月城里的聪明人看清楚了真相,我不认识什么西弗杰克,更不知道欧福里,我只知道反叛日失败了,所有反抗丽达的人都被杀死了。在那之后,我被丽达放逐,不得不离开月城。”
      “你帮月城里的聪明人看清楚了真相,西弗作为你最好的学生,与阿德尔、杰克在反叛日反叛,但他们失败了,西弗下落不明,阿德尔自己策划了自己的葬礼,至于杰克,他死在风暴最中心。在那之后,你被丽达放逐,不得不离开月城。”

      “我被放逐后,远行十万里路,与一个名叫‘麦浪’的部落不期而遇,他们接纳身为逐月客的我,就在我以为找到安宁时,星星坠落,在场所有人都死去了,唯有我还活着。”
      “你被放逐后,远行十万里路,与一个名叫‘麦浪’的部落起了冲突,他们想要争夺月城的月亮,你与他们辩驳争斗时,星星坠落,在场所有人都死去了,唯有你还活着。”

      “我浑浑噩噩的徘徊在黑暗中,斩杀了无数怪物,在某一天,归乡的愁思驱使着我回到月城。我打算让月城见证逐月客的怒火,但弄巧成拙遇到了阿德尔和斯黛拉,他们铁了心要到月亮上去,而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
      “你终日徘徊在黑暗中,徒劳的斩杀了无数怪物,在某一天,逐月客的使命感驱使着你回到月城。你打算让月城见证逐月客的怒火,但弄巧成拙遇到了阿德尔和斯黛拉,他们铁了心要到月亮上去,而你不能遵守自己的诺言。”

      红月只向下挪动几寸,绳索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张力掀翻,斯黛拉也撞到了石头上。

      “一切都是徒劳……”冷风吹的斯黛拉脸颊发痛,断裂的绳索在半空摇晃着,直到被火苗点燃。

      鲜活热烈的蓝焰顺着绳索向上攀爬,直至来到月亮的身躯上,以自己的蓝色取代原本的赤红。

      红月被蓝色的星火彻底吞没,红色消逝的那一刻,月城破败的城市重新恢复,破败的废墟上建筑拔地而起,错过的人虽然不会再回来,但他们有了道别的时间。无缘的机会稍纵即逝后,新的机遇也紧随而来。病痛苦难没有结束,喜悦和完满也没有离开。

      人们忙着去追逐自己的事情,所以当燃烧着的蓝色圆球落到云梯白塔塔顶时,没有任何人欢呼又或者是叹息。

      斯黛拉的手掌火辣辣的疼,她吐出一口鲜血,想爬上云梯白塔,艾利诺打了个冷颤,在斯黛拉迈出脚步前背起了她。

      小姑娘不重,比一颗星星轻多了,艾利诺背着她往前走,不忘提醒道,“你带好杰克的骨灰了吗?”

      斯黛拉说,“我把它保护的很好。”

      艾利诺喘气,蓝血滴落在地面,腐蚀一如既往。

      “我带你到月亮上去。”艾利诺的眼角划过一滴眼泪,痛苦道,“可惜……阿德尔回不来了。”

      斯黛拉为艾利诺擦去眼泪,试着安慰,“他会在新世界与我们重逢。”

      “……你相信这个新谎言,斯黛拉,但我不相信,谎言坠落后,所有人会迎来新生,但我不会。”艾利诺的话语颤抖,身躯开始燃起蓝焰,那火焰温暖,虽然不会烧伤斯黛拉,但艾利诺漂亮的长发被火舌搅碎,姣好的面容被惨败的骨骼取代。

      斯黛拉惊恐的喊,“你想做什么!?”

      艾利诺的嘴唇发抖,骨骼颤抖,毫无疑问的是,艾利诺在害怕,可谁不会在面临死亡时害怕呢?艾利诺强打精神,试着给斯黛拉留下一个好看又难忘的微笑。

      “忘记了吗?亲爱的斯黛拉,逐月客的归宿都是月亮。”作薪柴的人眉眼弯弯,轻快道,“二十个昼夜后见。”

      为人的特征完全被剥离,徒留骨骼的怪物以自己的身躯为斯黛拉铺就了登月的长阶,斯黛拉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但艾利诺什么也没留下。

      长阶将她带到了月亮面前,右下角醒悟的编号证明了这颗圆球的身份——人造月亮。

      高悬在空的月亮长明了十年又十年,终于在今天,真真切切的落到了月城。

      斯黛拉伸出手去触碰它,看到无数徘徊在月亮上的白色灵魂。

      灵魂一遍遍在这颗洁白的球体上往返,固执重复着自己的执念,祂们有人呢喃着,“理想……还没实现。”

      漆黑末日降临后,再多美好的向往都会被现实碾碎,当温饱成为问题后,谁还有闲心去看顾无用的宏愿?

      斯黛拉向前走,又听到灵魂吟唱,“爱人……没有归来。”

      生离死别是人类永恒的命题,无法绕开的根本原因是人类无力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相信“抵达月城,你会有无限可能”的病因。

      斯黛拉不想评价,但前方的路被另一群灵魂挡住了,祂们用洁白的身躯组成一道道人墙,用虚弱的声音哭嚎着,“家人……永世不见。”

      她明白失去的滋味,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承受着痛苦,这条纽带是你锚定人心的最初存在,任何人都曾拥有,任何人也曾失去。

      斯黛拉吸吸鼻子,尽量克制的绕开那道人墙,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白砂松软,一步陷一坑,斯黛拉感觉两条腿好像被灌了铅,双臂也痛的要死。

      这颗人造月球上空空如也,除了徘徊的灵魂什么也没有,斯黛拉不知不觉已经绕着它走了一圈,她浑然不觉,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再也迈不动步伐。

      酸胀的肌肉无法支撑躯体,斯黛拉站在了原地,耳边听到所有灵魂的呢喃,“故乡……毁于末日。”

      这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末日尖锐的爪牙刺破所有美好,就如同谎言坠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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