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马》人间惆怅客

4、玄武之章 是何，为何

　　四、 玄武
　　的确，冒顿是回来了。关于这段历史，司马迁在史记里只写了几句话：头曼欲废太子冒顿，而立其后所爱阏氏所生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逃归。事实上，冒顿在前往月氏国时，就于边境旁安排了一百骑射手。但他竟不料单于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
　　公元209年，这个春天的夜晚，遥远的风掠过草木，野望山峦起伏，好似波涛连绵。年轻的储副在亲信将士们护卫下连夜策马狂奔，头顶是一望无垠的星空。
　　在这紧急的蹄声中，他听到月氏与匈奴交戈时金石相击，听到铁蹄践踏下凄惨的人声，听到利剑刷地斩下头颅——本应是他自己的头颅！突然，冒顿一下子勒紧缰绳，□□的青龙马愤怒地嘶鸣起来。他感到全身的血都在沸腾，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
　　“储副！”将士们中有人忍不住吼了出来，“储副！打到左骨都侯庭去！”“储副，是时候收拾呼衍氏了！”
　　冒顿铁青着脸，定定地望着他的父单于所在的方向，却只见星子在地平线闪烁。他将要把牙齿咬成粉碎，半晌才用喑哑的声音道：“不。……回去！”

　　匈奴对月氏的这次进犯自然是以失败收场。头曼单于损失一千骑兵却反而纵虎归山了。这以后，单于大帐的灯火数日不息，幕僚和巫师们吵作一团，他们想知道储副下面会怎么做？
　　其实，储副庭此时的情形也是一样。甚至得出的结论也是一样：只要与右骨都侯的联系被断绝，储副就做不了什么。于是，十天之后的傍晚，单于亲兵就看到储副的苍狼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是冒顿来觐见了。
　　当晚，单于的青天顶大帐里里外外点起三重灯火，卫兵手中的斧镬明晃晃地闪光。头曼单于在左、右骨都侯，左右谷蠡王及阏氏的随侍下，接受了储副献上的月氏宝刀。看自己的儿子站在当地，像一匹美丽而危险的狼，单于不仅感到一阵伤感。
　　“来得正好，”左骨都侯道，“单于有东西要赐还给你！”
　　冒顿挺拔地立着，一语不发。他自知，既然没能提着刀冲进来，就得有提着刀杀出去的觉悟。
　　兵士掮来一只口袋，扔在地上。偌大的，看不出其中装了什么。
　　冒顿拔刀挑开捆绳，——哗啦！里面竟赫然是个女人！？
　　里面竟赫然是这个女人？！
　　这女人形销骨立，连嘴唇也是惨白的。然而她仍用力撑起身体，目光灼灼地望着冒顿。只有这双眼睛没变，凌厉的，像某种野兽。
　　周围的人们一时间被骇住了，鸦雀无声。有人下意识地循着这目光去看冒顿，竟发现储副脸上仍沉静如夜色，甚至有几分释然。
　　父子俩对峙着，空气使人窒息。
　　突然，地下的女人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去抓冒顿的袖子，侍卫们立刻哗地亮出短刀趋步上前但是，储副自己，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只手！他用双手，紧紧攥着，简直听得到骨柴劈碎的声响！
　　“这女人……”冒顿感到自己无法直视那对眼睛，他竭力使声音保持镇定，“这女人是我送给单于的喜娘。”
　　“喜娘？哼，你把白虎送给父亲做喜娘？！”
　　“这女人并不是白虎。父亲休信谗言。”冒顿略顿一顿，松开一只手。
　　“哼，好得很！”单于咆哮起来：“那现在我把这喜娘赐给你，做你的阏氏！！”
　　又是沉默。人们听见风在抖动帐幕，远处有狼嗥。
　　单于正待发作，忽然仍是那种不急不徐的声音说：“谢单于！”
　　什么？满帐哗然。单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仔细看去，冒顿目光炯炯地立着，仿佛那女人眼里的疯火也烧到了他身上。

　　就这样，七天以后，单于储副冒顿用红漆描金，绘有日月纹的马车把单于钦赐的阏氏迎回储副庭。一路上，储副斩杀了两个拒绝侍候‘白虎’的奴婢，并寸步不离地跟着马车，才总算没有大的意外。
　　另一方面，单于庭对这种举动大惑不解，大祭祀点燃祭坛上所有的圣火，昼夜不歇地问卜各方神明。左骨都侯同阏氏一口咬定，冒顿这是受了白虎的蛊，想来死期不远了。
　　然而，到了五月茏城祭祖的时候，这年轻人骑在青龙马上斗橐驼，仍快得如一道青光；停下来时，汗珠子滚过坚实的肌肉，仿佛黑土里油亮的石头！但态度依旧是沉默恭谨的。单于庭的人们不禁大为惶恐，又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

　　匈奴族是马背上的民族。族人在儿童时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成年男子皆通习骑射。在每年正月、五月和秋季的祭祀活动中，也以走马斗橐驼为乐。单于和左、右贤王等贵族经常率众打猎，地点除了作为皇家苑囿的大青山（古阴山），还有西部的祁连山和东部的诺颜山。祁连山在张掖、酒泉二郡界上，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亦百里，生长松柏，水草丰盛，东温夏凉。而诺颜山只在很短的时间内是作为猎场，由于公元前174年冒顿单于死后选此作墓地，历代单于纷纷效仿，这里就完全成为了匈奴的贵族墓地。这一点，由诺颜山出土的大量匈奴墓葬陶器及殉葬骨骸是不难看出的。
　　但是，为什么是诺颜山被选作墓地，不是匈奴的根基大青山，或是水草丰美的祁连山？任何汉语史籍都没有提及原因；而匈奴人是没有文字的。于是这件事情最终成了一个谜。

　　一千七百多年前，诺颜山脚下。夏季草原的夜晚美得晶莹剔透，桔红色的火堆星星点点，溪水里摇碎满天星光。冒顿走上座略高点的草丘，就看到天河浩荡缥缈，流进地平线上那重重山影里去了。
　　储副从茏城才返回不久，已经被幕僚、将领们要求征讨左骨都侯的意见搅得烦恼不堪，今晚舅父右骨都侯的密使又冒死而来。他觉得自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然而，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愿意做作出这个决定！借兰氏、须卜氏的势力除掉后母，然后静等单于死去，做一个同他一样的傀儡？不，决不！鹰的翅膀像天空一样广阔，我冒顿要做撑犁孤涂单于（像天一般广大的首领）！不能让雀子遮住雄鹰的视线，我可以不借助任何人，只要……，只要……
　　冒顿猛然一惊——自己又想到那个念头了。它像鬼影一样总是逡巡在他心里，暗暗窥测着时机。现在它摇摇晃晃地就要浮出来了！他急忙跑下草丘，仿佛这样就能甩掉它。他还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但他怕它。
　　很快，他冷笑了一声，可怜自己竟像个胆小的汉人。他是匈奴，他从未怕过什么！只除了那一次，那一次——少年跌坐在狼的面前，燃烧的眼神……
　　于是，他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睛来。

　　隔着帐帘，能看到女人在割踵酪(一种干酪，极硬，吃时割下一块用火烤化)。她显然还很虚弱，极费力才片下一块，却笨拙地打翻到火里去了。她呆了一会儿，又拿匕首去割，但好像伤到了手。她机械地放下刀，只呆呆立着，看手指上涌出血来。
　　冒顿忍不住挑帘子走进帐房，抽出腰刀割条布带把她的手扎住，又掰下一块酪放进架在火上的碗里烤着。
　　女人蜷着身子远远缩在角落里，他便走到她身边坐下。踵酪啪啪作响，边腾起白烟，良久才见有黄浊的乳液流出来。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直到那块酪完全化掉了。
　　后来，女人跪着替冒顿解开绑腿，就像从前常做的那样。冒顿看到她腕上露出长长的疤痕，突然感到一阵悲哀。那个死去的婴儿，策马狂奔的夜晚，还有单于大帐里紧紧攥住的手……冒顿不可遏止地想到这一切，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就会变得莫名其妙。
　　“你……”女人一边解着绑腿，一边慢慢地说：“你为什么要我？”
　　冒顿有点吃惊。女人在神志不清时曾无数次地这样问，但此刻她看起来很清醒。
　　“因为你是我的喜娘。”冒顿回答，一边轻轻地拉起她的手。
　　“可是我是白虎。”
　　“你不是。”
　　“我是白虎，我是白虎，……”女人仍是低着头，不住地说。
　　冒顿认为她又变疯癫了。他想着女人发疯时那死灰般的眼，心里一阵厌恶。他丢开她的手，起身欲走。
　　“不！”女人一下拦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双臂，动作轻捷，宛如山中的黄麂。“不，不对！”她慢慢凑近冒顿的脸——眼中那种永恒的光彩，熟悉地，慑人魂魄……不，甚至超过以往！冒顿突然觉得心腹被这眼光所洞穿，就像刚才站在草丘上，西南天空悬着大火星！
　　猝不及防地，那个念头赫然跳了出来！“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只要……！”
　　他被自己惊呆了。
　　很多年以后，冒顿单于还会记得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大火星芒角分明，摇摇欲坠，好像一颗惑星。而他，在这个晚上，竟因为一个女人而成就了自己的野心。
　　那个女人说：“我是白虎。但是，你不怕的。”
　　你不怕的！
　　冒顿看到，自己那个念头就挂在女人嘴角，高高扬起，挑衅似地微笑。
　　你不怕的！
　　他一把抓住女人，把她高高抱举起来，放声大笑！
　　“是的！不怕的！”

　　是夜，女人如处子一般睡在冒顿怀里，两人都好像透过毡帐看到天河，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了。
　　不知过了多久，冒顿醒来，听见女人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伏在耳边讲给他听。她说了许多事，说单于庭的老奴，马车旁的篝火，甚至小时候放牧的羊群，掀开笼屉的红霞……冒顿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最后女人说，她是亲眼看着爹娘被匈奴兵用带红羽的箭射死的。“所以，”她转过头来看着冒顿，“我也要死在那样的箭下，你的箭。”
　　冒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微微笑一下，好像卸下了重担，又闭眼睡去了。冒顿俯下身子去吻她，却触到她面颊上流淌的泪水，冒顿想替她拭去，这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泪滴落下来了。
　　“我喜欢你，女人。”冒顿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
　　“……”
　　女人并没有回答。很久之后，冒顿在依稀中听到她说：“你说的对，我是匈奴。”
　　可是，那声音模糊而辽远，仿佛是一个飘逝远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