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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P 寄人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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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九月的第一天,一辆夜色里行驶的绿皮火车上。
程槐清第二次被过路的火车灯晃醒,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车厢最前面亮着荧光绿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4:26】,离下车还有四个小时。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过道灯,她扭头看了眼旁边的男人,男人怀里抱个皮质公文包,歪着脑袋睡得很熟。
不止他,整个车厢似乎除了程槐清再没一个醒着的人。
程槐清把空瘪的书包抱在面前,小心绕过男人,去了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门口的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火车晃得厉害,她蹲下来,把背贴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轻手轻脚打开书包,拿出单词书摊在膝盖上,无声背诵。
不清楚究竟过去了多久,卫生间来了人,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来上厕所。
女人没有进去,她守在厕所门口,在程槐清对面站着。
程槐清蹲得腿有些麻,站起来动了动,两人面对面打了个照面,都礼貌地笑了一下。
合上单词书,程槐清探头看了眼外面的车窗,天还是黑的。
女人大概是看见了她校服上的字,压着声音问:“你是阳城人?”
程槐清点头。
女人笑:“我也是阳城人。”
她有很重的阳城口音,即使不说,程槐清也猜到她是阳城人。
“你到哪里?”她问。
“江城。”程槐清低头把怀里的书包正了正,挡住了校服上的字。
“那还早。”女人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六点,到江城起码要八点了。”
“八点半。”程槐清纠正。
“你去江城干嘛?”女人问。
……
程槐清抿了下嘴巴,卡住了。
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男声:“你在这啊,吓我一跳,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程槐清抬头,看见说话的是刚刚坐她旁边的男人。
男人脑袋大,长得又黑又壮,穿一件花衬衫,牛仔短裤,脚上趿着双皮凉鞋,手上依旧抱着那个皮公文包,看起来不像好人。
“我背单词。”程槐清冲他笑了一下,小幅度举了下手里的书。
“哦,”林江海揉了把脸,双手插兜,后退两步看了眼车厢顶的电子钟,又走回来,问程槐清:“想吃什么早饭,我去餐车买。”
程槐清摇头:“我不饿,你随便买吧。”
林江海没说什么,点了下脑袋,扭头就走。
女人眼神怪异地盯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程槐清半天,然后默默挪到她旁边,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声音,紧张地问:“小姑娘,你真认识那个人吗?别怕,你跟我说实话,我会帮你的。”
程槐清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大概把林江海当成了人贩子。
“认识的,”程槐清笑了一下,语调平缓地解释:“他是我叔叔,我们去江城看我奶奶。”
“哦,这样啊。”女人紧张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听他江城口音太重,有点想歪了,没事就好。”
程槐清笑:“谢谢你。”
“谢什么,”女人不好意思地摆手,她女儿正好从厕所出来,她牵住女儿和程槐清道别:“先走啦。”
“好。”
程槐清目送母女俩走远,长吁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她刚才撒谎了。
她的确认识林江海,但是他并不是她的什么叔叔,他是她的养父,她去江城,不是为了看奶奶,是去林江海家。
程槐清的父亲上月去世了,她后妈没几天也卷着家里所有的钱带上弟弟跑了,平日总过分拥挤的出租屋一下就只剩下她。
她等了三天,然后报了警。
警察给她买了点吃的,让她在家等消息,她听话照做,但没等来后妈的消息,倒是等到了林江海。
他年前跟程父借了笔钱,程父死后,程槐清后妈给他打电话,说程父病重没钱动手术,他急忙从江城赶来还钱。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槐清的后妈没拿这笔钱就走了,他找上门,屋里却只有个一问三不知的程槐清。
找上门的男人长得又凶又壮,还不肯走,程槐清再一次报了警。
派出所里,警察仔细盘问了林江海,发现他的确是来还钱的,让他把钱拿给程槐清就可以走了。
可他人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问警察:“这孩子怎么办,以后住哪?”
警察满脸莫名其妙,却也耐心解释道:“继续跟着她后妈,要是找不到人,就只能先去福利院。”
“她后妈都扔过她一次了,你们还敢把孩子给她?”林江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非常激动,声音都大了不少。
“也要考察的,”警察皱眉,语气也没之前温和,“实在不行,还有福利院。”
“福利院就好了?”林江海依旧不依不饶。
受社会上各种流言的影响,他对福利院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你到底要干嘛?”警察站起身不耐烦地看着他,摆出一副想闹事就把你扔出去的架势。
林江海见状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小了不少:“我能收养她不?”
此言一出,不止警察,连程槐清都愣了。
但最后,在后妈和福利院之间,她还是跟林江海走了。
车厢里的人陆续醒了,不断有人来上厕所,程槐清收起单词书,回到原来的位子。
林江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啃着馒头看窗外。
天快亮了,但是有雾,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程槐清走到林江海旁边坐下。
林江海顺手拿起小桌上的包子递了过来,“肉的和豆沙的,你吃哪个?”
程槐清看也没看,随便拿了个咬开,是甜的。
林江海问她还吃吗,程槐清摇头,他就把剩下的那个也吃了。
吃完早餐,他窝在座位用手机打字聊天,程槐清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休息。
车厢随着天亮逐渐变得吵闹,她却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旁边还睡着个女人,女人长得很漂亮,闭着眼睛也很漂亮,还很香,她把脸贴到女人肩膀上,数她又轻又慢的呼吸。
“1、2……26……”数到后面忘了数字,又重头开始。
“1、2……”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两下,程槐清瞬间清醒,睁眼就看到了林江海的脸。
他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她的书包冲她笑:“到站了,下车。”
江城是这班车的终点站,下车的人很多,程槐清的校服袖子被林江海揪着走了一路,生怕她没跟上走丢。
车站外是个大晴天,天上没有几片云,太阳亮得发白,水泥地都被晒得烫脚。
林江海带她到路边打车。
路边挤满了黄色的出租车,司机们各个都站在外面,大声吆喝着目的地和价格,林江海找到其中一个司机讲价,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天,最后便宜了十块钱。
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在一所医院对面下了车。
林江海在路边的水果摊买了袋橘子,领着程槐清穿过马路边的小摊小贩,进了道铁门。
这是个绿化还不错的小区,里面都是统一七层高的水泥色楼房。
林江海家是最靠里的一栋,三楼右侧,绿色的防盗门。
走到家门口,他掀起衣摆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把衣服褶皱扯平,才抬手敲门,一套动作下来,郑重得连程槐清也不自觉地学着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来开门的是个女人,虽然穿着围裙,看起来仍旧很时髦,黄头发盘成丸子头,脸上化了妆,粘了假睫毛,蓝色的眼影很漂亮。
她大概就是林江海提过的他的老婆,许敏虹。
看到门口的林江海和程槐清,许敏虹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回来了,快进快进。”
林江海看了眼程槐清,她动也不动地站在那,表情很局促。
他好笑地轻拉了把她的胳膊,推她进门,“进吧,别那么害羞。”
程槐清被推进门,慌忙喊了声“阿姨好”,声音很小,堪比蚊子叫。
“诶,你好。”许敏虹笑眯眯地指着地上一双粉色的拖鞋对她说:“这是你的。”
拖鞋很新,一看就是才买的。
程槐清愣了一下,没想到许敏虹会给她准备这些东西,连忙道谢:“谢谢阿姨。”
“傻孩子,这有什么的,”许敏虹亲昵地凑上来,捏了把她的脸,“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林江海家是个装修老派的两居室,进门就能看到并排的两个卧室,左手边是餐厅、厨房和厕所,右手边是客厅和阳台,阳台用蓝色的玻璃窗封了,导致室内的光线不是太好,白天也开着灯。
进门以后,程槐清去卫生间洗脸洗手,突然看见毛巾架上的四块毛巾里有块新的粉色毛巾,洗漱台上的四个漱口杯里也有个明显是新的,里面还插着只新牙刷。
见她盯着洗漱杯看,陪她洗手的许敏虹站在卫生间门口,笑道:“喜欢不?”
这口气很明显就是告诉程槐清,这些东西都是给她准备的。
程槐清点了一下头,等了一会才说:“谢谢。”
“都说不用说谢谢了。”许敏虹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洗好了,就快来吃西瓜,我冰了一早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客厅里林江海已经把西瓜切好了,一个西瓜从中间剖开,切成了十二瓣,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程槐清还没伸手,许敏虹就塞了块最中间的给她。
吃完了这瓣,许敏虹立马又塞了瓣。两瓣西瓜下肚,程槐清已经有点饱了,看见许敏虹塞过来的第三瓣,她连忙摇了摇头。
不吃西瓜了,许敏虹便又陪着程槐清闲聊了几句。
这种情况,程槐清大多比较沉默,几乎是许敏虹在找话题,问的都是:她平时喜欢吃什么?想吃什么?反而关于她的身世一句没问。
程槐清敏感地察觉到,许敏虹对她有种超乎常规的热情,比起林江海,她似乎更像会提出收养她的人。
林江海说,许敏虹和前夫有个儿子,比她大两岁,也许是因为有了儿子所以特别想要个女儿?还是说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天生就比较热情?
由于和她实在不算熟,程槐清只能先归咎于后者。
午饭前,程槐清洗了个澡换上了新衣服,许敏虹说什么都要帮她吹头发,做饭的就成了林江海。
不过,林江海虽然嘴上说她们才见面就好成一伙欺负他,表情却没一点不乐意。
程槐清背对着许敏虹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她的手轻柔地在梳着她的头发,水珠飞到她的额头上,许敏虹就会用手指轻轻刮去,痒痒的。
她舒服的闭着眼睛,有些犯困,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梦里那个女人睡着的脸,不过吹风机声音太大,盖过了她的呼吸。
吹风机的声音确实很大,门口的敲门声程槐清和许敏虹都没听到,是林江海去开的门。
“小润回来了。”林江海侧着身子,招呼门口的人进来。
许敏虹关掉吹风机,程槐清扭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穿蓝白色校服的高个少年,热得满头汗,头发有些乱。
他也看她们,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敏虹两只手掰着程槐清的肩膀正对他,笑着介绍:“小润,这是妹妹,清清,程槐清。”
“清清,这是我儿子许润。”
许润很好看,皮肤白,鼻梁也高,尤其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只是左眼下一指远的位置有块颜色稍深,拇指盖大小的月牙状疤痕,显得有点凶。
许敏虹介绍完,是许润先开的口,淡淡喊了声:“你好。”
“你……”
程槐清刚要回应,许润说完却扭头看也不看她,兀自弯腰换鞋,消失在了鞋柜后面。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转回去面对沙发靠背,一声没吭,装没事人。
许敏虹轻轻摸了摸程槐清的头顶,没说什么,打开吹风机吹了两下,看见许润换好鞋走进屋,喊了声:“饿坏了吧,赶紧去洗手吃饭了。”像是找补。
许润看她一眼,没说话,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径直走进卫生间,甩上了门。
“咚”地一声闷响。
许敏虹握吹风机的手抖了一下,程槐清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