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P 寄人篱 ...
-
天还没亮,绿皮火车挂着明黄色的大灯,缓慢地行驶在群山之间。
车厢里很安静,似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
程槐清蹲在唯一亮灯的卫生间门口,后背贴着火车冰凉的金属墙壁,手里捧着单词册,看似在背单词,心思却全不在上面。
对面的女人盯着她看了起码五分钟了。
实在不明白什么意思,程槐清假装腿麻,站了起来,和站在卫生间门口女人打了个照面,礼貌地笑了一下。
女人果然开口了,“你是阳城人?”她问。
她大概是看到了程槐清校服上的字,程槐清点了点头。
女人笑:“我也是阳城人。”
她阳城口音很重,刚刚一说话,程槐清就猜到她是阳城人。
“你到哪里?”她问。
“江城。”程槐清低头把怀里的书包正了正,挡住了校服上的字。
“远喏,”女人感叹一句,她估计是在等人,闲得慌,继续跟程槐清搭话,“你去江城做什么?”
……
程槐清僵住,低下头,没说话。
这时,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沙哑的男声:“你在这啊,吓我一跳,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程槐清抬起头,看到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花衬衫,牛仔短裤,脚上趿着双皮凉鞋,手上抱着个皮公文包,又黑又壮,看起来不像好人。
“我过来背单词。”程槐清冲他笑了一下,小幅度举了下手里的书。
“行,”林江海揉了把脸,双手插兜后退两步看了眼车厢顶的电子钟,又走回来,问程槐清:“想吃什么早饭,我去餐车买。”
程槐清摇头:“我不饿,你随便买吧。”
林江海没说什么,点了下脑袋,扭头就走。
女人眼神怪异地盯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程槐清半天,然后默默地挪到她旁边,用一种压得极低,带着点紧张的声音问:“小姑娘,你是真认识那个人吗?别怕,你跟我说实话,我会帮你的。”
程槐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大概是把林江海当成了人贩子。
“认识的,”程槐清眼神略带安慰地冲她笑笑,语气平缓地解释:“他是我叔叔,我们去江城看我奶奶。”
“哦,这样啊。”女人明显松了口气,笑道:“我听他江城口音重,才想多了,你没事就好。”
程槐清笑:“谢谢你。”
“谢什么,”女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时她女儿正好从厕所出来,她牵过女儿朝程槐清轻轻点了点头,“先走啦。”
“好。”
程槐清目送这对母女重新入座,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刚刚她撒谎了。
她确实认识林江海,但是他并不是她的什么叔叔,他是她的养父,她去江城,不是为了看奶奶,是去林江海家。
程槐清的父亲上月去世了,是林江海收养了她。
程槐清家是个重组家庭,她八岁那年亲妈去世以后没多久,他爸就另娶了,第二年继母就生了个弟弟。
那时候程槐清十岁,已经开始懂事了,在她的记忆里,那算得上是她人生中相对灰暗的时期。
父亲是个普通工人,拿的死工资,家里多了个孩子,继母又没工作,他为了挣钱也越来越少回家。
他对程槐清本就不多的关注,也大多扑在了弟弟和继母身上。
他给弟弟买的新衣服新玩具一件接一件,但不会发现程槐清十几岁除了还在穿八九岁时的衣服,能穿的就只有继母不要的旧衣服,从他结婚,竟然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
除了平时带孩子干家务,程槐清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家里其实并不需要她这个人存在。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不上学出去打工的话,是不是就能早点离开家,哪怕她的成绩其实很好。
经过她的深思熟虑,最后决定读完初中再走,有了初中文凭,起码工资也会更高一些。
但谁也没料到,她还没读完初中,她爸就因为疲劳过度,猝死在了岗位上。
不知是太冷血还是怎么,她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继母不会让她继续读书了。
现实却比她想的要糟糕,父亲下葬没多久,继母就卷了家里所有的钱带着弟弟跑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快要到期的出租屋。
程槐清一开始并没意识到继母跑了,独自在家等了三天,直到家的冰箱弹尽粮绝,才出门报了警。
她的情况很棘手,警察一时也联系不上她继母,只好给她买了点吃的,让她回家等消息。
就是等消息那几天,林江海来了。
他因为年初找程父借了一笔钱,程父死了以后,程槐清的继母想把这钱要回来,就骗他程父重病急需钱动手术。
林江海担心银行转账不靠谱,二话没说,当天就坐车从江城赶了过来,不过还是晚了几天,他没见到程槐清的继母,只见到了孤零零的程槐清。
他不解释上门的缘由,看到程槐清就只一味地要找她家大人,程槐清看他长得凶神恶煞的,怕出事,转手就报了警。
警局里,林江海得知了程槐清家的变故。
他一开始只是沉默,然后说要出去抽一根烟,这一去就去了很长时间。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他对警察说:“我这人欠了人家钱,现在人死了,我钱也还不了了,我能收养他这闺女吗?”
警察问程槐清的意愿,问她要继续等继母的消息还是愿意跟林江海走。
跟陌生人走吗?
程槐清记得自己当时只问了他一句:“能继续让我读书吗?”
她不止想读完初中,她其实还想读高中,想读大学……
林江海没有一点犹豫就点了头,“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就能一直读书。
然后,程槐清就同意跟林江海走了。
林江海就在阳城呆了一周,办齐了收养材料,带着程槐清坐上了回江城的绿皮火车。
“呐,包子。”
程槐清回到座位,林江海已经坐那吃上了。
他把塑料袋里的两个包子往程槐清面前推了推,“肉的和豆沙的,你吃哪个?”
程槐清看也没看,随便拿了个咬开,甜的,是豆沙的。
“还有四个小时就到江城了。”林江海看着窗外还雾蒙蒙的天,伸了个懒腰,“几十个小时的车坐死我了。”他扭扭腰看向程槐清,“你呢,你坐累没有。”
程槐清摇摇头,“还好。”
“年轻人就是抗造,我是不行了,老喽,老喽。”林江海感叹两句,掏出手机,靠在墙上,和人发信息。
程槐清昨晚一夜没睡,吃完包子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在周围逐渐吵闹的人声里慢慢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旁边还睡着个女人,女人长得很漂亮,闭着眼睛也很漂亮,还很香,她把脸贴到女人肩膀上,数她又轻又慢的呼吸。
“1、2……26……”数到后面忘了数字,又重头开始。
“1、2……”
肩膀被人拍了两下,程槐清瞬间清醒,睁开眼睛。
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江海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她的书包。
“到站了,下车。”
江城是这班车的终点站,下车的人很多,程槐清的校服袖子被林江海揪了一路,生怕她走丢。
车站外是个大晴天,天上没有几片云,太阳亮得发白,水泥地都烫脚,动两下就得出一身汗。
林江海就是,顶着一脑袋热汗带程槐清到路边打车。
路边挤了一堆黄色的出租车。司机们都站在外面,带着墨镜,要么举着牌,要么嘴里喊着目的地和价格,都忙着揽生意。
林江海和其中一个司机顶着大太阳讨价还价了半天,终于让人家便宜十块钱。
“快上车,”林江海招手冲站在路边树荫里的程槐清喊,“回家了。”
大热的天,司机也舍不得开空调,四面窗户开着,似乎想用自然风代替人造冷风。
可自然风也是热的。
程槐清之前的人生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高温,整个人恹恹地靠着车门,听林江海和司机天南地北地闲扯。
他们是在一所医院后面下的车。
程槐清对这个印象很深,因为那是个被黄桷树覆盖的斜坡,树荫浓密,车一开进这里,温度就降了下来。
下了车,林江海带着她进了个绿化不错的小区,这里都是七层高的水泥色楼房,都是统一的蓝玻璃窗户。
林江海家是小区最里的一栋楼,三楼,右侧,门是自己装的绿色防盗门。
走到家门口,林江海先掀起衣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扯平了衣服,才抬手敲门,一套动作下来,正式得程槐清都跟着紧张。
来开门的是个女人,虽然穿着围裙,看起来仍旧很时髦,黄头发盘成丸子头,脸上化了妆,粘了假睫毛,蓝色的眼影很漂亮。
她就是林江海的老婆,叫许敏虹。
“回来了,”许敏虹笑盈盈地看着门口两人,“热坏了吧,我冻了冰西瓜,这个天气吃最解暑了。”
林江海悄咪咪撞了撞程槐清的胳膊,程槐清心领神会。
“许阿姨好。”
许敏虹早就盯着程槐清看了,听到她喊人,一下笑起来,把她拉倒面前,“这就是清清吧,哎哟,皮肤真白,长得真好看。”
程槐清知道她是客套,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的她,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长得面黄肌瘦,像个难民,全身上下,唯一看的过去的只有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进屋洗手,吃西瓜,许敏虹热情得有些超出程槐清的预料。
她手上还没吃完,她就又塞来一半,程槐清不好拒绝,直到连吃三块,肚子里都能听到水响,才终于开口拒绝。
“清清,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午饭叫你林叔叔去买。”许敏虹可能看她太瘦,对吃这件事,总是格外上心。
“都还好。”程槐清腼腆地笑笑,“我都可以吃。”
从前在家都是程槐清做饭,味道嘛,就是刚刚过得去,导致她对食物没什么欲望。
许敏虹笑,“行,那我就看着做。”
说是看着做,等程槐清洗完澡出来看到餐桌上一大桌子菜,整个人都惊呆了。
什么鸡鸭鱼全部都有,种类齐全堪比过年。
“洗好了?”许敏虹正巧端着一盘凉拌菜出来,笑道:“吹风机我给你放沙发上了,你先吹头,吹好了咱们就开饭。”
厨房里大火炒菜的“哐啷”声还未停歇,程槐清实打实地愣了两秒,才点头说好,走到沙发拿吹风机吹头。
头发吹到一半,厨房的抽烟机还在轰鸣,门先响了。
程槐清关掉吹风机,转头看见许敏虹已经把门打开了。
她的前面站着个和她眉眼有些相似的少年,很高的个子,穿着校服,皮肤白,长得很好看。
许敏虹扭头对程槐清笑道:“清清,这是我儿子许润,比你大两岁,要叫哥哥。”
“哥哥好。”程槐清依旧上道。
许润看她一眼,一句话没说,拉着一张脸,表情不太耐烦地扭过头去,低头换鞋。
程槐清愣了愣,看向了许敏虹。
那是程槐清和许润第一次见面,后来,程槐清再想起这事,总觉得她和许润关系不好,大概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