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流》是旺崽不是旺仔

18、第十七章 P 我去给

　　周五下午，许敏虹按约定请了假来给程槐清开家长会。

　　第一次有人来开家长会，程槐清整个下午都紧张得不行，连徐月月都看出来了，问她：“学委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之前没有经验，但从其他同学的反馈来看，家长会似乎是个告状大会，程槐清不想许敏虹听到班主任告她的状。

　　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状可告。

　　许敏虹是掐着点来的，那会教室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程槐清这种来帮忙的班干。

　　“清清。”

　　隔老远，程槐清就听到许敏虹喊她。

　　抬头望去，看见她今天穿了条紧身的黑色连衣裙，长到小腿，脚下踩一双同色细高跟鞋，长卷发披在伸手，照样是烟熏妆，抹了很红的口红。

　　“那是你妈？”徐月月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虽说他们学校整天搞分数至上主义，但毕竟是青春期，哪有不爱美的女孩，大家私底下偷摸着都会打扮打扮，修一下眉毛，编一下头发，抹点带颜色的唇膏也都是常有的事。

　　但程槐清不一样，她完全就是老师家长最喜欢的那种刻板印象里的好学生，每天扎一个短短的低马尾，就来上学了。有人见她长这么白，问她擦什么护肤品，她说她什么都不擦。

　　可偏偏是这么朴素一个人，居然有个浓妆艳抹的妈。

　　程槐清没能读懂她眼神里的震惊，淡淡“嗯”了一声，上前接人。

　　她把许敏虹送到教室门，目送她顺利入座，才轻手轻脚地拉上门，默默祈求班主任不要告状。

　　家长会拢共两个小时，程槐清原本打算用这段时间背书，可完全静不下心，总分神到教室里传出的声音上，奈何窗玻璃质量太好，她一句也没听清。

　　好不容易熬到开门，家长们都出来了，许敏虹却没出来。程槐清走到门口偷瞄，发现她被留下来谈话了。

　　程槐清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听说家长会被留下来的，基本都是问题很大的学生。

　　她难道有什么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大问题吗？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等到许敏虹出教室。

　　程槐清刚想问是怎么回事，许敏虹就开口了，“清清，你们老师说你参加了个英语演讲比赛？”

　　没想到她会提这个，程槐清愣了一下点点头。

　　英语比赛的事是班主任早上跟她说的，说是最近省里有个中学生英文演讲比赛，正好选在她们学校办，不用请假到处跑，所以校里领导的意思是，找几个英语成绩好的学生参加，随便混个奖，也能宣传一下学校。

　　班主任说背几篇之前写的英语作文就行，不用刻意准备，感觉不是很重视，程槐清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经许敏虹的嘴这么一提，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你们老师说校领导知道你的成绩，很看好你能拿奖，还说你写作不错，但是口语还是差一点，问我家里有没有复读机或者MP3，让拿去网上下点口语素材给你练习。”许敏虹说着，表情有些苦恼，“我记得小润以前好像有个复读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待会回家找找，要是没有，我们就去再买一个。”

　　程槐清来江城也有段时间了，对家里的经济状况也算是心里有数。

　　听到许敏虹说要买一个，她连忙阻止：“不一定非要用这些的，我多背几遍，熟了也是一样的。”

　　“这你就别担心了。”许敏虹拍拍她的背，“你好好准备你的，其他我们当家长的会想办法的。”

　　这话许敏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理应如此，程槐清却沉默了。

　　她人生的前十几年，没人这样对她说过，也导致她遇到问题，永远都在想靠自己怎么解决。

　　太阳落山，程槐清背着书包跟在许敏虹长长的影子后面。她细细的鞋跟“哒哒哒”的响，好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踏实。

　　到家后，许敏虹一阵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顶上一个密封的大纸箱里找到了许润的复读机。

　　那是一个长得像板砖，通体银色的复读机，看起来是放磁带的款式，但是放磁带的盖子没有了，按键也没了几颗，完全是一副不能用的样子。

　　许敏虹拿着复读机看来看去，然后“啧”了一声，说：“我忘了这个已经摔坏了。”

　　“没事的。”程槐清怕她要买新的，连忙说：“郑悦有一个MP3，我找她借几天，她应该会同意的。”

　　“郑悦？”许敏虹第一次从程槐清嘴里听到她同学的名字，愣了一下，想起来是那天和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小姑娘。

　　程槐清解释：“是我同桌，她有个红色的MP3，，我经常看见她拿出来练听力。”

　　许敏虹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过了一会，她突然说：“我记得小润也有一个类似的，我问问。”

　　许润是有一个差不多的，他经常插耳机听歌，程槐清见过好几次。

　　但是一听到找他借，程槐清就觉得还不如找郑悦借，起码郑悦真有可能借给她，许润嘛，大概率会收获一个面无表情的嘲讽。

　　但是许敏虹动作快到没给她阻止的机会，她说完就拿出手机拨通了许润的电话，并且点了外放。

　　三声忙音过后，对面接通了电话。

　　“什么事？”许润的声音照常没什么情绪，淡淡的。

　　“清清要参加英语演讲，想借几天你的MP3练一下口语。”许敏虹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程槐清想打岔都来不及。

　　许润：“……”

　　他不说话，许敏虹等了几秒，忍不住追问：“说话呀，借不借？不借我明天好带她去买。”

　　“别乱花钱。”许润这次应得很快，电话那头他似乎叹了口气，“我晚些送过来。”

　　“好。”许敏虹笑道：“我们小润还是很懂事的嘛。”

　　许润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说的晚些送来，没说具体的时间，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十一点，许敏虹要睡了，打电话给许润，问他几点回。他只说晚上会回，让她们困了就先睡。

　　“先去睡吧。”许敏虹挂了电话，打了个哈欠，“小润答应会送回来，就一定会送的。”

　　程槐清想起那天找他拿钥匙的事，虽然对此人的信誉表示怀疑，但许敏虹都这样说了，应该不会出错，毕竟承诺的对象不一样，一个是她，一个是他妈。

　　林江海上夜班，家里就许敏虹和程槐清，两人洗漱完，互道晚安，就各自回了房间。

　　洗了脸程槐清却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今晚没有月亮，正对她窗户的那盏路灯也没亮，屋里很黑。

　　眼睛看不到，耳朵就格外灵敏。

　　她听到楼上楼下邻居们在家里走动的脚步声，听到不知哪家看电视的细微声响，听到抽水声……偶尔能听到楼下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还有楼道里有人上下楼的声音。

　　每次听到楼道传来响动，她就会下意识地想，是不是许润回来了。

　　她当然不是在等他，只是借他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紧张了，毕竟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快凌晨一点的时候，程槐清听到防盗门的门锁发出干涩的转动声，知道这次是许润回来了。

　　她从床上爬起，没开灯，悄悄打开了条门缝。

　　客厅的灯没开，似乎也没有人。

　　程槐清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圈，才看清许润窝在沙发上，侧着身子，脸向里侧。

　　他手脚都长，三人座的沙发显然不够放，只能弓着背，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猫有忍痛的姿势，人也有，程槐清一眼就看出他在忍痛。

　　她猜他又打架了，明明是学校公告栏上常驻的好学生，长得好看，有那么多人喜欢，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打架。

　　许润他爸忌日那天湿透单薄的身影和沙发上蜷缩人渐渐重合。

　　程槐清在门后站了几秒，推门出去打开灯，走到沙发前。

　　许润的脸在暖光下仍显得苍白，嘴角和眉尾好几处破了，还残留着血迹，右额有一块硬币大的乌青。

　　他扭头看她，直视她的眼睛，眼神里没半点逃避，好像根本不怕她发现说出去一样。

　　程槐清沉默着从电视柜里翻出碘伏，棉签和纱布，放到他旁边的暖桌上。

　　“你处理一下吧，别被妈看到。”

　　许润眉头紧皱，闭着眼，没动静。

　　程槐清弯腰看他，只见许润满头是汗，心里一沉。

　　“究竟是哪里痛？”她问：“是头？还是肚子？”

　　许润不说话，隔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胃痛。”

　　“去医院吗？”程槐清心里着急，却还记得压着声音，怕被许敏虹听见。

　　“老毛病了。”他说：“过会就好了。”

　　程槐清不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去药箱找胃药。

　　药箱里大都是常用的感冒药，胃药只看到一盒健胃消食片。

　　“你先喝点热水，”她端着热水，拍拍许润肩膀，示意他转身。

　　许润缓慢地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静静盯着她足足看了好几秒，才转过身，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接过水杯。

　　“你从前吃什么药。”程槐清一边问，一边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奥美XX。”

　　许润喝了两口热水，胃还是痛得厉害，反应也比平时慢，木木地抬头看程槐清，不知道她想干嘛。

　　程槐清没说话，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许润以为她就是随口一问，喝了几口热水觉得没什么用，就放下杯子，躺了回去。

　　没一会，程槐清又走了出来，换了身衣服。

　　程槐清：“我去给你买药。”

　　许润没有说话，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是叫奥美XX，对吧，”她一边说，一边整理牛仔外套，路过暖桌时，顺手摸了把水杯。

　　“有点凉了，”她说：“先不要喝了，等我回来给你换。”

　　一道刻意被人压得很轻微的关门声过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沙发上的许润动了动，他很慢地支起身，伸手拿暖桌上的水。

　　程槐清一开始倒的水就不多，之前喝了点，杯子里也没剩多少，许润捧着杯子发了会呆。

　　杯子是之前被他摔坏过一个的小熊杯子，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和程槐清说的一样，已经不热了。

　　他抬头看向对面暖桌上摆放整齐的碘伏和纱布，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瘫倒在沙发上。

　　从这个高度看，天花板很高，空空荡荡，只有个散发着浅黄色暖光的花型吊灯。

　　他看着那盏安静的灯，很浅地扯了扯嘴唇，“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