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信元十五年深秋,皇城是在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声音中醒来的。
那声音很闷,不似平日御道上清脆的嘚嘚声——马蹄铁上糊着厚厚一层血与泥的混合物,而青石板的缝隙里,昨日那场暮秋的冷雨尚未干透。声音从永安门一直向内蔓延,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疫病,穿过三重宫门,惊起栖在百年古柏上的寒鸦。它们盘旋在黎明前灰白的天际,叫声凄厉,却很快被更密集的马蹄声、铠甲摩擦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呜咽淹没。
顾修云勒马停在最后的宫门前。
他没有立刻挥手下令,而是微微仰头,看向门楼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永安门”。三个字在晨曦微光里泛着暗淡的金色。他嘴角扯动了一下,算不得笑,只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表情。三天三夜的奔袭,从皇城外三十里大营一路杀到此处,他甲胄上的血已凝成深褐色的痂,肩吞处一道新鲜的刀痕劈开了左翼的狻猊纹饰,露出底下冷硬的铁。
他身后,五万锐骑静静肃立。呼吸在深秋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浮在方阵上方。没有骚动,没有交谈,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踏动铁蹄,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们在等。等他一个手势,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用,只要他策马向前,这些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儿郎,就会毫不犹豫地踏平眼前这扇象征着三百年国祚的朱红大门。
但顾修云在等。
他在等里面的人,把该做的仪式做完。
永安门外的马蹄声,传到公主府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颤。
李明池坐在梨花木妆台前,听得清清楚楚。
铜镜里映出一张过于平静的脸。眉眼是浓的,唇色却淡,一夜未眠的痕迹被薄薄一层脂粉盖住,只在眼下透出些许青灰。她没动,甚至没有眨眼。侍女云雀的手在抖,犀角梳子卡在了她的一缕长发里。
“公主……”云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着,变成一种破碎的气音。
“梳好。”
李明池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指尖掠过妆奁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珠翠——赤金点翠凤簪、累丝嵌宝步摇、南海珍珠冠子——最终停在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玉质温润,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花萼处有一道极细的、不仔细看便无法察觉的裂痕。
母亲留下的。那位同样困死在这座宫城里的前朝皇后,临终前塞进她手里时说:“明池,活下去。怎么活都行,但要活着。”
她拿起玉簪,指尖触及那道裂痕,冰凉。
“用这支。”
云雀接过簪子,手还在抖,却强迫自己稳下来。她将李明池的长发绾成简单的髻,用玉簪固定。没有其他饰物,一丝多余的金银都没有。
更衣的过程缓慢而沉默。李明池站起身,张开手臂。云雀为她套上一层层衣裙:素白中单,浅青衬袍,最后是外罩的沉静靛蓝广袖长衣。不是正红,不是缟素,是介于之间的颜色,像暮色将尽未尽时,天际最后那一抹化不开的深蓝。
系腰带时,李明池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侧袖口的内衬。
那里缝着一把三寸长的短刃。鲨皮鞘,乌木柄,是十二岁生辰时,叶檀一偷偷塞给她的礼物。他说:“明池,宫里不太平,防身。”她当时笑他多想,却一直收着。此刻,指尖触及那处微微的硬物凸起,她停顿了一瞬,确认它的存在,然后收回手。
殿内熏着香。不是平日惯用的、甜腻的龙涎,而是换成了清苦的柏子香。烟雾从博山炉的孔洞里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里划出曲折的线,然后散开。窗外,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久病之人毫无生气的脸。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很快又断了,像是被什么粗暴地掐灭。
李明池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褶,转身,面向殿门。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云雀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公主,我们真的……”
“不走。”李明池打断她,目光掠过云雀年轻而惊恐的脸,看向门外那片灰白的天,“又能走去哪里呢?”
她抬步,跨过门槛。靛蓝的裙裾拂过朱红的门槛,没有停顿。
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李明池停在最上一级。
顾修云勒马停在最下一级。
中间隔着尚未散尽的晨雾,隔着一夜厮杀后弥漫不去的血腥气,隔着倒伏在台阶中段、身着前朝侍卫服色的几具尸首,也隔着整整三百年的李姓江山。
她站在高处,他居于其下,但权力关系在此刻彻底颠倒。他仰头看她,目光从马蹄前那一滩尚未凝结的暗红血迹,缓缓上移,掠过染血的台阶,掠过她曳地的靛蓝裙摆——那颜色在灰白背景里浓得像一滴化不开的墨——最终停在她脸上。
没有凤冠,没有珠翠,只有一支朴素的白玉簪。一张脸素净得近乎凛冽,眉眼间的神色是他从未在任何将死之人脸上见过的: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意,甚至没有绝望。只是一片深潭似的平静。平静之下是什么,他看不透,也不想此刻去探究。
他见过太多濒死的眼睛。愤怒的、癫狂的、涕泪横流乞求活命的、空洞认命的。这种平静的,第一次。握缰绳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掌心旧茧摩擦着皮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明池也在看他。
太年轻了,这是她第一印象。铠甲沉重,衬得他肩背宽阔,但铠甲之下的脸庞,线条分明,下颌紧绷,却还残留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轮廓。不会超过二十。然而那双眼睛……
眼睛是老的。
不是岁月累积的苍老,是另一种东西:是看过太多死亡之后,对活人也失去温度的那种漠然。是深冬荒原上饿狼盯着猎物时,那种精准而冷酷的估量。此刻这双眼睛里除了估量,还烧着别的——一种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渴望,混杂着胜利者理所当然的贪婪。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
他身后亲卫六人,左右各三,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突袭的角度。台阶两侧,更多士兵持矛肃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她袖中那把短刃,即使此刻暴起,成功率是零。即使侥幸伤他,她也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九十九级台阶。
她松开了袖中握紧的手。
然后,她开始向下走。
一步,一步,步伐不疾不徐。绣着银线暗纹的靛蓝裙裾拂过染血的石面,她没有提起,任由那暗红在裙角留下蜿蜒的、擦不掉的痕迹。一级,两级,十级……她走下自己的王朝,走向那个终结了这一切的少年将军。
走到最后三级时,她停下。
伸出手。
手掌向上,手指舒展。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染蔻丹,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此刻微微悬在空中,是一个交付的姿态,也是一个无声的诘问:你要的,是这个吗?
顾修云盯着那只手。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一线金红落在那片白皙上,几乎晃眼。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铁甲铿锵。踩着血泊,一步,两步,站到她面前一步之遥。他没有立刻去握,而是先看了她一眼。
她依然平静,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是……厌恶?不,比厌恶更冷,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又被强大的理智死死压住,压成眼底一闪而过的冰棱。
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近乎空白的扯动嘴角,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人锐气的笑,尽管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看懂了。她不是屈服,不是认命,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之后,做出的最优化选择。这认知像一簇火,猝然点燃了他血液里某种蛰伏的东西。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滚烫,覆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重硬茧,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柔软的手。他握得很紧,不是要捏碎骨头的那种紧,而是一种充满占有欲的、不容挣脱的确认。确认这触感是真的,确认这传说中名动四海的明池公主,此刻确确实实,在他掌中。
然后,他手臂猛地发力。
李明池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骤然一轻,天旋地转。他单手就将她捞起,像对待一件战利品、一袋粮草,轻而易举地横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动作熟练、粗暴,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视野瞬间颠倒。宫殿巍峨的飞檐斗拱、汉白玉栏杆、以及台阶顶端那片她站了十七年的天空,全部变成了倾斜的、快速移动的背景。取而代之充斥感官的,是身下战马温热的躯体,是背上紧贴着的、坚硬冰冷的铁甲,以及甲胄缝隙里透出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某种草药。
“从今天起——”
顾修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荡开在骤然死寂的广场上。他没看她,目光越过大敞的宫门,望向深处那重重殿宇。
“——这里换主人了。”
他一夹马腹。
黑色战马长嘶一声,扬蹄,毫不迟疑地踏上了汉白玉台阶。马蹄铁撞击石面,发出清脆而残忍的“咔哒”声,一级,一级,向上。踏过那些倒伏的尸首,踏过凝结的血泊,踏过三百年李姓皇族最后的尊严。
李明池被陌生的体温和血腥味紧密包围,一动不动。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她从小出入了无数次的大殿正门,朱红门扉上金钉闪烁,门槛高及马腿。在即将跨入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到刺骨的念头:
李明池,你作为公主的一生,在此时此刻,正式结束了。
三天后,公主府的早餐准时送来。
食盒打开时,云雀愣了一下。
不再是往日十几道精雕细琢、摆盘如画的点心粥品。只有一只青瓷大碗,盛着温热浓稠的白粥;两只小碟,一碟酱瓜,一碟凉拌笋丝;外加一盘四个拳头大小、蒸得松软的馒头。简单,粗糙,却干干净净,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
云雀捧着碗,眼眶蓦地一红。不是为这饭菜的简陋,是为这“照常”本身——食盒每日辰时初刻送到,菜式变了,时辰没变;送饭的小太监低眉顺眼,不敢看她,但该行的礼数一步不少;粥是热的,馒头是软的,酱瓜脆生生,笋丝淋了香油。
新主没有羞辱她们,没有断绝供应,没有将前朝公主踩进泥里作践。这比她们预想过的所有最坏情况,都好上太多。
“公主,用些吧。”云雀将碗筷布好,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微哑。
李明池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秋意更深了,那几株墨色牡丹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风里瑟缩。院门处站着两名新换的守卫,身着不同于前朝侍卫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得笔直如松。他们不与她目光接触,当她看向那边时,他们会微微侧身,避开视线,但姿态依旧是戒备而警惕的。
远处,隐隐传来整齐的号令声和脚步声,是军队在操练。一声接一声,枯燥,重复,却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不杀旧宫人,不劫掠内库,军队纪律严明到近乎刻板,甚至对前朝皇族遗眷也维持着表面的、有距离的礼遇……这个顾修云,要么是极善收买人心、做足表面功夫的枭雄,要么是真的……和以往那些造反起家的武夫不一样。
李明池更倾向于前者。深宫十七年,她见过太多人戴面具。但内心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怀疑,像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痕,悄无声息地滋生。
她放下书卷,走到廊下。
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她缓步走向那几株枯败的牡丹,却在廊柱旁的泥地上,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朵墨色牡丹。
不是长在枝头,是被整个踩进泥里的。花瓣残缺不堪,沾满褐色的泥浆,曾经华贵的深紫近黑的颜色变得污浊不堪,只有边缘处还勉强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一只清晰的靴印,碾过花心,将那里踏成一团模糊的烂泥。
前朝国花。
李明池蹲下身,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那朵残花上方,没有触碰。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她素净的侧脸和那支白玉梅花簪上,也照在泥泞里这团无声死去的象征上。
许久,她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室内。
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掠过那朵泥中的牡丹。
这宫里,有些东西被碾碎了。
有些东西,还在泥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