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45、青白石3 晨光微

　　晨光微熹，木衿轻轻叩响穆修尘的房门。推门进去时，只见穆修尘已经收拾妥当，正在案前研墨。
　　“过来。”穆修尘放下毛笔，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这是敛息符，你且看看。”
　　木衿接过符纸，只见上面符文玄妙，隐隐泛着灵光。她细细观摩，将符纸的纹路牢记于心。穆修尘在一旁解释道：“若真是元婴大妖，你的敛息术恐怕不够，反会暴露行踪。用这符咒更稳妥些。”
　　木衿点头，将符纸贴于胸前，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全身，顿时气息尽敛。穆修尘见她已经掌握，这才施展敛息术，将自身气息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两人离开云来客栈，趁着早晨香客尚少，悄然来到神庙。穿过大殿，来到后院。这里平日闲人免进，只在祭祀当天才会对外开放。后院布置得很是整洁，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口水井。此时井口已经系上了大红绸缎，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喜庆之中透着几分诡异。木衿走近细看，见井栏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看起来年代已久。
　　“我试试。”木衿屏息凝神，将一缕灵气探入井中。井水清澈，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更不像是曾经容纳过多具尸体的样子。
　　穆修尘站在一旁，神识已经探查完毕：“那些人被投入井中不到一日就被捞出，并非在此处死亡。”他的语气平静，但眉头却微微皱起。
　　木衿闻言，又仔细感应了一番：“师尊，我在井水中察觉到了彩芫花的气息。”她抬头看向穆修尘，“要不要我顺着水脉往上游查探？”
　　穆修尘沉吟片刻：“井中确实没有妖物气息，应当安全。不过……”他看向木衿，“务必小心。”
　　木衿深吸一口气，手中掐诀，在身上布下一层水系灵气。她轻轻一跃，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滑入井中。
　　井水冰凉刺骨，但有灵气护体倒也不觉得难受。木衿屏气凝神，在昏暗的水中适应了片刻，便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井壁上布满了青苔，间或有几道裂缝，显然年代已久。
　　下沉到井底时，木衿注意到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中偶尔闪过几点微光，像是些年代久远的铜钱。她没有多作停留，很快找到了水脉的来源——井底西北角有一个似是天然形成的暗道，井水正是从那里流入。
　　木衿将灵气在体表裹得更紧了些，手脚一点，整个人如游鱼般钻入暗道。通道并不宽敞，勉强容一人通过。越往里走，水流越急，但在木衿的灵气操控下，这些都构不成阻碍。
　　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上方的缝隙中投射下来，在幽暗的水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映照出漂浮的细小颗粒，宛如银河倒悬。木衿在水中轻盈地穿行，动作谨慎而优雅，就像一尾在暗流中觅路的游鱼。
　　彩芫花的气息越来越浓，木衿握紧了腰间的配剑，继续向前游去。在这幽深的地下，只有流水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游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木衿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片广阔的水下花田在暗流中轻轻摇曳，无数彩芫花在水中绽放，花瓣如同丝绸般柔软，在水波中起舞。
　　这些彩芫花通体呈现出淡紫色，花蕊金黄色，花瓣边缘泛着幽幽的微光。在这深水之中，数不清的彩芫花织就了一片奇异的水底花园，美得惊心动魄。
　　木衿正要仔细查看，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眩晕。她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后退，却发现那些花朵似乎在向她靠近。彩芫花散发出的微光变得越来越盛，在水中形成一片迷离的光雾。
　　“不好！”木衿心中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古籍上的记载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彩芫花若是生长在水下，虽与水上的彩芫花外形相似，但性质却大不相同。水下彩芫花味道微苦，会释放出一种奇特的毒素，这毒不伤性命，却能让人陷入幻境。
　　她突然想起方才一路游来时看到的阳光光柱，心中陡然一惊。这暗河深处怎么可能会有阳光？分明是中了彩芫花的毒，产生了幻觉。难怪一路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头越发昏沉，眼前的花海开始扭曲旋转，那些光点在她眼前交织成网，像是要将她缠绕其中。木衿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手中想要掐诀破解，却发现全身无力，连手指都变得僵硬，体内的灵力也变得迟滞。
　　“不能慌。”木衿在心中告诫自己。她回忆着古籍上的记载，水下彩芫花虽然有毒，但解药就在花中——正是它的花蕊。
　　木衿努力控制着身体，朝最近的一株彩芫花游去。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每一寸的移动都像是在与无形的阻力搏斗。终于，她抓住了那株彩芫花，手指颤抖着掐下花蕊，送入口中。
　　花蕊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扩散开来。木衿感觉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意识也清晰起来。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哪有什么光柱，这里漆黑一片，只有彩芫花散发出的点点微光，在水中飘忽不定。
　　“这些花……”木衿心中一动。这些彩芫花生长在水底，必然是有人刻意栽种。她将储物袋取出，小心翼翼地采集这些花朵。每一株都要格外当心，生怕碰破了花瓣，让毒素在水中扩散。
　　收集完彩芫花，木衿又往前游了一段距离。水流渐缓，但除了光秃秃的石壁，再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她决定先回去复命，于是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回到水井时，木衿轻巧地一跃而出，落地无声。她运转灵力，将身上的水气尽数蒸干，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衣物，确保没有留下水渍。
　　“师尊。”木衿转向穆修尘，眼中带着歉意，“弟子之前疏忽了。我们在茶馆喝的茶，想必就是受到了这些彩芫花的影响。弟子竟然没有察觉到彩芫花在水下的特性。”
　　她将储物袋打开，取出一朵彩芫花：“这些花生长在暗河深处，远离阳光，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们会释放一种特殊的毒素，让人产生幻觉。而且……”她顿了顿，“这些花不像是自然生长，应该是有人刻意栽种的。”
　　木衿仔细描述了水下花田的情形，以及自己中毒和解毒的经过。木衿想起昨日喝茶时，明明察觉到那一丝苦味，却没想到这一茬，心中自责不已。
　　穆修尘听完，却摇摇头：“不必如此愧疚。修行之路本就是在不断试错中前进。你能及时发现问题，并找到解决之法，已经做得很好。”
　　他接过木衿手中的彩芫花，仔细查看：“这花确实有古怪。往年的祭祀大典，或许就与这些有关。”说着，他将花朵递还给木衿，“收好它们。”
　　木衿突然想到什么，又把彩芫花递过去：“师尊，花蕊可解毒。方才我中毒时，就是靠着这花蕊才清醒过来。”
　　穆修尘捻了些花蕊放入口中，眉头突然紧皱。木衿还从未见过师尊露出这般表情，正要开口询问，就听穆修尘沉声道：“随我去神庙，重新看看那尊神像。”
　　两人快步回到神庙大殿。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堂此时却显得格外阴森。木衿抬头望向神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那尊双头神像竟与她记忆中完全不同。
　　哪里还有什么男女面容？神像赫然是一尊双头蛇像！两个蛇头一左一右，蛇身盘踞，鳞片纹路清晰可见。左边的蛇头微微上扬，吐着蛇信，眼神凌厉；右边的蛇头略微低垂，似乎在凝视着信众，蛇瞳中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
　　“这……”木衿震惊地看向穆修尘，“师尊，这神像……”
　　“彩芫花的毒解开了，我们才看到它的真容。”穆修尘的声音冷肃，“看来这神庙在上游的水脉中种植彩芫花，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陷入幻境，稍加引导，将这尊蛇像看作慈悲的神明。”
　　木衿仔细打量着神像。蛇身上的鳞片雕刻得极为精细，在晨光中泛着青铜色的冷光。最为诡异的是，两个蛇头的眼睛似乎都在注视着她，那目光让她不寒而栗，这神像究竟是石像还是真的双头蛇。
　　“师尊，”木衿突然发现一个细节，“您看蛇像底座的纹路，与水井中的花纹一模一样。”
　　穆修尘点点头：“明日就是祭祀大典，恐怕就是这尊蛇像显露真身之时。”他看向木衿，“我们得做好准备。”
　　木衿有些疑惑：“师尊，不今日解决它吗？”
　　穆修尘摇头：“不知它的真身是否在这里。”
　　不远处传来老道晨诵的声音，木衿再次望向神像。双头蛇像在缭绕的香火中时隐时现，那两双蛇瞳仿佛在烟雾中闪烁着幽光，随时会活过来一般。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配剑，心中警惕。
　　木衿的目光转向正在诵经的老道。那老道身着灰色道袍，面容慈祥，正低声诵读着经文，看起来与寻常道士无异。但此刻在木衿眼中，这位在神庙中住了数十年的老道却显得格外可疑。
　　“师尊。”木衿压低声音，“昨日我与那老道闲聊，他说自己在这神庙侍奉已有数十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他真的对神像的异常一无所觉吗？”
　　穆修尘闻言，目光也落在老道身上。他眉头微蹙，仔细观察了片刻：“此人灵气混乱，不似常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确实可疑。”
　　木衿看着老道继续诵经的背影，心中疑虑更深。如果老道也参与其中，那这些年来神庙中究竟发生过多少不为人知的事？那些失踪的人，是否都与这位看似普通的老道有关？
　　穆修尘沉吟片刻：“无论如何，明日便能见分晓。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得先去青白石城的城主府，将献余城城主之子救出来。”
　　“城主之子？”木衿微微一惊。她知道城主之子被选为祭品，但没想到师尊已经查到了他的下落。
　　“青白石城城主府……”木衿思索着，突然有些担忧，“师尊，我们这样贸然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若是惊动了那妖物……”
　　穆修尘摇摇头，打断了她的顾虑：“不必担心。既然那妖物最终可能会选择预选之外的人，少了一两个祭品对它来说应该无关紧要。”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况且，若是真的打草惊蛇，引得妖物提前现身，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木衿若有所思。确实，如果能在祭祀之前就将妖物揪出来，或许能避免更多无辜者遇害。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安：“那老道……”
　　“不必过分在意。”穆修尘打断她的话，“若他真与此事有关，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当务之急是救人。”
　　木衿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神像。老道的诵经声依然在殿中回荡，与袅袅香火交织在一起，平添几分诡异。
　　走到神庙外的大道上，潮湿的晨雾正在缓缓散去。穆修尘突然停下脚步，木衿诧异地看向师尊，只见他神色凝重地望着地面。
　　“木衿，你可曾注意到那老道的影子？”穆修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木衿一愣，下意识回头望去。透过敞开的殿门，她看到老道依旧在诵经。晨光从窗棂间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殿内的地板上。
　　起初，木衿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但在穆修尘的提醒下，她仔细观察，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道影子的轮廓与老道的身形极不相称。
　　影子在光线中扭曲蜿蜒，看似是跪坐的人形，但仔细看去，竟然隐隐呈现出一条蛇的形状。那影子的“头部”时不时轻轻摆动，就像蛇在吐信。更诡异的是，有那么一瞬，木衿似乎看到影子分出了两个头颅，与神像上的双头蛇如出一辙。
　　“这……”木衿倒吸一口冷气，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穆修尘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要轻举妄动。这老道在神庙中待了数十年，若真如我们所想，他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木衿定了定神，又看向殿内。这一次，她留意到每当老道诵经时微微晃动，他的影子就会出现细微的变化，那蛇形的轮廓会更加明显。而当有人从殿外经过时，影子又会立即恢复成正常的人形。
　　“此人已经与那妖物融为一体，浑身没有妖气，灵气混乱。”穆修尘低声道，“这些年来，神庙中发生的种种异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恐怕，他就是那妖物的伥鬼”
　　“那我们……”
　　“按原计划行事。”穆修尘打断她的话，“先去救出城主之子。这老道，就让他继续演他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