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240、第 240 章 转眼便

　　转眼便是两个月后。
　　木衿以万化的身份，从忘情门折回了沉渊派。两月的工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秋水池那场丹道交流的日子，已悄没声儿地到了眼前。她将两处身份都安顿得妥帖，这才动身往秋水池去。
　　这一日，天清气朗，正是深秋时节。
　　木衿出了洞府，一路往秋水池的方向行去。秋水池在沉渊派辖地的一处山谷里，四面环山，一泓碧水卧在谷底，形似半月，故得名"秋水池"。这地方平日里少有人至，只在这丹道交流的时节，才热闹起来。
　　木衿沿着水道缓缓而行。深秋的山林，早已被霜色染透，满山枫叶如火，银杏流金，层层叠叠，铺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秋色。山风过处，落叶簌簌而下，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又轻飘飘地滑落。她不时伸手拂去衣上沾的落叶，小船不疾不徐，倒像是专程来赏这秋景的。
　　行至谷口，眼前豁然开朗。那一泓秋水池，便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
　　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雪白的云，还有两岸斑斓的秋色。几片早落的枫叶浮在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打转，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池畔生着几丛芦花，已尽数白了头，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绒絮，飘飘洒洒，如飞雪一般，落进池里，落在岸边，也落在人的眉梢衣角。
　　木衿在池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水汽清冽，混着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带着几分涩意的清香，直沁心脾。这般景致，这般天光，倒叫人一时忘了来此的正事。
　　可到底没忘。
　　她抬眼朝池边望去。秋水池畔，早已搭起了一处临水的亭台，亭中与亭外，三三两两地坐着十来个修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自寻了位置，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面前大多摆着丹炉、药囊、灵材匣子。这些人，木衿大多认得——都是沉渊派的丹道修士。原来这一场秋水池的丹道交流，竟是沉渊派自家关起门来办的，并无外宗修士到场。
　　木衿心下略一忖度，便明白了。想来那封传讯里所说的"不少宗门擅于丹道的修士"，不过是客套的说法，真到了日子，来的终究还是沉渊派这一帮人。她也不在意，寻了一处池边的青石坐下，将带来的丹炉、灵材一一取出，摆放在身侧。
　　她才坐定，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亭中一人身上。
　　那是个身着沉渊派长老的服色的修士，正端坐于亭中，面前也摆着一只小巧的丹炉。他生得清癯，眉目疏淡，通身气度沉稳，隐隐透出的修为，已在元婴之境。木衿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人，她见过。
　　数月之前，她在湖心讲道台讲授水炼法时，听众之中曾混着一位筑基修士。那人身形敦实，面容平静，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弟子袍，问了不少问题。
　　木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暗自称奇。这人倒也有趣，堂堂元婴修士，竟肯放下身段，乔装成筑基弟子来听一个散修讲丹。只是不知，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正想着，忽听身侧有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位道友，便是那位以水炼法闻名、每月在湖心讲道台授课的万化吧？"
　　木衿转过头，见说话的是个坐在她邻座的修士，三十来岁，肤色微黑，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神色，周身灵气还带着离明洲的气息，像是刚从远地归来不久。他正打量着她，眼里透着一股子琢磨不定的意味。
　　"正是。"木衿淡淡应了一声，报上名号，"在下万化。"
　　那修士闻言，神色微微一怔，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万化……万化……"
　　他皱起眉头，似是在记忆里苦苦翻找着什么，半晌，才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这名字，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半会儿，偏生想不起来。奇了怪了。"
　　木衿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她心头便是一动。
　　这人，她也见过。不是在沉渊派，而是在离明洲。
　　那时她潜入离明洲，暗中相助韩明将军，曾在韩明的军帐、营地之间，见过此人的身影。若她没有记错，此人当是韩明帐下一位极受倚重的旧部，与韩明过从甚密，算得上是韩明的好友。只是没想到，此人竟也是沉渊派的修士，如今还从离明洲回到了这坎渊洲来。
　　木衿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万化诀这门功法，千变万化，无有定形，一经运转，非但容貌改换，连气息都与本源截然不同。任是再熟悉她的人，也休想凭着气息将她认出，更何况，她在自己的气息中增加了隐蔽，只要自己不愿，他人便无法想起在何处见过听过她的存在。这韩明的好友，纵然曾在离明洲见过她相助韩明的模样，如今面对面坐着，也只当她是沉渊派里一个素不相识的散修炼丹师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没有去接那话头。
　　那修士独自嘀咕了几句，终究没想起来，只得作罢，讪讪地冲木衿拱了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霍岐，也是来参加这丹道交流的。方才失礼了，万道友莫怪。"
　　木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并不多言。
　　不多时，人到得差不多了。亭中那位主持交流的长老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安静。木衿这才知道，这位主持交流的元婴修士，姓俞，名磬，是沉渊派里资历颇深的丹道长老，今日这场交流，便是由他牵头操办的。
　　众人一番见礼过后，丹道交流便正式开了场。一时间，亭中亭外，或有人取出自炼的丹药，请众人品评；或有人当众开炉，演示炼丹的手法；又有人就着一味灵材、一道火候，争得面红耳赤。木衿夹在众人中间，只偶尔出言，点到为止，既不藏拙，也不抢风头。她那一手水炼法，早在这沉渊派里小有名气，此刻被人问起，也便坦然演示了几手，引得不少人啧啧称奇。
　　正热闹着，那俞磬长老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诸位道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除了寻常的交流切磋，其实还有一桩事，想与诸位共同参详。"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古旧的玉简，托在掌心。那玉简色泽温润，边角却已有了斑驳的磨痕，显是有些年头了。
　　俞磬将玉简轻轻一弹，一道淡金色的光晕自玉简中升起，在半空中缓缓铺开，凝成了一张丹方的模样。那丹方繁复至极，密密麻麻的小字与符文交错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一张丹方，"俞磬道，"名为——忘情丹。"
　　"忘情丹"三字一出，亭中顿时一静。
　　随即，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木衿也是一挑眉，目光落在那张丹方之上，若有所思。
　　忘情丹，这名字再明白不过。忘情门，忘情丹，这两者之间，只怕脱不了干系。而沉渊派与忘情门，同在这坎渊洲上，又素来不合，明争暗斗了不知多少年。如今这俞磬长老在自家丹道交流上，堂而皇之地拿出忘情门的丹方来，这举动，任谁看了，都不免要往"砸场子"三个字上想。
　　果不其然，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年轻些的修士站起身来，试探着道："俞长老，这……这忘情丹，莫不是那忘情门的丹方？咱们沉渊派与忘情门素来不睦，您今日拿出这丹方来，可是有什么讲究？"
　　他这话说得委婉，可话里那点意思，众人却都听得分明。俞长老，您这是不是故意来砸场子，又或是要借此寻忘情门的晦气？
　　俞磬却不恼，只淡淡一笑，道："诸位多虑了。这张忘情丹的丹方，正是忘情门的独家丹方，半点不假。老夫得到它，已有多年，其间翻来覆去地琢磨，用尽了办法，却始终没能寻出炼制它的门道。"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渐郑重起来："今日老夫将它拿出来，不为别的，只为请诸位道友一同参详。这丹方既到了咱们手里，与其让它烂在老夫一人的书案上，不如公之于众，集思广益。若是有朝一日，咱们真能把这忘情丹给炼出来……"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而得意的光，一字一句道："那对忘情门，岂不是大大的添堵？"
　　话音落下，亭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会意的哄笑。方才那点疑云，登时烟消云散。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原来如此"的了然神情。
　　"俞长老高见！"
　　"正是正是，若真能炼出这忘情丹，气也气死那帮忘情门的清冷货！"
　　"我等愿随俞长老一同参详，定要破了这忘情丹的方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摩拳擦掌，兴致高昂。木衿坐在人群中，唇角也不由得微微弯了弯。这沉渊派与忘情门的恩怨，她早已知晓，却不想竟到了这般"炼不出你的丹，也要恶心你一回"的地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悬浮半空的忘情丹方之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
　　忘情丹……她倒要看看，这张让一位元婴长老琢磨了多年仍不得其法的丹方，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俞磬长老既有此言，众人自无异议。当即便有人催促起来，问那忘情丹的药材可曾备下。俞磬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一挥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只封好的玉匣，整整齐齐地码在亭中石案上。
　　"这忘情丹所需的药材，老夫这些年陆陆续续收罗，倒也凑齐了不少。今日便都拿出来，与诸位共用。"他说着，逐一揭开匣盖。
　　匣盖一开，亭中顿时药香浮动。木衿凝神看去，只见玉匣之中，躺着几味她或认得、或不认得的灵材。有一株通体雪白、形如兰草的花，花瓣上凝着一层薄霜，唤作"忘忧雪兰"，据说只在极寒之地方能生长；有一枚乌黑如墨的果子，表皮皴裂，隐隐透出暗红的光，唤作"离思果"；又有几味辅药，或赤红如火，或青碧如水，属性各异，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人凑上前去，对着那些药材啧啧称奇，又对照那悬浮半空的丹方，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起来。
　　然而这一研究，便出了难题。
　　那忘情丹的丹方，远比众人想象的还要繁复。且不说密密麻麻的符文晦涩难解，单是药材的配伍，便让人摸不着头脑。方中所载，有几味药材的属性分明相冲相克——火性最烈的"赤阳草"，竟要与水性至柔的"寒泉花"同炉共炼；而那味"离思果"，更要半生半熟地入药，火候差上一分，药力便散得干干净净。
　　众人围在丹方前争了半日，竟连一个稳妥的炼制之法都定不下来。有人主张先以文火慢煨，待药性相融再转武火；有人则说那相冲的药材，须得用灵气强行调和；更有人异想天开，说要以水炼法来炼。莫衷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既争论不出个所以然，便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动手试炼。
　　第一个下场的，是个颇为自负的中年修士。他依着自己琢磨出的法子，将药材一样样投入丹炉，鼓动灵力，催动炉火。起初倒还顺利，丹炉中隐隐透出药香。可炼到半途，那相冲的药材终究是压不住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丹炉剧烈一震，一股焦糊的黑烟冲天而起。那修士被反震之力掀得连退数步，灰头土脸，好不狼狈。炉盖揭开，里头只剩一滩焦黑的废渣，哪里还有半点成丹的样子。
　　众人见状，皆是摇头，却也不肯就此认输。紧接着，又有数人先后下场，各施手段，各显神通。有以寒冰之力护炉的，有以雷霆之力淬药的，有以土元之力镇炉的，种种法子，层出不穷。可结果却都不好——要么药材在炉中相互排斥，炸炉崩裂；要么药液凝不成丹，化作一滩废液；偶有一人勉强凝出了丹形，那丹药却是灰扑扑的，死气沉沉，半点药力也无，分明是一炉废丹。
　　一连数日，秋水池畔烟熏火燎，炸炉之声不绝于耳。那满池秋色，都被这丹炉的青烟，染得黯淡了几分。
　　众人渐渐泄了气。便是再自负的丹道修士，也不得不承认，这忘情丹，委实难炼。
　　木衿这几日，却一直不曾动手。
　　她只坐在池边的青石上，面前摆着那丹方，自始至终，未开一炉。旁人忙着试炼，忙着争论，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闭目沉思，偶尔在玉简上勾画几笔，似是在心中默默推演着什么。
　　这样的安静，落在旁人眼里，便有些格格不入了。有人暗暗嘀咕，说这万化莫不是自知炼不出，索性连试都不试了。木衿听了，也不辩解，只淡淡一笑。
　　倒是亭中那元千朝，自始至终，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木衿身上。
　　元千朝自然认识木衿，毕竟给木衿的帖子，便是他下的，自从木衿第一次炼丹他便发现了此人的不同，这次同样是一次试探。
　　此刻，眼见众人一个个铩羽而归，唯独那万化稳坐钓鱼台，既不急躁，也不气馁，只不紧不慢地推演着。元千朝心中那点兴趣，愈发浓了起来。
　　此人，怕是已经摸到了几分门道。
　　元千朝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又朝木衿那边望了一眼。恰在此时，木衿抬起头来，目光与他撞个正着。她似是一怔，随即朝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元千朝也是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茶盏在他指间轻轻转着，他望着亭外那一泓秋水池，心中暗忖：这忘情丹，若说今日有人能炼出来，怕也就是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