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233、第 233 章 这一日

　　这一日，木衿接取了任务，和两名金丹散修来到东水域猎杀妖兽，维护水域安全。
　　妖兽是水中巨蟒，已经吞吃了数十人。
　　木衿和其他两人到达时，面前的村庄满地血迹残害，屋舍倒塌。
　　一条泥迹从岸边一路拖入水中，在浅滩处散开成一大片浑浊的褐色，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后，依然残留着它庞大的身躯拖行过的痕迹。空气里的腥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混着血腥和泥土的气息，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重。木衿站在岸边，目光扫过泥迹消失的水面，没有急着下水，先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水汽流动。巨蟒体型不小，在水下的移动会带起持续的水流扰动，只要还在湖里，那种扰动就不会完全消失。
　　“又来晚了。”黄姓修士蹲在一处倒塌的屋舍前，伸手拨开一块被掀翻的木板。木板下的地面已经被压出了几道深痕，边缘处还有一些细碎的鳞片脱落，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懊悔和愤怒，像是这种场景她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没有赶上。
　　和姓修士已经走到湖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泥迹的走向。他用手掌贴近泥迹表面悬空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知泥迹中残留的温度和气息，片刻后他站起身，语气比黄姓修士平稳一些：“看泥迹的走向和边缘湿润的程度，巨蟒应该刚刚回到湖里，走得不远。”
　　“这湖太大了，神识覆盖不了这么大面积。”黄姓修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灰，目光扫过湖面，那些水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一层层细碎的金色，“我们分开搜索吧。我走右边，你和……白道友分别负责其他两片区域。”
　　和姓修士与化名为白术的木衿没有异议。黄姓修士率先朝右侧的湖岸走去，脚步很快，靴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印痕，沿着水边的斜坡快速往更远处的方向移动。和姓修士则站在湖边原地闭目片刻，指尖引出一缕浅蓝色的灵气探入水面，像是在以水为媒介向前扩散感知范围，片刻后他睁开眼，朝湖心偏南的方向走去。
　　木衿走向左侧的湖岸，步伐不紧不慢，在旁人看来像是还在确认方向。她走到一处水边堆积着砾石的位置时停下脚步，灵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散出，沿着湖底的地形向下铺展，穿过淤泥和碎石，绕过几处低矮的水下石脊，很快就覆盖了整片湖面。湖水的深度、水温的分布、水底植被的密集程度，在脑中逐一清晰，如同铺开的一卷被水汽浸润过很多次的地图，上面连礁石的边缘和缝隙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巨蟒的位置没有悬念。它盘踞在湖心偏南的一处深水凹陷中，那个位置比周围湖底深出一大截，像是湖底被什么东西凿出的一个圆形天然漏斗，边缘光滑，没有明显的棱角。巨蟒盘在凹陷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湖面的动静完全散去，再重新回到浅水区。它的体型确实不小，盘踞起来几乎填满了凹陷的大半面积，鳞片上有一些新旧不一的划痕，像是长时间在岩石和砂砾中穿行留下的痕迹。
　　和姓修士正在朝那个方向靠近。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准，像是已经通过水属性的感应捕捉到了巨蟒的大致位置。木衿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而是调转方向，沿着湖岸折向另一侧。
　　她之前灵气覆盖湖面时注意到一处异样的细节。湖底的西南角有一块区域的土质与周围的沉积物不太一样，颜色更暗，质地也更密实，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制过后形成的塌陷，周围的水草在那一带的分布也存在一种不均匀的稀疏。那种质地的沉积物不是天然形成的，像是被重复踩踏或压制过，但那种形状和压痕不太像巨蟒留下的，因为那片区域边缘的轮廓更接近人的尺寸，而不像巨蟒那样可以覆盖整片湖床。她在脑中又将那个位置与湖中其他区域对比了一下，确认其密度和表面纹理都有明显差异，才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
　　岸边有一块坍塌的岩石堆，表面长满了青苔，看上去像是老旧的石阶残留，被水淹没过很多次，又被反复冲刷过。木衿拨开几块已经松动的石板，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宽度和高度都与寻常的台阶相差无几，表面有长时间被踩踏形成的光滑磨损痕迹。她走下去几步，水面刚好没过她的脚踝，然后是一条向湖底延伸的石质通道，没入水中，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沉积物，像是已经沉在水底很久了。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造的痕迹所覆盖的。结构规整，边缘笔直，有些地方还能辨认出凿刻的印记，被沉积物覆盖了大半。
　　木衿站在通道入口处，没有急着深入，先感受了一下通道内的水温和水流方向。水流的流速很慢，像是被通道的结构阻隔了，没有明显的流动感，但也没有停滞感，像是被某种方式维持着，在不易觉察的尺度上保持着微弱而稳定的交换频率。通道深处隐隐传来细微的、不像是水流造成的低响，像是某种低沉的气流或震动，在沿着墙体的表面缓缓移动。她站在那道石阶的末端，目光落向通道深处的黑暗。
　　通道比木衿预想的更深。她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的沉积岩逐渐变为经过打磨的石板，表面残留着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线条，像是某种纹饰被水流反复冲刷过后残留的轮廓。脚下的台阶变得规整起来，落差均匀，宽度一致，与上方那段被沉积物覆盖的粗陋石阶形成对比，像是她正在从某个废弃的入口进入一处更为完整的空间。
　　水没有变得更冷，也没有变得更暖。她摸了一下墙壁，指尖传来的是均匀的低温，像是与湖水的温度一致，没有出现异常的温差。通道末端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不宽，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门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附着物，像是水中的藻类在长时间静置后形成的，摸起来光滑而柔软，说明这扇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她没有立刻通过，先确认了一下门缝两侧的走向和宽度，确认她确实能够顺利通过，然后将手指探入缝隙中，找到发力点，缓缓将门向内侧推去。
　　石门比她预想的轻一些，像是内部结构中空的，或者门的材质在经过水汽浸润后密度有所降低。门完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低响，像是很久没有动过的关节被强迫活动了一次。门后是一间方正的屋子，约莫一丈见方，天花板的高度比正常略低，像是故意压下来的，墙角处有一些已经坍塌的木质支架，腐败后堆积在地面上，被沉积物覆盖成一层灰褐色的厚壳。屋子的另一侧也有一扇门，没有闭紧，留着一道倾斜的缝隙，像是一个曾经开合过的地方，在最后一次被人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完全合拢。
　　木衿在房间中央站定，目光从那些坍塌的支架扫向墙壁上残留的印记。其中一面墙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断断续续，但部分笔画轮廓仍然可辨。她走近了一些，辨认片刻，认出那是一些关于修炼方式的笔记，字迹的形态与现存体系之间的衔接存在一些断点，像是书写者记录时使用的语序比现在更为凝缩，像是某个已经失传的表述习惯。在忘情道的“由虚返实”阶段之前，还有一个“临虚”阶段，在彻底剥离情感之前，需要先经历一段对自身情绪的完整认知，像是先看一遍整幅画再决定要不要放下笔。这个阶段在现在的忘情门典籍中已经不存在了，像是被简化或合并了。
　　她又查看了一圈其他几面墙壁，在另一面墙上发现了一处凹陷，像是嵌入过什么东西后被取走了，留下的凹槽边缘干净，不是自然脱落形成的。她在那处凹槽前蹲下，观察了一下它的形状和深度，猜测这里曾经放着一只小型玉匣或储物盒，已经被取走了。
　　没有更多线索了。她将目光在那几行断断续续的字迹上又停留了一次，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其中的内容，然后退出了房间，将石门重新合拢到原先的位置。回到湖底石阶时，她听到水面上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撞到了岸边，紧接着是黄姓修士的喊声和和姓修士简短的一句回应。看来他们已经解决了巨蟒。
　　木衿踏出水面，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湖岸边，绕到那片区域时，看见黄姓修士正站在一棵倾斜的柳树下喘气，手里的法器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巨蟒的身体横在浅滩上，尾部还在微微抽搐。和姓修士蹲在巨蟒头部附近，正在检查一枚嵌在鳞片缝隙里的令牌，那枚令牌已经锈蚀得厉害，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木衿走过去时，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那枚令牌翻了个面，像是在确认它的朝向他是否还能辨认出更多的细节。黄姓修士喘匀了气，回头看了木衿一眼：“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木衿语气平淡，目光掠过湖面，确认通道入口的位置已经被垂落的枝条完全遮住了，不会引起注意。
　　脑中图景的变化来得毫无征兆。湖底的沉积物在木衿的感知中原本是静止的，像一层均匀铺展的灰褐色底色，但在她即将收回灵气的瞬间，那片底色忽然动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深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水底的泥沙和碎石开始向下沉降，沿着一个隐蔽的斜面缓慢滑动，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木衿的神色微微一动，目光从正在清理巨蟒尸体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在湖面中央偏南的位置。那里的水面看起来平静如常，日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但她感知到的水流变化正在从下方层层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湖底开始向上升起，将整片水域的平衡一点一点地撬动。
　　“你们处理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她开口时语气保持平稳，目光没有从湖面上移开。
　　黄姓修士正在往岸边拖拽巨蟒的尾部，闻言停下动作，偏头看了看水面，又转头看了一眼和姓修士，摇了摇头：“异常？没有啊。从头到尾就是那条蟒，没看到别的。”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已经了结的放松感。
　　和姓修士也抬起头，他的手上还握着那枚刚取下的令牌：“水中也很干净，没有其他东西。不过湖底有些地方确实比我预想中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的，沟壑的分布不均匀，像是水流冲刷形成的，也可能是蟒蛇长时间盘踞后留下的。”
　　木衿没有再解释。她抬手朝湖面中央的方向指了一下：“那里正在形成一个漩涡。”
　　两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湖面中央果然开始出现一圈缓慢旋转的波纹，起先很轻微，像是被风吹皱的，但很快便形成了一股明显的涡流，中心处的水面微微下陷，形成了一个缓缓扩大的凹陷。水面的浮沫和碎叶随着漩涡的转动被卷入中心，消失在凹陷深处。黄姓修士先前那份放松的神情消失了，她快步走到岸边，半蹲下来，盯着那圈正在扩大的漩涡，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刚才还没有的。”
　　和姓修士没有多说，将令牌收进袖中，踩入浅水：“我下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
　　木衿和黄姓修士没有反对。三人之中，他的表面修为最高，下水探查也是合理的分工。和姓修士涉水而行，走到漩涡边缘时，水体已经形成了一个明显向下凹陷的漏斗状轮廓，漩涡中心的水流速度正在加快，像是某扇门刚刚被推开的缝隙正在逐渐扩大。他深吸一口气，纵身钻入水中，很快便被那股水流裹挟着向深处沉去。
　　木衿的灵气没有收回，一直跟着他。她看到他穿过漩涡的狭口，进入湖底那片巨蟒曾经盘踞的凹陷区域。巨蟒离开后，凹陷的底部露了出来，那是一片被压实的砂层，表面散落着一些细碎的鳞片和骨骼残骸。凹陷的正中央有一个洞口，边缘规整，不像是被蟒蛇长期盘踞压出来的，轮廓平滑均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出来的。水流正以缓慢的旋转方式流入洞口，像是被下方的空洞持续吸引。
　　和姓修士靠近洞口时，脚下的砂层忽然向下塌陷了一块，他还没来得调整身形，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流吸入了洞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进去。木衿脑中的图景里，他的气息在洞口处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了，如同被什么力量瞬间覆盖或截断了。她微微蹙眉，目光从湖面移开，转向黄姓修士。
　　黄姓修士正站在岸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清理巨蟒用的短刀，目光紧盯着逐渐扩大的漩涡，像是也在考虑下一步的应对。木衿开口时声音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波动：“我也下去看看。你先回去报告这里发生的事，让宗门派人来，如果里面通道的结构继续扩大，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
　　黄姓修士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短刀收回鞘中，转身御剑而起。他的身影沿着湖岸的方向迅速远去，很快便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正午的日光里。
　　木衿没有急着下水。她在岸边又站了片刻，确认脑中图景中那道漩涡的形态暂时保持稳定，才向前迈出几步，走进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水域。湖水的温度比岸上低了一些，裹住她的脚踝时带着一种均匀的凉意，像是正被一层层向下流动的水带往更深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