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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 203 章   二分第 ...

  •   二分第六十三章
      越过那道山脊,便正式踏入了衡国的地界。
      木衿的灵气在跨过国境的瞬间捕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空气里的灵气走向微微偏了一度,像是一道原本平缓流淌的河流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是衡国定基石的气息,覆盖着整片国土,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着山川河流铺展开来。木衿的灵气在此之前就已经蔓延到了这一带,与这片土地的灵气相互混杂,彼此没有冲突。她的到来没有被那层薄膜察觉,像是落入湖面的一滴雨水,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前行,脚下是冻硬的泥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田地里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痕迹,秸秆堆被翻过的痕迹很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找过什么。再往前走,路边田埂旁躺着一具尸体,穿着破旧的衣服,蜷缩着,半个身子被雪盖住了,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木衿将尸体的手臂拢回身侧,用灵气将周围的冻土化开,挖了一个坑,把人放了进去,盖上土,又用石头压在上面。衡国的冬天很冷,冻土化开一层,很快就会重新冻上。
      她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了几处村落,情况都差不多,破败的房屋,空旷的街巷,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到她远远地就缩回了屋里。木衿没有停留,一直走到了一个村口立着“巡野村”的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墙茅顶,年久失修,好几间的墙面已经开裂了,用泥巴糊着,像是随时会塌。村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也没有鸡鸣犬吠,只有风从巷口穿过时带出的呜呜声。
      木衿走进去时,一个蹲在自家门口搓麻绳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的光,随即低下头,继续搓绳,像是没看见她。木衿没有停下,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人在注视着她,目光或明或暗,带着不安和揣测。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一棵枯树后面,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孩子拽了一下衣角,便都不说话了。
      她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时,几名中年妇女从巷口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深蓝色棉袄,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面容粗糙,嘴唇干裂。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身体没有后退。
      “这位仙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木衿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扫向她身后那几个同样在发抖却仍不肯退缩的妇女,停了一瞬。她们的呼吸比平常快,肩膀绷得很紧,像是一群护崽的母鸡,明知道对方比自己强大,却还是站了出来。村里的那些年轻妇女和孩子,应该正在躲藏。她们的出现,是为了拖延时间。
      木衿没有点破,也没有让气氛更加紧绷,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放得很轻:“路过这里,讨碗水喝。”
      几名妇女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换意见。片刻后,那个蓝色头巾的妇女向前走了一步:“那去我家吧。”
      “好。”木衿跟着她,穿过两条窄巷,来到一栋低矮的土屋前。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的铁锅盖着,余温未散。蓝色头巾的妇女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放在桌上。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道缺口,水很清,透着凉气。
      木衿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时带着一丝铁锈味。她放下碗,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不知如何称呼?”
      “我夫家姓时。”蓝色头巾的妇女没有坐,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下。
      “时大嫂,”木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又落回她脸上,“我看你们村里似乎没有什么男丁?”
      时大嫂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那份警惕又重新浮了上来。她看了一眼木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们都被军队征兵征走了。”
      “原来如此。”木衿没有追问,像是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转而环顾了一下屋外的田地,“不过这附近土地也算不上好,为什么你们不搬到其他地方去?”
      提到土地时,时大嫂脸上的警惕稍稍松动了一些,像是这个话题比“男丁”更让她觉得安全。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能搬到哪里去?四处都在打仗,不都一样吗?”
      木衿沉吟了一下,说:“我从瑶国那边过来,听说那边有定基石庇护,也许你们可以去那边试试。”
      “定基石?”时大嫂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离自己很远的故事,“我听说那是皇室的圣物,怎么可能会庇护我们这种人。”
      木衿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站起身,将碗放回桌上,朝时大嫂微微点了点头:“多谢招待。我就先走了。”
      时大嫂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走得这么干脆。她的目光在木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行,您慢走。”
      木衿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石头,放在桌上。石头灰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像是河边随手捡来的。“这个作为回报。”她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那扇半开的木门,和门外正在吹进来的冷风。
      时大嫂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石头入手温凉,触感和普通的河石没什么两样,但她总觉得,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那股盘踞了很久的不安,好像淡了一些。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水还温着,她把石头放了进去,又盖上盖子,然后走回门边,把半开的木门关严了。风被挡在了外面,屋里安静了许多。她站在门后,听着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哭。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块石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刚从谁的怀里取出来的。
      那几个妇女一直躲在门外的柴垛后面,透过缝隙盯着屋内的动静。直到木衿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原地,她们才从藏身处钻出来,快步走进屋里,拍打着身上的雪屑和草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蓝头巾妇女。
      “她走了?”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应该走了吧。”蓝头巾妇女还有些恍惚,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灰白色的方形石头,递过去给她们看,“说是这个当作报酬。”
      几个妇女围上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摸了摸石头表面,什么异常都没发现。石头的质地温润,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河卵石,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她们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沉闷的震动从村口的方向传来,沿着冻硬的地面传入脚底,隐隐约约的,不太剧烈,但很清晰。
      几个妇女的脸色同时变了。那是军队路过时的动静。她们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盔甲碰撞的声响,还有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找地方躲藏的压迫感。
      “快,他们藏好了吗?”蓝头巾妇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声音都紧了几分。
      “嗯,都藏好了。”一个妇女连忙点头,“地窖、柴房、后院菜窖,都藏了人了。”
      蓝头巾妇女咬了咬牙,将那枚石头塞进怀里,和几人对视一眼,走出门,朝村口的方向迎去。枯树桩旁几个老人还在低头搓麻绳,像是没听见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但她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村口果然停着一支小队。约莫二十来人,骑着低阶灵马,穿着暗青色的皮甲,腰挎长刀,为首的骑着一匹体型更大的马,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收租的地主,目光慢吞吞地扫过面前那些站在风里的妇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身边的一个随从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记得,你们这里还有一些未出嫁的姑娘?”
      蓝头巾妇女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腹前,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她们都去了城里。”
      “是吗?”那人冷哼一声,没有再多问,直接朝身后挥了挥手,“搜。”
      队里的兵卒应声下马,四散着朝村里涌去,靴子踩过冻硬的泥地,发出急促的闷响。几个妇女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拦,目光追着那些身影,像是要把他们的每一步都刻进眼睛里。蓝头巾妇女攥紧了袖口,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下微微发颤。
      过了一会儿,几个兵卒从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拖扯着两个年轻女子。她们穿着旧棉衣,头发散乱,被推搡着踉跄了几步,摔倒在蓝头巾妇女脚边的泥地上。兵卒踢了踢她们的腿,语气不耐烦地喊道:“队长,找到了两个。”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带起一点泥泞。他走到那两个年轻女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伸出一只手,抬起其中一人的下巴。
      手指穿了过去,而是像穿过了一层透明的水面,指尖没有触到任何实物,像是触摸了一张画在空气中的画像。那兵卒愣了一下,收回手,又试了一次,还是穿了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错愕。
      “队长?”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愣愣的小兵凑过来,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女子,似乎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眉头拧了起来。他拔出刀,狠狠劈向面前那个年轻女子的脖颈。刀刃落下的轨迹很准,带着风声,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穿了过去,像划开一道虚影。他收刀,又朝蓝头巾妇女劈了一刀,同样落空。
      “哼。”他冷哼一声,将刀收回鞘中,声音沉了几分,“把她们全杀了。”
      “是!”兵卒们同时拔出武器,朝面前那些妇女冲了过去。刀光、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直奔她们的要害,胸口、脖颈、丹田。蓝头巾妇女闭上了眼,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后退。然后她听到那些武器穿过空气的声音,刀锋落在她身体上方时,既没有切割皮肉的撕裂感,也没有疼痛。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毫发无伤,连衣襟都没有被划破。
      那些妇女也都完好地站在原地,除了脸色白了点,一个都没有倒下。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也听说过东南方向的定基石庇护范围极大,能够庇佑行善之人。但他没有想到,那股力量还能渗透到衡国的边境上来,这些事情必须上报。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身后喊了一声:“撤。”
      话音刚落,他的头颅便从颈上滑落下来。没有血喷溅,没有惨叫声,像一颗被风吹落的果实,顺着马鞍滑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冻硬的泥地上,露出一个来不及变化的表情。那匹马还没反应过来,站了片刻,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剩下那些兵卒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们的身体便从脚底开始结冰,迅速蔓延到膝盖、腰腹、胸口、脖颈,最后在面部凝固,冻住了他们脸上最后一瞬间的表情。二十多个冰雕立在村口的空地上,姿势各异,有的还保持着拔刀的形态,有的转身想跑,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喊叫,但没有一个发出过声音。雪落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被时间冻住的画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妇女蹲在地上,嘴唇发抖,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她看着那些冰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她们都不知道原因。
      一道身影从村口的枯树旁走出来,穿的是那件灰白色的衣袍,背上是那面被风卷起又落下的幡。蓝头巾妇女抬起头,看见木衿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她们时,有一种安定而平和的力量。
      “多谢仙师。”蓝头巾妇女走上前去,弯下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木衿摇了摇头。“这是你们自己的功劳。”她看向那些还蜷缩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又看向蓝头巾妇女,“我从东南区域过来,你们应该能感觉到召唤了吧。”
      蓝头巾妇女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她确实能感觉到,一个方向,一片说不清的暖意,像冬天里突然照进屋里的一束阳光,让人忍不住想要朝那个方向走。
      木衿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我不让他们离开,是因为定基石的力量能进入衡国边界的事情暂时不可暴露。你们不用担心,如果在这里待不下去,就朝着感应到的地方去吧,至少能保住性命。”
      蓝头巾妇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冰雕上,停了片刻。她确实一直都有个想法,只是以前觉得没有出路,也不敢往那边想,如今这个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在冷风里烧得很旺。她抬起头,看着木衿:“是,仙师,敢问仙师名讳?”
      她想了半天才从脑子里翻出这么一句话。平日里村里来的人不多,说书先生也好久没来过了,这句文绉绉的话还是她丈夫生前给她讲话本时听到的,她一直记着,却从没用过。
      木衿看了她一眼:“叫我万化即可。”木衿看了一眼灵马,道:“这些灵马我已经驯服,你们可以用它们来带些家当。”
      “多谢仙师,”蓝头巾妇女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没再多问。
      木衿转身要走,身后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出声叫住了她:“仙师。”
      木衿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身形单薄,双手抱着一本什么东西,像是刚从藏身处被拉出来时顺手带在身边的。她的眼睛很亮,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沉沉的、带着灰蒙蒙的疲惫。
      “你要去哪?”年轻女子问。
      “去其他边界村子看看。”木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能看出,这个妇女的资质极为不错,澄澈八道单木属性天符。木衿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纸质薄而泛黄,没有书名,封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浅淡的压痕。她递给那个年轻女子,说:“这是修行功法。你有仙缘,可以一试。”
      年轻女子愣住了,接过那本书,像是接住了一件还没有完全想明白其意义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书封,又抬头看了看木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只挤出了几个字:“多谢仙师,我叫时丛妤。”
      木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村外走去。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被风吹着,斜斜地落在她的肩头和背上的幡面上,随即被灵气蒸干。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开,最后彻底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蓝头巾妇女和时丛妤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目送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才慢慢收回视线。时丛妤低头翻开那本书,扉页上画着几道简单的线条,像是某种经脉运转的示意,她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紧了紧。
      “走吧,”蓝头巾妇女转过身,朝身后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女人们招了招手,“先把地上这些人处理了,再商量商量,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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