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201、第 201 章 二分六

　　二分六十一章
　　木衿来到密室中，密室不大，四面石壁粗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灵灯悬在顶上，发出昏黄的光。五仰面躺在地上，伤口平整，血已经干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木衿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腹部和额头。伤口边缘平滑，没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洞穿的。但她的灵气探入体内时，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五的身体内部，残留着某种不属于她自身的气息。那些气息呈细丝状，分散在她的经脉和脏腑之间，像是曾经有东西寄生在她体内，后来离开了。
　　木衿顺着那些气息的走向，一路追溯，发现它们已经离开了五的身体，渗入了酆氏遗迹的地面和墙壁中。那些细丝在黑暗中缓缓游动，速度很慢，像是在适应新的环境。它们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在安分地游走、栖息。木衿没有惊动它们，暂时也没有去查看。她收回灵气，将五的尸体收入遗世幡中，然后站起身，走到那六名昏迷的修士面前。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平稳，显然是被酆归遇用了什么手段弄晕的。木衿没有唤醒他们，而是直接展开遗世幡，将六人全部收了进去。幡内灰蒙蒙的空间里，六具身体悬浮在半空，像六片被遗忘的叶子。她盘膝坐下，灵气探入其中一人的识海，开始翻阅他的记忆。
　　这人脑中装着的东西不少，但最清晰的烙印来自阳国军队。他隶属于一支名为“阳协”的特殊部队，每十人编为一小队，从一编号到十，全是元婴修士。他们平时分散驻扎，有任务时才会集结。这次的任务是探查酆氏遗迹，查明之前派出的那支队伍为何全军覆没。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如果发现遗迹中有价值的东西，立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木衿将记忆中的关键信息记下，又翻看其他几人的记忆，确认了阳协部队的构成和活动规律。然后她将灵气收回，在遗世幡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通过溯源印追查到其他阳协军队的成员，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同样的印记。那些印记极淡，淡到除非被刻意探查，否则几乎不会被发现。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那六具悬浮的身体。
　　六名元婴修士。算得上强大的战力。如果直接杀了，未免可惜。木衿想起之前从常水白那里买来的巫傀宗秘术，那门功法被她翻过几遍，记住了大致的操作流程。她从来没有用过，但眼下这六个人，似乎正是合适的试验对象。
　　她在遗世幡中开始了炼制。幡内的空间隔绝一切干扰，不受外界影响，她可以专注地做这件事。第一步是祛除。木衿的灵气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探入每一具身体内部，将阳国修士留在他们身上的禁制一根一根地剥离、碾碎。那些禁制细小而隐秘，有的藏在丹田深处，有的附在识海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触发反噬。但木衿的灵气极为细腻，她花了半天时间，将六人体内的禁制全部清除干净。
　　第二步是炼制。巫傀宗的秘术讲究的是以灵气为线，以神魂为引，将被炼者的意志彻底压制，使其服从操控者的指令。木衿没有完全按照巫傀宗的方式去做，那样太复杂，也太慢。她只取了秘术中最关键的那几个步骤，控制中枢、指令接受、行动反馈。在六个节点上用灵力构筑了简单的回路。除此之外，她对这六具傀儡没有其他要求。不需要他们保留战斗本能，不需要他们拥有自主判断力，只需要他们能听懂最简单的指令，并且执行到底。
　　这样的傀儡品阶不高，按照巫傀宗的品级划分，大概只能算作下品。但木衿原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做什么精细的活。这些人是消耗品，是用来投石问路的，是某一天可能被她丢出去吸引火力、制造混乱的工具。没有人会对几件消耗品产生太多期待。而且，如果将来有人发现这些傀儡出自巫傀宗的功法，那她正好可以借此给巫傀宗添点麻烦。他们之前想抢万象森罗的货，还和春衍宗暗中勾连，木衿觉得多给他们一些压力，没有什么问题。
　　她花了十天时间，完成了六具傀儡的炼制。每一具都安静地站在遗世幡中，面容呆滞，双目无神，像一排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木衿从他们身边走过，检查了一遍他们的状态，灵气流转正常，指令接收正常，反应速度也在合格线以上。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六具傀儡收入手链中，然后离开了遗世幡。
　　密室还是那间密室，灵灯还是那盏灵灯，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在密室中多做停留，转身朝通道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单调而规律，像是在丈量某段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出了遗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凡侑城走去。
　　城门口还是老样子，人不多，守城的兵卒靠在墙根打盹，看到来人也没多问。
　　凡侑城的主街在午后显得格外嘈杂。卖符纸的、卖灵兽幼崽的、吆喝着代客炼器的，各路修士散落在街道两侧，各自摆摊。木衿坐在街角一处不甚起眼的石阶上，身前的空地铺了一块灰布，两具傀儡端正地立在布前，一动不动，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她如今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面容苍白阴郁，眉骨处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常年不见天日。左眼瞳仁中跳动着一簇深紫色的火焰，火光极细，却灼灼逼人，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浑身戾气毫不收敛地散着，衣袍边缘被灵气熏染得有些发暗。凡是从她摊位前经过的修士，多半会先被她周身那股阴沉的气息逼得退后半步，目光才落到那两具傀儡身上。
　　元婴傀儡。而且不止一具。
　　消息传得很快。不多时，木衿的摊位前便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人。有人蹲下来细看，有人远远地站着打量，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木衿倚着身后的墙柱，像是没看见那些人，也没听见那些议论。
　　一个中年男修拨开人群走上前来，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试探：“敢问道友名讳？”
　　木衿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像是随意落在他脸上，又像根本没看他。左眼的那簇火焰跳动了一下，她语气淡淡的，像是懒得开口：“巫弛。”
　　“巫修士，这傀儡可是元婴修士制成的？”中年男修又问，目光在那两具傀儡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似乎在评估品相。
　　“不错。”木衿懒懒地应了一声，“你要？”
　　中年男修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又看了一眼那两具傀儡，才问：“不知售价几何？”
　　“一万一具。”木衿说着，手指往身侧随意一指，“我共有六具。一起买的话，五万灵石。”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不带任何推销的殷勤，甚至带着一点“你爱买不买”的冷淡。
　　那中年男修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在想：一具元婴傀儡才卖一万灵石？这个价格委实太便宜了些。要知道，市面上哪怕是最普通的元婴傀儡，也至少要三四万灵石起步，品相好的更是有价无市。他暗自警惕，怕其中有什么隐患，不免迟疑起来。
　　木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随手制的，可以使用次数不多。”她顿了顿，那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癫，左眼的火焰跳得更烈了一些，“不过，用来自爆的话，可以炸死不少人呐。”
　　中年男修眼神一凝，嘴唇微动，终究没有接话。他想要的是能长久护卫的傀儡，不是为了炸人使的，这已经不是合用不合用的问题了。他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姿势，显然是放弃了。
　　“我买了。”
　　一道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话音未落，便有一个身穿暗银色甲胄的女修拨开围观者，大步走到摊前。她身材高挑，披甲束发，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上背着一杆长枪，整个人的气势与她周身的敛藏相合，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木衿认出了她，韩明麾下的一名队长，之前在某次整备时远远见过。
　　“哦？”木衿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要多少？”
　　“全部。”女修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她蹲下身，目光在那两具傀儡身上仔细地扫过一遍，又抬头看了一眼木衿，“不过，我得验货。”
　　“可以。”木衿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柱上，没有起身，只是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阴沉，“不过，看着你是军队的人吧？这可是阳国修士的傀儡，你就不怕受到阳国的报复？”
　　女修闻言，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哼，那正合我意。”她语气很冷，却没有半分犹豫。在中年男修和这位名叫巫弛的修士交涉时，她便联系了韩明，把傀儡可能来自阳国也说明，韩明对此并不在意。
　　木衿不再多说。手一挥，剩下四具傀儡同时出现在摊位前的空地上。六具傀儡并排而立，面无表情，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女修站起身，逐一检查。她检查得很仔细，从傀儡的灵气流转到关节的活动范围，从神识回路的反应速度到身体表面的伤痕痕迹，每一处都确认无误后，她才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递给木衿。
　　木衿接过，灵气探入，五万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袋中，不多不少。她微微点头，将储物袋收入袖中，随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合作愉快。不然留个联系方式？有货的话，直接联系你。”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截白牙，那笑意带着几分阴沉，几分狂妄。
　　女修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灵机。
　　木衿也取出了那枚专门用于散修身份的灵机，正面是一个假名“万化”，但她切换到另一个身份“巫弛”，一个纯为今日这桩交易捏造的身份。两人的灵机碰了一下，信息互换完成。
　　女修收起灵机，将六具傀儡一并收入储物空间，转身走进了人群。她的背影很快被午后的阳光吞没，只留下衣甲被阳光反射的短暂亮光，在街角晃了一瞬。
　　木衿将摊位收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街角又重新恢复了午后的寻常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酆氏遗迹时，木衿先在入口处停留了一瞬，确认那些韩明派来的修士已经离开了。她还感应到酆归遇的气息正蹲在厅室里，百无聊赖。木衿穿过通道，回到厅中，酆归遇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空气中甩来甩去。
　　“他们走了？”木衿问。
　　“对哦。”酆归遇见她回来了，松开那根草茎，站起来，“不过后来又来了一大批，我都放进去了。”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人数，“好多好多人，排着队进去的，我数着数着就忘了。”
　　木衿探了一下遗迹中的灵气流转，发现消耗尚可，阵法还在稳定运转，便没有急着补充灵石。她将那只装着他刚收到那五万灵石的储物袋取出来，递给酆归遇：“这些你收着，想要买什么，自己去城里买。”
　　酆归遇接过储物袋，打开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出一道甜美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谢谢姐姐。”她低头开始数灵石，手指在袋中拨来拨去，像一只守着满巢果实的小松鼠。
　　木衿没有打扰她，身形一闪，来到遗迹深处的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原本光滑平整，如今却隐约可见一丝一丝极细的黑色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活物的经脉。木衿伸手按在石壁上，灵气渗入其中，那些黑色细丝在她的感知中微微颤动，但不激烈，像是已经“吃饱”了，正处在一种类似于休眠的状态，没有什么威胁性。
　　她心念一动，灵气如网般罩住那些黑色细丝，将它们从石壁中一丝一缕地剥离出来。那些东西一开始还在微微挣扎，像是被惊扰的蛇，但木衿的灵气压过去之后，它们很快就安静了，顺着她的引导汇入她的掌心。
　　不多时，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粘稠液体在她掌心中凝聚成形。质地如浓墨，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里面隐约有更细的丝线在缓缓游动。木衿看着那团液体，正要动手将它送去岩浆处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酆归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数完了灵石，从厅室那头跑过来了，在她身侧站定，探着头打量她掌心的黑色液体：“姐姐，这是什么呀？”
　　木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着好奇，没有半分害怕，便解释道：“这是那具尸体里的东西。应该是她生前养在体内的某种东西，在她死后离开了身体，钻进了遗迹的墙壁里。我正准备把它们送去岩浆里消灭干净。”
　　“啊，好可惜啊。”酆归遇的目光落在那团黑色液体上，像是看着一件被错过的玩具。她盯着那团黑色液体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问：“姐姐，这个东西可以给我当宠物吗？”
　　木衿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团黑色液体，又看了看酆归遇脸上的期待，想了想。这团东西如今已经被她的灵气交换过，不会再主动伤害她认可的人。酆归遇作为遗迹之主，也在她的认可范围内。而且以她的修为和心境，就算这团东西日后生出什么异变，她也足以应付。
　　“给你。”木衿将掌心的黑色液体递了过去。
　　酆归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液体在她掌心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知所措。酆归遇低头看着它，想了想，用另一只手在液体上方虚虚一握，像是在用灵气塑造形状。那团黑色液体逐渐收拢、拉长、凝实，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黑猫。毛色油亮，四肢短粗，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仰起头，冲着酆归遇“喵”了一声。
　　酆归遇满意地笑了。她蹲下身，把黑猫放在地上，看着它在自己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扫过她的裙摆，然后蹲坐在她面前，歪着头看着她。
　　木衿看着她蹲在地上和那只黑猫对视，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找些小宠物？猫啊狗啊，或者小灵兽什么的，你喜欢的话，可以养几只。”
　　酆归遇抬起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还是算啦。”她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背脊，黑猫顺从地眯了眯眼，“它们寿命太短了，要是死了我会伤心的。”
　　木衿没有再接话，目光落在酆归遇和那只黑猫身上，安静了片刻。她想起了小狸。很久以前的事，久到记忆的边缘都有些模糊了，但那只小狸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她还记得。那时候季彻还在，小狸还在，涟馨也还在。后来那只狸猫离开了，她也没再养过什么。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有些东西，养久了，就不太容易说放就放了。
　　“也好。”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对着酆归遇，又像是对着自己。没有多解释。
　　酆归遇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和那只黑猫玩。黑猫跳到她的肩头，尾巴垂下来，扫过她的衣领，被她伸手轻轻揪了一下，它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像是很享受这种感觉。
　　木衿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通道走去。身后传来酆归遇和黑猫细碎的动静，偶尔几声“喵”和笑声，在空旷的遗迹中被拉得很长，又慢慢消散在那些刻满名字的墙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