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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 195 章 木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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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衿的灵气沿着阶梯向下蔓延,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触须,探入两侧岩壁的深处。一幅完整的图景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每一层阶梯的两侧,都有一扇扇紧闭的石门。石门的大小、材质、纹饰各不相同,但每一扇门上都刻着同样的标志:一个“酆”字。
灵气穿过石门,进入门后的空间,是一片片独立的、大小不一的小世界。有些小世界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有些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有些烈火熊熊,岩浆横流;有些一片荒芜,只有漫天黄沙。每一个小世界,都是一处试炼之地。从炼气到合道,每一个境界都有对应的试炼。炼气期的试炼最简单,只有一些基础的灵力和体魄考验;筑基期开始加入实战;金丹期需要应对复杂的阵法;元婴期之后,试炼的难度大幅提升,不仅考验修为,更考验心性和悟性,通过考验可以获得不少奖励。
合道的后面,还有一个境界。
“堕仙。”
木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境界。堕仙,这两个字从字面上看,不像是什么好的意思。堕,坠落,沉沦。仙,飞升,超脱。堕仙,难道是飞升失败后的状态?还是自甘坠落的前仙?
她继续往下走。堕仙之后,阶梯还没有到尽头,两侧的石门上又出现了新的境界名称。
入魔。魔禁。
成魄。显魂。
黄妖。灵妖。
木衿停下脚步,仔细看着那些刻在石门上的字。入魔、魔禁,她没见过,但“魔”这个字让她本能地联想到魔修。成魄、显魂,鬼魂、魂魄,应该是和鬼修有关。黄妖、灵妖,妖修。这些境界名称的分法和人修完全不同,自成体系,各有各的脉络,各有各的路数。
她取出灵机,将这几个境界名称一一录入,然后发给了常水白。
常水白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正好拿着灵机在等她。
“木师妹从哪得来的这些信息?这些都是万年前的境界划分。九洲重塑之后,早就没人用了。”
木衿没有立刻回复,等他把话说完。
“堕仙是不愿去往上界、自毁仙途之后的境界。据说堕仙的实力比普通合道修士强得多,但因为自毁了仙途,永远无法飞升,寿命也会大幅缩短。走这条路的人极少,基本上都是那些渡劫失败又不甘心身死道消的修士,才会选择这条路。”
“入魔和魔禁是魔修的前两个境界。万年前的魔修,修炼体系和现在完全不同,他们不经过炼气、筑基、金丹这些阶段,而是直接从入魔开始,然后是魔禁、魔体、魔心……一直到魔尊。九洲重塑之后,魔修用了道修的境界划分,入魔和魔禁这些旧境界就被废弃了。”
“成魄和显魂是鬼修的前两个境界。鬼修比魔修还稀少,因为修炼鬼道的前提是,你得先死一次。活着的时候不能修鬼道,死了之后灵魂不散、不入轮回,才能开始修炼。成魄是凝聚魂魄,显魂是壮大魂魄。再往上还有凝体、复生等境界,但能达到那个境界的鬼修,万年来也没有几个。九洲重塑之后,鬼修几乎绝迹了。修士死后直接回归天地,灵魂消散,没有重修的机会;普通人死后则入轮回,也没有机会接触鬼道。如今还能见到的鬼修,基本上都是万年前遗留下来的老怪物。”
“黄妖和灵妖是妖修的前两个境界。万年前的妖修,从黄妖开始,灵妖、玄妖、天妖、妖圣,一路往上。九洲重塑之后,妖修也用了道修的境界划分,黄妖和灵妖这些旧境界就不再使用了。”
木衿看完,又问了一句:“那常师兄知道酆氏吗?”
常水白这次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条较长的消息。
“离明洲酆氏?知道一些。万年前的上古世家,曾经显赫一时,族人遍布四海,势力横跨数洲。九洲重塑之后,酆氏建造了不少传承之地,分布在九洲各处。据说这些传承之地的目的,一是为了防止上个时代的悲剧重演,二是为了祭奠上个时代死去的族人。可惜酆氏后来没落了,族中传承断绝,后人凋零,如今似乎只有灵栖洲还有少量族人。离明洲的酆氏,应该早就没有后人了。”
“灵栖洲吗?”木衿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多了一份好奇。她对这个以妖族为主的大洲,一直只是听说过,从未踏足。如今,酆氏的后人又在那里,定基石的故事也和那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木衿收起灵机,继续往下走。
阶梯还在延伸,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像是没有尽头。两侧的石门越来越密,门上的纹饰越来越复杂,刻在门上的名字也越来越多。那些名字,有的已经被岁月磨平,只留下浅浅的凹痕;有的还清晰可辨,笔画锋利,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木衿的灵气告诉她,石门后面的试炼还在运转,那些小世界还在等待着酆氏的后人。它们等了万年,还会继续等下去。也许永远等不到,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木衿顺着阶梯往下走,在黑暗中经过那些沉睡的试炼之地,不打扰,不惊动,只是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单调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一下,一下。
空气越来越热。地火的灼烧感已经从下方涌上来,不是那种让人出汗的热,而是从内而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燃烧的感觉。木衿的灵气已经探到了阶梯的最深处,那里不是地火,不是岩浆,而是一片空旷的、被阵法笼罩的空间。空间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光和热,光芒透过灵气传递回来,模糊而刺眼。木衿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里的气息,和地火很像,又不完全一样。她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一级一级地往下走。黑暗在她两侧凝固,荧光在她脚下铺展,阶梯在她前方延伸,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木衿在阶梯上走了很久。
地火的热度从下方涌上来,起初只是让人微微出汗,后来便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从丹田烧到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烧回丹田。她的衣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沉重。但她的脚步没有慢,呼吸没有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阶梯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空间。没有门,没有墙,只有一片巨大的、不知材质的镜面铺在脚下。镜面是黑色的,黑得像凝固的夜空,光滑得像被无数次打磨过的玉石。镜面之下,是一片翻涌的熔岩。橘红色的岩浆在镜面下方缓慢流动,偶尔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溅起的岩浆撞在镜面的背面,发出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镜面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木衿站在镜面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熔岩。那些橘红色的光芒透过黑色的镜面,变得暗淡而柔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墨色玻璃去看太阳。她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热度,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像是在一点一点熔化她的骨头。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空间。空间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黑暗和那些她刚才走过的、盘旋而上的阶梯。四周没有墙壁,或者说,墙壁被黑暗吞没了,看不见。空间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熔岩的橘红,不是荧光的幽绿,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润的白光。
酆盛栖站在那道白光旁边。
她的身形比在厅堂时更加单薄了,黑色的衣袍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在她周身轻轻波动。她的面容依旧模糊,但木衿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不是在厅堂时那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目光。
木衿朝她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清脆而单调,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镜面在她脚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回声,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酆氏的试炼场。”酆盛栖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奇怪,不像人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玉石轻轻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灵气的振动下模仿出了人类的语言。没有起伏,没有情感,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在镜面之上可以锻造体魄和意志。承受的热度越高,对体魄和意志的锤炼就越强。酆氏的后人,在成年之前,都要来这里接受试炼。”
木衿点了点头。这里的温度极高,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处火属性灵地都要高。普通修士站在这里,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烤成干尸。但她的北空域中有一方世界在运转,那些多余的热量被导入北空域之中,化作滋养那片天地的能量。她不觉得难受,只是觉得热。
“酆氏如今的血脉已经鲜有。”酆盛栖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此处也已经数千年没有人前来。你将我们从上古战场中带出来,作为回报,此处便归于你。”她顿了顿,“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木衿看着她。“什么条件?”
“若是有机会,关照一下酆氏族人吧。”酆盛栖说这句话时,声音依旧平静,但木衿能感觉到,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带着威压的感觉,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的感觉。
哀伤。
见证了自己的部族的鼎盛和没落,遍布四海和鲜有血脉留存,万人敬仰和无人问津,是一件痛苦的事。木衿不知道酆盛栖等了多少年,等来了一群盗墓贼,等到了带着她回归故里的背着遗世幡的外乡人。
“我答应你。”木衿答应了下来。但她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她暂时不会去灵栖洲,但万象森罗在九洲都有分店,通过常水白的关系,想要帮助酆氏族人并不难。提供修炼资源,提供庇护,提供他们需要的任何东西。万象森罗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但木衿有灵石,有丹药,有很多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只要把钱和物资交给常水白,他自然会把事情办得妥帖。
木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有自己的评判方法。那人该不该帮,若是恶人,那我会杀了它。”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杀意,酆盛栖在上古战场中,便被木衿杀死过很多次,她很熟悉这种杀意。
酆盛栖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过了。“我知道。我不会为难你。你的所作所为,我们在遗世幡中都能看到。”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木衿有些好奇。她一直以为那些记忆碎片是没有意识的,只是在戾气和浊气的包裹下不断轮回,陷入无尽的厮杀与重生。它们偶尔会发光,偶尔会吸引周围的戾气,偶尔会转化成更多的光点,但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视角是什么样的。她问出了这个疑问:“可以告诉我你们的意识这些年是什么状态吗?毕竟,能和我对话的记忆碎片,如今只有你。”
酆盛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在上古战场中,最开始还有些意识。我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死在那里,记得那些曾经让我们愤怒、不甘、怨恨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后来,在一次次的‘轮回’中,浊气和魔气进入我们的身体,我们无法继续压制戾气,便成了只会杀戮的存在。意识被戾气吞没了,记忆被戾气覆盖了,我们变成了只知道杀、杀、杀的怪物。”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种感觉。“进入遗世幡后,没有了浊气和魔气的影响,我们的灵智回笼了,也逐渐压制了戾气。不少人看着你的经历,看着你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慢慢放下了执念。戾气消散了,只剩下记忆碎片。它们不会再醒来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需要执著的东西了。”
她看着木衿,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我们则是在你来到这里之后,仿佛从梦中醒来。也许是酆氏的血脉在召唤我们,也许是这座墓在呼唤我们,也许只是我们自己想回家看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要再看一眼酆家。”
“原来如此。”木衿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修士死亡应该会回归天地,为何你们还会留下记忆碎片?那些被戾气包裹的、在上古战场中不断轮回的,到底是什么?”
酆盛栖沉默了很久。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黑色的衣袍开始变淡,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墨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回归天地?”她说,“万年前并不会。修士死后,灵魂不会消散,也不会回归天地,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世间。那些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世间的怨气、戾气、恨意越来越重,最终酿成了那场战争。也许是世界意识修改了规则吧。从那以后,修士死后,便回归天地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等戾气消散,我也要回归天地了。此处便交由你,这里没有酆氏的遗骸,不必担心。”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石板。石板是黑色的,和镜面的材质一样,光滑如镜。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已经熄灭了。
“上面的红点是酆氏族人如今在的地点。你记下后,将精血滴在石板上,等石板和我承认后,此处的控制权便交到你手里了。”
木衿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块石板。红点分布在九洲各处,灵栖洲最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红色的星云;其他八洲也有,但暗淡许多,零零星星的,有些洲甚至只有一两个。她将那些红点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每一个洲都有酆氏的后人,他们散落在九洲的各个角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着怎样的血脉,不知道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有人用这种方式记着他们。
木衿咬破食指,将一滴精血滴在石板上。血液落在石板上,没有散开,没有渗入,而是在表面凝聚成一个圆润的血珠,像一颗红色的珍珠。石板静默了片刻,然后,血珠缓缓没入了石板之中,消失不见。
酆盛栖走过来,在她的身边蹲下。她伸出那只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手指按在石板上,在那些红点之间缓缓划过。她的手指经过的地方,石板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然后,整块石板发出了柔和的白光。光芒不刺眼,很温和,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真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认可你了。”酆盛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留恋。她的身体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薄雾,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等了很多年,酆氏血脉一直没有出现合适的人,让它去掌控试炼场。如今这个试炼场,算是有了新的主人。虽然酆氏的血脉断了,但试炼场还能继续运转,也算好事吧。”
酆盛栖站起身,看着木衿。她笑着。木衿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笑。带着平静的、像是把所有的担子都卸下来了的、轻松的笑容。
“我该走了。木衿,保重。”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彻底消散了。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就像一片叶被风吹走,就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站过,没有说过话,没有存在过。只有那块还在发光的石板,证明她曾经来过。
木衿蹲在石板旁边,看着那些红色的光点。有的还在闪烁,有的已经暗淡。不知道那些暗淡的,是酆氏的后人已经离开了人世,还是只是从那里搬走了。她站起身,看着那片空旷的空间,看着脚下的熔岩,看着头顶那些盘旋而上的阶梯。酆氏的试炼场,如今在她手中了,那她也该考虑应该如何利用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镜面下的熔岩翻涌了不知多少次,久到空气中的热度似乎降了一些,久到那些从阶梯上传来的打斗声彻底消失了。那几道黑影追上了入侵者,战斗结束得很快。
遗迹信息逐渐在脑中呈现,木衿转身,朝阶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