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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 192 章   合纵城 ...

  •   合纵城清理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尸体被清走。一车一车的,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拉出来,堆在城外挖好的大坑里,浇上油,点起火。火焰烧了一天一夜,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
      第二天,断壁残垣被推平。塌了的墙,倒了的梁,烧成炭的木头,碎成渣的瓦片,能用的捡出来堆在一边,不能用的装上板车拉走,倒在城外的沟壑里。城里空出了好大一片地方,原来有房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基,像一排排豁了口的牙齿。
      第三天,血迹被洗刷。城里的妇人们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泼在青石板路上,用扫帚刷,用抹布擦。水从街道的两侧流进排水沟,沟里的水红了三天,才慢慢变清。地面不再有血迹,但石板的缝隙里还渗着淡淡的铁锈色,像是渗进了石头里,再也洗不掉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的房子还在,院子里的树还在,灶台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半碗饭,但人已经不在了。
      俞丛和花毅在城里待了三天,他们的同伴已经先行离开。头两天他们跟着清理废墟,没用灵力,搬木头,抬石头,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没吭声。第三天帮着安置那些没了家的人们,发粮食,发布匹,把老人和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城里终于有了点活气,他们也该走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俞丛和花毅收拾好行装,从临时落脚的屋子里出来。花毅还是一身青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那只储物袋,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俞丛还是那副糙汉子的模样,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背上背着一把宽刃大刀,刀鞘上满是磕碰的痕迹。两人走到城门口,正准备出城,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拦在两人面前。
      方立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和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旧包袱,鼓鼓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等了多久,衣襟上沾着露水。
      “两位。”方立朝他们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俞丛停下脚步,看着方立,笑呵呵地问:“还有啥事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方立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才开口:“你们是要去下一个城吗?”
      “对。”花毅答道,语气平静,“我们准备先回去见一下老大他们,再去下一个城。”
      方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可以一起去吗?”
      俞丛和花毅对视了一眼。
      花毅的目光在方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脚边那只旧包袱上。包袱很旧,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打着几块补丁,针脚很细,像是女人缝的。他收回目光,看着方立,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的家。离开的话,可能很久不能回来,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方立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犹豫:“我知道。这些天我也认真想过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已经离开了。亲戚小辈们也在城里,他们会相互扶持。这里并不是缺我不可。所以……”他抬起头,看着花毅,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我想去帮助更多的人。”
      城门口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翻新的气息。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换了一班,脚步声在头顶响起,又远去。几个早起赶路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匆匆走了。
      俞丛挠了挠后脑勺,想了片刻,点了点头。“也行。”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吃面吧”,“那你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花毅,“要是有行囊这些,让花毅帮你收在储物袋里。”说着,他乐呵呵地在花毅身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花毅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花毅无奈地叹了口气,稳住身形,转头看着俞丛,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俞丛,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但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哈哈,习惯了嘛,改不过来。”俞丛笑着挠挠头,也不恼。
      花毅收回目光,看向方立,认真地说:“行囊交给我就好,不用担心。至少去找老大这一路上,我们定会护你周全。”他的语气不重,但很稳,像是在许一个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方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不够。他只是弯下腰,把那只旧包袱从地上拎起来,递给花毅。花毅接过,手指在包袱上轻轻一点,包袱便消失了,被他收进了储物袋中。方立看着那只包袱凭空消失,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他朝俞丛和花毅拱了拱手,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小路。俞丛和花毅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没有出声。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将俞丛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花毅把储物袋系好,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说了一句:“他挺不容易的。”
      俞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方立回来。天边的云层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远处的废墟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忙碌了,有人在搬砖,有人在垒墙,有人在清扫路面。他们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方立回来得很快,手里多了一个水囊,鼓鼓的,挂在腰间。他走到两人面前,点了点头,说:“走吧。”
      俞丛笑了,大手一挥:“走!”
      三人出了城门,踏上官道。晨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将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方立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合纵城的城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跟上前面的脚步。城门越来越远,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细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没有再回头。
      离开合纵城不远,花毅便取出了一个小木匣,默念口诀后,木匣变大,变成可以乘坐十人的飞行法器。
      方立呆呆看着,他曾经见过一次,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也能乘坐。
      花毅将三人都送上木匣,木匣飞起,不多时,便朝天边飞去。
      木匣从合纵城外的旷野上升起的时候,方立的手死死抓着匣壁,指节发白。他蹲在匣子角落里,不敢站起来,更不敢往下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木匣平稳地升到一定高度后,便不再上升,调转方向,朝东南方飞去。速度比马车快得多,但出奇地稳,若不是那些从两侧飞速后退的云层和远处缩成蚂蚁大小的山峦,方立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下面的景色。田野像一块块被切成小格的绿色布片,河流像一条反光的银线,城池像小孩随手丢在地上的积木,方方正正的,小得可笑。他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看。他曾经远远地见过修士的飞行法器从头顶飞过,那时候他只是仰着头,羡慕地看着那些站在上面的人影,觉得他们像天上的神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这上面。不是羡慕,是害怕。他怕高,怕得要命。
      花毅坐在木匣的前端,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呼吸均匀,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光。他在修炼,方立看出来了。虽然他不了解修士的修炼方式,但他能感觉到花毅身上那种沉稳的、与周围融为一体的气息,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风吹不动,雷打不动。方立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发出声响。俞丛坐在方立旁边,背靠着匣壁,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啃。他看出方立的紧张,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方立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方立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放心,去了总有咱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俞丛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怕方立听不见似的。
      方立抬起头,看着俞丛那张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但我只是一个凡人。”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泄气。凡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俞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响,笑声被风吹散,飘向身后的天空。“那咋,我也是凡人。”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拍了拍自己粗糙的手臂,“你看我像修士吗?会飞吗?会法术吗?都不会。我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凡人。”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紧张也没啥用。实在不行你先睡一觉,到了再说。”
      方立看着俞丛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心里的紧张消了一些。不是完全不紧张了,而是觉得,既然俞丛这样的凡人都能在这里站稳脚跟,那他也许也可以。他靠在匣壁上,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风从耳边掠过,声音渐渐变得不那么刺耳了,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单调的歌。他听着听着,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木匣缓缓降落,落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不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点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城门没有关,进出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和背着货物的商贩。
      “这是哪?”方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白斥城。”俞丛说着,率先朝城门走去。
      方立跟在后面,走进城里。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店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还残留着白天贴的告示的边角。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拎着篮子,端着碗,或是在自家门口纳凉,或是在巷口聊天。偶尔有几个孩子从巷子里窜出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方立注意到,有些建筑是新建的,墙面的颜色比旁边的旧房子浅一些,砖缝里的泥灰还没有完全干透。这里曾经也被破坏过,但如今,那些被破坏的地方已经重建了。不是那种敷衍的、临时凑合的重建,而是认真地、一砖一瓦地、重新盖起来的。住在这里的人,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也有一种方立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希望。不是那种盲目的、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希望,而是一种踏实的、有底气的、知道明天会更好的希望。
      俞丛带着方立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前。门口挂着两块牌匾,一块写着“白斥城城主府”,另一块写着“东南义军驻处”。门口的台阶上有两个站岗的士兵,穿着灰褐色的甲胄,腰挎短刀,站得笔直。他们看见俞丛,点了点头,没有拦,也没有问。俞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方立跟在他身后,花毅走在最后面。穿过前院,绕过一面照壁,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
      厅门敞开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有人在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俞丛没有在门口停,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方立在门槛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迈了进去。
      大厅不小,陈设简朴。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下巴上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铜牌。他的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却不失威严。另一个是中年女性,梳着利落的发髻,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轻轻敲着桌面。
      桌边还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各异,但都神情专注,认真听着那两人的谈话。俞丛一进门便开了口,声音大得像打雷:“老大,我们回来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俞丛脸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上下打量了俞丛一番,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沉稳而温和:“没受伤吧?”
      “放心,没事。”俞丛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了花毅。
      花毅上前一步,朝中年男人微微躬身,然后开始汇报合纵城的情况。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楚,从他们到达合纵城开始,到城内的伤亡情况、物资储备、难民安置、以及定基石发挥的作用,一项一项地说了出来。没有废话,没有修饰,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厅里的人听着,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低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伤亡数字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很快便停了。
      花毅汇报完,退到一旁。俞丛又上前,把方立从身后拉了出来。他拍了拍方立的肩膀,像介绍自家兄弟一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老大,这位是方立。合纵城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到合纵城之前,方立就已经放走了一批凡人和低阶修士。要不是他,那些人早就死在黄副统手里了。”
      厅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方立身上。方立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汗,手心也在冒汗,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方立面前。他的身高和方立差不多,但气场完全不同。方立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而面前这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地下深处、枝叶遮天蔽日的老树。中年男人伸出手,握住了方立的手,摇了摇,松开,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到心里。
      “原来是方义士。”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我叫任益。这位是袁宋,也算是我们的参谋。”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个拿着折扇的中年女性。
      中年女性朝方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是一个不爱笑的人努力做出的友善表示。方立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碰到膝盖。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见过任城主,见过袁参谋。”
      任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的目光从方立身上移开,落在俞丛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俞丛,你别吓着方立。”他顿了顿,“让花毅继续汇报,你带方立去见见万医师。”
      俞丛嘿嘿笑了两声,朝任益挤了挤眼,拉上方立的胳膊就往外走。方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跟着他出了厅门。身后,花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继续汇报那些方立听不懂的、关于粮草和兵力部署的事。走出几步,俞丛才松开方立的胳膊,放慢了脚步。院子里的风比厅里凉,吹在脸上,方立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的肩膀还是绷着的,脖子还是僵着的,但心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老大人很好的,你别紧张。”俞丛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方立苦笑了一下。
      两人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梢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俞丛在一间关着门的屋子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万医师,我们回来了。”他的语气比在大厅时轻了几分,像是在怕吵到谁。
      门里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声,不大,但很清楚:“进来吧。”
      俞丛推开门,侧身让方立先进去。方立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药柜,柜子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布,布上放着几把刀剪和几只药碗。桌边站着几个人,男女都有,衣着各异,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只药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香。
      一个年轻的女性站在桌子的另一端,背对着门。她的背上背着一面青色的幡,上面隐约绣着两个字,但方立不敢细看。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向俞丛和方立。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的衣着很朴素,和方立在合纵城见过的那些女修没什么区别,但她身上的气质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淡,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让人安心的从容。
      “俞丛?这次还顺利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流得不急,但听得清清楚楚。
      “顺利!”俞丛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万医师的药效果也好,就是……”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再多些就更好了。”
      女性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俞丛身上移开,落在方立脸上,打量了一瞬,然后问:“这位是?”
      方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我叫方立,是合纵城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比在任益面前时好了一些,也许是这间屋子的药香让他觉得安心,也许是这个年轻女性的目光让他觉得她不会吃人。
      俞丛又开始了他的介绍,把方立在合纵城做的事又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方立听着,脸上有些发烫,想打断,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女性听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立身上,语气平淡但温和:“你不用紧张。你做的事,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她顿了顿,“我叫万化。这位是韩明,这位是他的军师柳青。”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人。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暗银色的盔甲,背上背着一把暗红色剑鞘的长剑。他的目光锐利,像鹰一样,但在看向方立时,那种锐利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审视的、却不让人感到压迫的注视。另一个是书生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他的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一个在私塾里教书的先生。
      方立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韩明。韩明将军。离明洲北境的那个韩明。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合纵城,在周边的村镇,在每一个被战火灼烧过的角落。百姓们提起他,语气里有敬重,有感激,也有一种“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的遗憾。他的画像在民间流传,他打过的胜仗被人编成故事,在茶馆酒楼里说了一遍又一遍。方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见到这个人。不是画像,不是故事,而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人。
      “是韩明将军吗?”方立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的腿也有些发软,但他咬着牙,撑着,没有让自己出丑。
      “正是。”韩明朝方立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只是一点点弧度,但让方立觉得,这个人不像传说中那样遥不可及。韩明伸出手,握了握方立的手,松开,问道:“方义士,你可愿加入我的军队?”
      方立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只是想帮忙,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想在那些和他一样失去了一切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参军?打仗?那不是他擅长的,他只是一个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连刀都没握过。但韩明的目光在看着他,不逼迫,不催促,只是在等着他的回答。
      “求之不得。”方立听见自己说。他的声音不抖了,腿也不软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发抖的自己了。
      柳青笑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好了,俞丛,你先带方立去休息一下,我们还有些事要商量。”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嘞。”俞丛点了点头,拍了拍方立的肩膀,带着他离开了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药香和灯光被关在了里面。院子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方立跟俞丛走在回廊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画面,那个背着青幡的年轻女医师,那个穿着盔甲的韩明将军,还有那个笑起来像教书先生的柳青。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命,和这些人连在一起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不是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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