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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 187 章   回到含 ...

  •   回到含焱城,木衿没有急着去小世界看望小河。那孩子刚安稳下来,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她去得太勤反而不好。她在街上逛了逛,买了几样离明洲的特产。一小罐腌制的海菜,一包晒干的山菌,还有一把当地人用来削水果的小刀,刀柄镶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但做工很精细。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带回去分给常水白、涟馨他们,也算一份心意。
      回到客栈,木衿关好房门,将那枚专门用来联络散修协会的灵机取了出来。屏幕亮起,界面上的图标还是那两个,散修协会的聊天区和任务板块。她先点开聊天区,消息依旧刷得飞快,天南地北的散修们在里面扯着嗓子喊话,有找队友的,有兜售材料的,有抱怨任务太难的,还有几个在争论哪个洲的灵茶最好喝。木衿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信息,便退了出来,点开了任务板块。
      任务按地域分类,她选择了离明洲。列表展开,任务不多,只有寥寥几页。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大多是协助某个小国抵御敌军,报酬不高,危险却不小。有些任务描述里写着“需金丹以上”“有实战经验优先”“伤亡自负”之类的字样。木衿对这些任务不太感兴趣。她将灵机关了,放在桌上,然后靠窗坐下,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客栈的内院,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一株老藤沿着墙根攀上来,爬满了半面墙壁,绿叶间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藤下有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水中慢慢地游着。缸边种着一丛竹子,竹梢刚好够到二楼的窗户,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也不怕人。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墙外的战火纷飞仿佛隔了一个世界。木衿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麻雀在竹枝间跳跃,看着那些锦鲤在缸中缓缓游动,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从丹田出发,沿着周天运行,又回到丹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循环。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窗外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那些麻雀的叫声、竹叶的沙沙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都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的,不再打扰她。
      几天后,木衿离开了含焱城。她没有使用飞行法器,也没有用灵气瞬移,而是背着遗世幡,像普通的旅人一样,沿着官道慢慢地走。她想亲眼看看离明洲的土地,看看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了数百年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走了两天,她来到离明洲南部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店铺多是卖杂货和吃食的,门面简陋,招牌褪色,但人气还算旺,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镇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大片浓荫,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木衿走进镇子,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下。茶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的宽度,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长条凳,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菜单。茶客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瞌睡。木衿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当地产的粗茶。茶汤颜色深褐,入口苦涩,有一股烟熏的味道,不好喝,但提神。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主街上。
      邻桌坐着两个老汉,都是本地人的打扮,穿着粗布短褂,头上包着灰白色的头巾,脸上皱纹深刻,皮肤晒得黝黑。一个瘦一些,一个胖一些。瘦老汉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压低声音说:“老刘,韩将军是不是要路过这边?”
      胖老汉也放下茶碗,凑近了些,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听我儿子说是的。他在军营里当伙夫,消息不会错。过几天韩将军的军队会在这边驻扎一段时间,休整休整,然后继续北上。”
      瘦老汉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那可太好了。韩将军他们在这,我们也不用担心那些混蛋来屠村了。你是不知道,上个月隔壁陈家村……”
      “嘘!”胖老汉急忙拦住他,用下巴朝木衿的方向努了努,示意他小声点。瘦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木衿一眼,见她一个外乡人,背着个布幡,低头喝茶,似乎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但还是住了嘴。两人对视一眼,匆匆喝完碗里的茶,丢下几文钱,便起身离开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
      木衿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人,只是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的街道。那些在树下乘凉的老人,那些在街上追逐的孩童,那些在铺子里忙活的掌柜和伙计,他们的日子像这条街上的青石板一样,被踩了无数遍,磨得光滑发亮,却始终没有裂开。韩将军要来了,他们便觉得有了依靠。韩将军走了呢?
      她喝完茶,付了茶钱,在镇上逛了逛。镇子不大,一炷香的工夫便走完了。她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烧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然后找了一处僻静的巷子,将灵气散了出去。
      灵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越过镇子,越过田野,越过山丘,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四面八方铺展。半个时辰后,她在三百里外感应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少,约莫数千人,行军有序,步伐整齐,不像普通的流寇或山贼。队伍中有一道气息格外醒目,凌厉,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才会有的厚重。那道气息和木衿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了。她想起万象城的拍卖会上,那个气息混乱的青年将军,用六十八万灵石拍下了万古剑,坐在座位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那个人的名字,常水白提过,韩明,离明洲北境的常胜将军,手下兵马十万,镇守边关数百年,他怎么会来南部。
      木衿收回灵气,睁开眼。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黄昏将至。她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镇口的大榕树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那两个烧饼,慢慢地吃了起来。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庄稼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决定在这里等韩明的队伍经过。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见一见那个人,那个在拍卖会上以六十八万灵石拍下万古剑的将军,那个在众人眼中“不配拥有此剑”的修士,那个常水白口中“镇守边关数百年”的离明洲北境守护者。她想看看,那把剑在他手中,变成了什么样子。
      “咦?”
      木衿的脚步声在巷口顿了一下。她的灵气刚刚收回,正准备离开这座小镇,却在收回的最后一瞬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层层包裹着,只从缝隙中漏出了一丝半缕。若不是她在山谷中反复记下了定基石的气息,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循着那丝气息走去,拐进一条窄巷,在一个泥塑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不大,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泥塑。有人物,有动物,有花鸟鱼虫,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造型各异,有的精细,衣纹清晰,眉眼分明;有的粗糙,形状歪歪扭扭,像是一坨被随意捏了一把的泥巴。但无论精细还是粗糙,都算不上好。那些精细的,匠气太重,少了灵气;那些粗糙的,又太随意,像是赶工出来的。整体来说,就是那种在任何一个小镇的集市上都能见到的、普普通通的泥塑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团湿泥,手指在上面灵巧地按压、推捏,像是在塑造什么。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气息平稳,但隐隐有些驳杂,像是没有经过系统的宗门传承,自己摸索着修炼上来的。
      木衿蹲下身,目光从那些泥塑上逐一扫过。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寻常的客人,在挑选心仪的东西。但她的灵气已经在那些泥塑之间无声无息地穿行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每一件泥塑上轻轻拂过,寻找那丝熟悉气息的源头。
      “客官想要什么?”摊主察觉到有人,放下手里正在雕刻的泥塑,抬起头,草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双温和的、带着几分局促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木衿身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位客人是真心想买还是随便看看。
      木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造型奇怪的东西。那东西约莫拳头大小,形状像一只蹲伏的野兽,四肢粗短,脊背隆起,头上有两只弯角,嘴巴大张,露出几颗尖锐的牙齿。它的身体比例不太对,头太大,身子太小,四肢又太短,看起来笨拙而古怪。它通体是深褐色的,表面没有上釉,摸起来粗糙,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
      “这是什么?”木衿问。
      摊主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兀兽,一种上古凶兽。别看它长得丑,这东西可是有来历的。传说上古时期,兀兽以恶鬼为食,性情暴戾,寻常的妖邪见了它都要绕道走。放在家门口,可保家宅安宁,邪祟不侵。”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跟客人炫耀自己的知识。
      木衿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的一个泥塑。那是一个细长的、像草一样的东西,茎秆笔直,顶端有一朵半开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造型比兀兽精细得多,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个呢?”
      “这个啊,这是空兰,一种灵草的模样。”摊主的语气更得意了,像是遇到了识货的人,“这种灵草可以吸引福气,驱散灾祸。种在院子里,家里的人做事都会顺顺利利的。”
      木衿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这个呢?”
      “这是……”
      她一连问了五六个,摊主每一个都能说出名字和用途,有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有的明显是临时编的。但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存心骗人,更像是自己也被这些故事说服了。木衿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摊主说完最后一个,她开口了。
      “摊子上的我都要了。多少灵石?”
      摊主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大,草帽底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看了看木衿,又看了看摊子上那些泥塑,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啊?”
      “全部。”木衿重复了一遍。
      摊主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开始在心里盘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数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数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有些不自信:“一百四十……也可以便宜点,一百二吧。”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目光躲闪,不敢看木衿。这些泥塑他平时一个才卖两三文钱,一百二十块灵石,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怕自己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了。
      木衿没有还价。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将摊子上的泥塑收进去。收完最后一个,她将另一只储物袋递给摊主。
      “你看一下。”
      摊主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草帽下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个……前辈,里面怎么还有……”还有三张符箓。他没有说出口,但木衿知道他看到了。一张防御符,一张攻击符,一张遁形符。都是她在上古战场中闲暇时画的,品阶不高,但对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保命之物。
      木衿没等他说完,便开口了。“保命的。也许你能用到。”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这个送你”。
      摊主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木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漂泊,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摆摊卖泥塑,赚的钱只够糊口,修炼全靠自己摸索,没有师门,没有靠山,甚至连一个能说几句话的朋友都没有。他见过太多冷漠的眼神、轻视的语气、不屑的表情。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被人当做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在意的泥塑匠人。但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修,不仅买了他所有的泥塑,给了他一大笔灵石,还送了他三张保命的符箓。
      他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一百二十块灵石,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是一笔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巨款。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街上的行人都集中在主街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角落。他松了口气,将储物袋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朝木衿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
      “不必。”木衿笑了笑,起身离开了。
      离开小镇后,木衿没有走远。她在镇外的一片山丘中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钻进去,从里面搬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然后布下了一道隔绝气息的阵法。做完这些,她才在洞内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兀兽泥塑,放在掌心上。泥塑不大,刚好能握在手中,那只丑陋的、凶恶的远古凶兽,在她掌心蹲伏着,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咆哮。她能感觉到,定基石的气息就是从这里面透出来的。不是泥塑本身,而是藏在泥塑内部的东西。
      木衿的手指微微用力。泥塑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兀兽的头顶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泥壳从裂缝处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灰扑扑的、拇指大小的石块。石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定基石。
      木衿将石块放在掌心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石块的一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瑶”字。笔画纤细,笔锋婉转,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又像是天生就长在石头里的。那个字在幽暗的山洞中微微发光,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用一盏灯,隔着千山万水,朝她这里闪了一下。
      木衿盯着那个“瑶”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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