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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离明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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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明洲南部
用《万化诀》变换了模样的木衿从飞行法器上落下来时,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不是土地该有的那种厚实的声音,而是焦炭被踩碎时那种脆弱的、如同枯叶般的碎裂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灰烬没过她的脚踝,风一吹便扬起一片,迷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胸口发闷的甜腥。
她环顾四周。这里曾经是一片山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扭曲的求救的手。树冠烧没了,树皮烧没了,连树根都被烧得翻出了地面,黑漆漆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地面龟裂,裂缝中偶尔冒出一缕青烟,那是地底深处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的证明。她走了几步,脚下的灰烬中露出一截烧焦的木头,仔细一看,是一根被烧得炭化的房梁。她抬头望向远处,隐约能看出一些残垣断壁的轮廓,坍塌了,倾斜了,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
这里曾经是一个村子。
“出来。”
木衿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焦土上显得格外清晰。风停了,烟尘缓缓沉降,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身后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一堆烧焦的木板和碎瓦片下面,一个小黑孩钻了出来。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灰烬,和焦土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双眼睛在滴溜溜地转,不通过灵力探查,木衿几乎注意不到他。那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灰烬埋了一半的炭火,里面藏着警惕、恐惧,还有一丝倔强。
木衿转过身,看着他。小孩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很快又停住了,咬着嘴唇,抬起头,和木衿对视。他的眼神里有害怕,但也有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豁出去。
木衿打量了他一下。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一件烧了好几个洞的旧衣裳,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他的脸上除了灰烬,还有几道干涸的泪痕,被灰烬糊住了,像两条灰色的小河。
“你是这附近的孩子吗?”木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孩平齐。
小孩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承认。
“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木衿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孩的眼睛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咽了口唾沫,说:“我,我要吃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乞求。他可能已经饿了好几天,也可能只是想在回答问题之前先确认这个人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骗他。
木衿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灵果。灵果不大,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她在路上随手摘的。她将灵果托在掌心中,用灵气将果皮上的尘土和可能的杂质剔除干净,然后递到小孩面前。
小孩接过灵果,先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他的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嚼、拼命地咽,眼睛还警惕地盯着木衿,像是在提防她随时会把果子抢回去。
木衿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蹲着,等他把整个灵果吃完。小孩吃到最后,连果核都啃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丢开。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脸上的灰蹭得更花了,然后抬起头,目光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这里发生了什么?”木衿又问了一遍。
小孩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你叫我小河就行。”他顿了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这里被……被仙人放的大火烧了。村子也烧没了。”他的声音开始发哽,眼眶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把眼周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他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我爹,我娘,我爷,我奶……都没了。”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让那些痛苦变得更真实。
木衿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对一个刚失去一切的孩子来说毫无意义。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把那股情绪发泄出来。
“那你是怎么躲过一劫的?”她问。
小孩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把眼泪和灰擦在一起,整张脸变得更花了。“娘亲把我藏在米缸里,他们没发现。”他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后来我就把自己涂黑,趁着没人的时候就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臂,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黑的。
木衿叹了口气。不是惋惜,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对某种残酷现实的确认。她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三个黑点从天边快速逼近,越来越大,是御剑而来的修士。
“并不是没发现。”木衿轻声说。
三道剑光落在她们面前。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的壮汉,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大刀,刀鞘上嵌着几颗暗淡的灵石。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飞镖;女的穿一身红衣,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哈哈,二哥,你看看,这有人抢我们的乐子。”年轻修士一眼就看见了木衿身后的小河,笑容更深了,目光在小河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小孩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躲到木衿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他能感觉到木衿的衣料很柔软,不是这里的人会穿的那种粗布。
女修上下打量了一番木衿。她的目光从木衿的脸扫到她的衣袍,从她的衣袍扫到她背上的遗世幡,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枚不起眼的玉佩上。她皱了皱眉,说:“看着不是离明洲的人。敢单枪匹马来离明洲,不是愣头青就是有实力的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审慎。
络腮胡瞥了木衿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嗯,五妹说的是。四弟,我们走。”
“哼,太可惜了。”年轻修士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小河身上扫过,又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那小孩呢?他没了,可是少了很多乐子。”
“一个小孩而已,再给你抓一个就是了。”女修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完便率先御剑离开,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络腮胡和年轻修士紧随其后。年轻修士临走前,还朝小河做了个鬼脸,像是在说“下次再来找你”。小河把脸埋进木衿的衣褶里,不敢看。
三道剑光消失在天际,远处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木衿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灵气在三人身上各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溯源印,淡到几乎不存在,淡到即使仔细检查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那三道溯源印像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焦黑的树木,追着三道剑光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系在了那三人的衣袍上。
小孩从木衿身后探出头来,确认那三个恶人真的走了,才小心翼翼地问:“仙师,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们呀?他们要去抓其他小孩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责备,像是在说“你有本事为什么不救人”。
木衿低头看了他一眼,说:“还不是时候。”
她在三人身上留了溯源印,他们要去找其他人,正好带她找到这个团伙的剩余成员。二哥、四弟、五妹,说明至少还有大哥、三姐之类的人物。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等他们聚齐了,一网打尽。但她没有跟小河解释这些,因为她知道说了他也听不懂,而且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小孩偷偷撇撇嘴,没有说话,但木衿看出来了,他在想,又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嘴上说得好听,真遇到坏人就不敢动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在凡尘界的小镇上,在衡越宗的入门考核中,在上古战场的那些记忆碎片里。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木衿说。
小孩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仙师,你教我仙术吧!我想报仇!”他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怕说慢了木衿就会走掉。
木衿弯腰,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只瘦弱的猫。她把他放在地上,站好,然后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若有心想学,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自寻师父。我不收徒。”
“可是……”小孩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木衿平静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目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脚尖又开始在地上画圈,嘴唇抿得紧紧的。
木衿站起身,带着小河开始在废墟中搜索。她走得很慢,灵气像无形的触手,在每一堆瓦砾、每一处坍塌的墙角、每一片被烧得焦黑的灌木丛中仔细搜寻。小河跟在她身后,踩着木衿踩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在一处坍塌的地窖旁,他们找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和泪痕。木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很凉。她轻声问了几句,女孩只是摇头,不说话。木衿没有勉强,将她抱起来,放在飞行法器上。
在一处坍塌的祠堂后面,他们找到了三名老人。两男一女,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烧伤,最严重的一个老人腿部被烧得皮肉翻卷,已经感染了。木衿用灵气帮他清创、止血、止痛,又喂了一颗辟谷丹,老人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在村子边缘的一片废墟中,他们找到了五名成年人。三男两女,有的受了伤,有的只是惊吓过度,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木衿一一检查,治疗,分发辟谷丹,确认他们没有生命危险后,才让他们上了飞行法器。
木衿将所有人安顿好,取出灵机,点开常水白的对话框。常水白回了她之前的消息,她翻看了一下。
常水白的消息很早就到了:“这件事我也得到了消息,接下来会派人前往冰蛟族和他们商讨些交易。我只在海边看到虹潮,原来从海底看这么美。”后面附了一张留影,是从海面向下拍的虹藻诞生时的画面,光芒璀璨,美不胜收。
木衿没有回复那条,而是新发了一条:“常师兄,离明洲南部有没有什么可以收留落难百姓的地方,特别是孤儿?”
常水白的消息回得很快,像是正拿着灵机在等她。“你可以去含焱城,找那里的万象森罗管事,那边有一个收容处。”
木衿将灵机收好,确认了一下含焱城的方向。然后她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质飞舟,注入灵气,飞舟在空中变大,化作一艘能容纳十余人、船身两侧刻着防风阵纹的中型飞行法器。她将幸存者们一个一个地送上飞舟,让他们在船舱里坐好,又检查了一遍他们的伤势,确认没有恶化。
小河的伤最轻,只是一些皮外伤和营养不良。木衿把他安排在船舱靠窗的位置,让他能看见外面的风景。小河趴在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焦黑山林,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木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木衿没有问他。她启动了飞舟,灵光流转,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升空,朝含焱城的方向飞去。身后,那片被烧成焦炭的山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面上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