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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等待夏 ...

  •   等待夏小叶重新推算的间隙,木衿转过身,走到桥栏断裂处,低头望向河水。
      桥下的河水很深,水色幽绿,看不见底。但水流算不上急,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朝南边淌去。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慢悠悠地朝下游漂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碎金,晃得人有些眼花。木衿扶着残存的栏杆,看着那片碎金发呆,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这河水,看着平静,却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好了。”夏小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木衿转头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夏小叶清了清嗓子,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掐着,似乎在确认最后的结果。她抬起头,隔着那两块黑乎乎的阳燧,用一种郑重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看着木衿。
      “你本无牵无挂,不过经年前招惹了一桩因果。多次交涉,牵扯过多,再难斩断。”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嘛,姻缘天降,也要看你能否接住。”
      木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怎么谈什么因果、什么姻缘?她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周围一片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声音从桥下、从岸边、从远处的街巷里涌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天上!看天上!”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是人!是个大活人!”
      木衿抬起头,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灰蒙蒙的天幕上,一个小小黑点在急速下坠,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风从那人的衣袍中灌进去,吹得他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翻滚着,旋转着,直直朝河面坠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说不清的、莫名的悸动,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动了。她朝护栏断裂处冲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冷亦在后面喊了一声“常姑娘”,她没有听见。夏小叶“哎”了一声,伸手想拉住她,也没有拉住。
      她接住了他。
      不对,是她被他撞了个满怀。那股冲力太大了,大到她根本站不稳,抱着那个人一起从护栏断裂处翻了出去,坠入河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浸透她的衣裳。木衿呛了一口水,脑子里懵了一瞬,但身体却本能地动了起来,将那个人的头托出水面。
      那人晕晕乎乎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呛出几口水,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木衿趁着他在水下还没有缓过来、还没有开始挣扎,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她的水性不算好,但至少不会沉。两人在水里沉沉浮浮,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游。水花溅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就只看着岸边那越来越近的青石板。
      快到岸边时,几个热心的男子从岸上跳了下来。他们本来是想救人,但游近了才发现木衿虽然吃力,却还能撑住,不好去带这女子,怕让人误会。便接过木衿手中那人的胳膊,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朝岸边带去。木衿松了一口气,跟在他们后面,慢慢游到了岸边。
      有人伸出手,将她拉了上去。
      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木衿一上岸,便有热心的大娘、姑娘给她披上干燥的外衣,有人递来帕子让她擦脸,有人问她有没有受伤。她一一摇头,道了谢,拨开人群,看向那个被她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那人已经被平放在岸边的石阶上了,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睫毛上挂着水珠。一个老汉正在帮他按压胸口,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咳了几声,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他咳着咳着,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带着初醒的茫然和疲惫。他看着周围那些古装打扮、满脸关切的陌生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辨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先朝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多谢诸位相救。”然后他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木衿身上。他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他坐稳了,双手撑在石阶上,看着木衿。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木水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知姑娘名讳?”
      木衿看着他,那双眼睛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甚至有些好笑的笑。
      “我叫常衿。”她说。
      常水白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加班折磨出了幻觉。
      他在公司加了几天班,终于把那个拖了半个季度的项目收尾了。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了公司门口那个喷泉池子里。
      水不深,但凉。他扑腾了两下,挣扎着要站起来,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泡在一条河里了,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是陌生的古建筑,岸上站着一群穿着古装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西裤、皮鞋。还好,没有在喷泉池子里就把衣服弄丢。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得出了一个结论:穿越了。这个经久不息的题材,终于轮到自己赶上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面前那个姑娘身上。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穿着古装,眉眼温柔,嘴唇因发冷而略失血色,笑起来却像雨后的山茶花。
      常水白不知是不是几天没怎么睡,脑子有些不清醒,嘴巴比脑子快,张口就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胡说什么呢?人家姑娘救了你,你倒好,一上来就要以身相许?这不是败坏人家名声吗?
      周围一片起哄声。有人拍手,有人叫好,有人笑着喊“成亲、成亲”,连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举着糖葫芦凑过来看热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木衿擦擦脸上的水,将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懊悔、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男人,不知怎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觉得好笑又觉得亲切的感觉。她弯起嘴角,笑道:“我也有此意。不过说出来,总有挟恩相报之感。”她顿了顿,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如择日成亲?”
      周围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喊“好”,有人鼓掌,还有几个大娘拉着彼此的手,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眉开眼笑。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要在哪里摆酒席、请哪家的厨子、用什么菜式,仿佛亲眼见证了一桩天赐良缘。
      桥头,夏小叶和冷亦站在人群外围,被人墙挡着,只能看见木衿湿漉漉的背影和那个坐在石阶上的陌生男子的侧脸。夏小叶用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的冷亦,力道不小,冷亦被她杵得一趔趄,诧异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夏小叶没注意他的表情,依旧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脸上是那种看八卦、吃大瓜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满足。
      “你看,我算得多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阳燧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这姻缘可不就从天而降吗?”
      冷亦扶了扶被她杵歪的袖子,没有接话。他看着人群中间那个湿漉漉的女子,常衿,此时正对着一个陌生男人笑,笑得眉眼弯弯,和他认识的那个安静寡言的常衿判若两人。
      夏小叶见他不说话,又拐了他一下:“所以我给你算的也很准,你可得好好想想。”
      冷亦这次提前做好了准备,没被她杵动,但肩膀还是往旁边偏了偏。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夏小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将目光重新移回了人群。
      桥上桥下,热闹非凡。河水缓缓流淌,将那些起哄声、笑声、脚步声,都带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因为衣服都湿透了,木衿和常水白在热心人的簇拥下被送回了客栈。几个大娘一路搀着木衿,嘴里念叨着“姑娘家可不能着凉”,又有人主动去找掌柜的要了姜汤和热水。冷亦走在前面,替他们开了门,吩咐小二多烧些热水送到房间。
      木衿回到自己房里,将桂女给她准备的那套干净衣裳换上了。那是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布料柔软,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是桂女自己的手艺。她将湿透的头发用干布绞了绞,随意挽了个髻,便出了门。走廊尽头,常水白住的那间房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常水白站在门内,换上了冷亦借给他的那身灰袍。袍子短了些,露出一截脚踝,但他的身材和冷亦差不多,肩宽腰窄,穿起来倒也合身。他显然是刚收拾完,头发还半湿着,贴在额头上,比方才在河边时精神了些,但眼下那两团乌青还在,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几天夜之后特有的恍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整齐,没有不妥——便走了出来,朝木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拘谨,像是还没完全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常、常姑娘,怎么了”他顿了顿,总觉得应该用另外的称呼。
      木衿摇了摇头,示意他跟自己走。两人下了楼,大堂里冷亦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见他们下来,微微点头。木衿和常水白走过去坐下。
      “先吃些饭吧。”木衿说。
      “好。”常水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些热乎乎的饭菜上。一碗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菜色简单,但卖相不错,冒着热气,散发着家常的香味。他拿起筷子,试着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味道还行,比公司食堂强,但也没到惊艳的地步。他忽然有些好奇,古代的饭食,是不是就是这个味?还是这家客栈的厨子手艺一般?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琢磨,倒是没耽误往嘴里扒饭。
      冷亦吃饭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筷子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木衿也吃得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多数时候在喝那碗蛋花汤。常水白是吃得最认真的那个,像是在补充这几天加班的亏空。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隔壁桌偶尔传来的说笑声。
      等小二撤去碗碟,换上茶水,木衿才开口。她端着茶杯,看了看常水白那头短发,在这满街长发束冠的人群里,确实显眼得很,湿了之后贴在头皮上,更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木公子,你为何会从天上掉下来?”
      常水白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粗陶杯沿上慢慢转着,脑子里飞速盘算。按理说,自己从一个现代化社会穿越到古代,这种事直说的话,难免引起非议。被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烧死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这客栈掌柜看着面善,冷亦也像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可是……他对面前的这位常姑娘,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亲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熟悉。就好像她说话时的语气、低头喝茶时的侧脸,都让他觉得,对,就该是这样的。
      冷亦坐在对面,气度沉稳,虽然话不多,但眼神清明,不像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
      常水白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也是因为失足落入水中,再出现时,就已经在空中了,然后就掉进了河里。”
      冷亦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常水白脸上,语气平静地问:“那水——有没有什么异样?”
      常水白仔细回想。公司门口那个喷泉池子,水不深,刚没过小腿,底下铺着鹅卵石和几盏彩色的小灯。他掉进去的时候,灯光照在水面上,确实有反光,花花绿绿的,晃得他眼花。但他总觉得,那不只是反光。“没有,不过灯光照着反光很明显……好像也不是反光。”他皱起眉,试图回忆那一瞬间的感觉,“就是水面上有一层光,不是灯的颜色,是一种……”他比划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光不应该出现在喷泉池子里。”
      木衿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在纵深崖不远处看到了光幕,她踏入其中,然后便从空中坠落,醒来时已经被桂女和黑猫救下了。她看向冷亦:“冷公子,你可有类似的记忆?”
      冷亦闭眼想了想,点头:“有。纵深崖,光幕。踏入之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在崖底。”
      木衿转向常水白,语气笃定:“恐怕那光幕便是你来到此间的原因。”
      常水白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但另一个问题憋了一顿饭的工夫,实在忍不住了。他看着木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常姑娘,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他顿了顿,像是怕被她当成套近乎的登徒子,又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特别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木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暖意。
      “我记忆不全,对过去的事记得不清。”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不过倒是觉得你很是面善。”
      常水白还没来得及失望,又听她说“面善”,心里莫名觉得够了,这俩字就够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很解渴。他放下杯子,思索了一番,缓缓开口:“我并没有失忆的现象。从出生、上学、工作,都有记忆,就是觉得不真实。”
      木衿疑惑:“如何说?”
      常水白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的、理不清的念头。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我记不得我爸妈,也就是爹娘的模样。”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明明他们一直抚养我长大,见到他们时觉得就是他们,但一离开就会忘记他们的模样。上学时的记忆,很多也是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上过学,成绩应该还不错,但具体学了什么、老师和同学长什么样,一概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最重要的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也想过回去。但没有那种非回去不可的情绪。明明我的家人、朋友、事业都在那边,太奇怪了。”
      三人一时皆有些无言。
      木衿见常水白不停打哈欠,便道:“木公子先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聊。”
      常水白点点头,便回了自己房间,把头发弄干,没多久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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