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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 169 章 半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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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木衿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心的痂脱落了,露出粉色的新肉;腿上的淤青也散尽了,走路不再发虚。冷亦的左臂也拆了夹板,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两人商量着该离开了。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总不能一辈子赖着不走。何况,他们还有太多事需要去弄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崖底。
木衿正在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桂女借给她的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包干粮用油纸裹好,还有一小袋路上喝的茶叶。她把它们一一塞进一只粗布包袱里,打了个结,放在床角。
“常姑娘,这些也带上。”桂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塞到木衿手里。木衿打开一看,是一些碎银和几张银票。她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出门在外没有钱确实不行,便点了点头,收下了:“好,多谢。”
桂女见她收了,又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你等着,还有呢。”木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桂女已经端着一只竹篮回来了。篮子里满满当当——风干的腊肠、腌好的咸菜、一罐桂花蜜、几个粗陶碗、一双新布鞋……她一样一样地往木衿的包袱旁边放,动作飞快,像是生怕木衿拒绝。木衿看着那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桂女,我带不下这么多。”
黑猫趴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晃着,闻言不满地“喵”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桂女都给你找了这么多东西,你居然不拿着?真是不识好歹。木衿看了它一眼,觉得这只猫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桂女也有些遗憾,还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木衿赶紧按住她的手:“也许我安家了,还会再来找你。那个时候,你给多少我都带走。”桂女这才作罢,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灶房端了几个煮好的鸡蛋出来,用一块粗布包好,塞进木衿手里:“这几个鸡蛋你拿着,路上和冷公子吃。”鸡蛋还是热乎乎的,带着灶火的余温,木衿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桂女又拿出一只小荷包,浅青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几朵桂花,针脚细密,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桂花的甜香。“这个你也拿着。”桂女将荷包系在木衿腰间,认真道,“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可以护你们安全。”木衿低头看着那只小荷包,手指轻轻摸了摸,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们叫的车应该来了。”桂女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到时候直接就能到遂玉城,那里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城池,打听消息也方便些。”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桂女脚边,昂着头“喵”了一声。桂女低头看它,又看向木衿继续道:“路上小心,别迷路。”
木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灰扑扑的圆石,是之前从手链里取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她递给桂女:“这个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总觉得,交给你是最合适的。”
桂女接过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灰不溜秋的,毫不起眼。黑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叼走,跳到一边,用两只爪子扒拉着当珠子玩,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桂女看着它,笑了笑,没有阻止。
日头渐渐升起,阳光洒满了院子。桂女送木衿和冷亦出了门,马车已经停在院外的土路上了。是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蹲在车辕上抽旱烟。木衿和冷亦上了车,掀开帘子,朝桂女挥了挥手。桂女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在不停地叮嘱:“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回来,这里永远有你们的房间。”黑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脸上还是那副傲娇的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马车,没有移开。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桂女的发间,落在黑猫的头顶。
走了一段,还能听见黑猫和桂女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原来做荷包是给她的,我还以为是给我的。”黑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也给你做了的。”桂女的声音温柔。
“我不管,我还要。”黑猫开始耍赖。
“好,给你做。”桂女笑着。
“那我要一百个。”黑猫得寸进尺。
“太多了,五十个好不好?”
“喵——”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被车轮声淹没。木衿靠在车壁上,将包袱抱在怀里,荷包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和窗外田野里的气息混在一起。冷亦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将那片小小的山谷、那棵桂花树、那只傲娇的猫和那个温柔的桂花妖,都留在了身后。
次日下午,马车停在了遂玉城中。
车夫老汉在城门口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到了”。木衿掀开车帘,入目便是一片热闹的街景。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孩童们围着糖葫芦摊子跑来跑去,妇人拎着菜篮从布庄里出来,和邻人站在路边说笑。暖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带着烤饼的焦香和不知名的花香。
木衿和冷亦下了车。木衿从袖中摸出碎银付了车钱,车夫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说了句“二位客官慢走”,便掉转车头,朝来路驶去了。
两人站在城门口,四处望了望。
“先找地方住下。”冷亦说。
木衿点头。两人沿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门前停下。门面不大,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但从门口望进去,院子干净整洁,柜台后面的掌柜笑眯眯的,看着面善。冷亦进去问价,掌柜报了数,不算贵。两人便住了下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木衿便醒了。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远处早点的香气。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敲了冷亦的门。冷亦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臂还吊着布带,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人下楼,在客栈门口的早点摊上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两个烧饼,然后便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遂玉城比木衿预想的要大。主街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排行驶,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巷子里更热闹,小摊一个连一个,卖菜的、卖花的、卖针线的、卖旧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嘈杂却鲜活。木衿和冷亦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却也不觉得惊奇,像是身体里有一种本能,告诉他们对这些应该习以为常。
两人走到一座拱桥前,停下了脚步。
桥不高,但很宽,拱形的桥身跨过一条河流,河水清澈。桥面铺着青石,有些地方的护栏已经脱落了,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连理桥。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说是此桥建于数百年前,因常有年轻男女在此相遇相知,便得了“连理”之名,成了不少有缘人的见证。
木衿走上桥,手扶着残余的栏杆,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觉得这地方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感觉。冷亦跟在她身后,步伐不快,目光落在桥面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上,不知在想什么。
“嗯?两位要不要算个命?”
一个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从桥栏边传过来。木衿转头看去,见桥栏边倚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笑容明朗,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暖融融的。她的脸上戴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两块薄薄的黑色晶片,嵌在一副轻巧的框架里,架在鼻梁上,把她的眼睛遮住了大半。木衿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姑娘见木衿看她,笑着从桥栏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两人走近了几步。
“我叫夏小叶,是一算命先生。”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桥上那块石碑,“放心,我很准的。”
木衿正要开口拒绝,她对算命这种事向来不大相信,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夏小叶已经凑了上来,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别急着走啊,我看你们有缘,免费帮你们算一卦。不要钱的!”她说着,已经伸手拉住了木衿的袖子。
木衿被她拉得脚步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了冷亦一眼。冷亦面无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算命姑娘。
木衿注意到夏小叶脸上那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戴着的是什么?”
夏小叶抬手摸了摸那两块黑片,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个?叫阳燧。可以挡阳光的。你看今天太阳多好,戴上看东西不刺眼。”她说着,还特意凑到木衿面前,让她看清楚那东西的样式,“怎么样,好看吧?”
木衿看着那两块黑片后面隐约露出的眼睛,诚实道:“看不太清你的脸。”
夏小叶哈哈一笑:“那就对了,这叫神秘感。算命先生嘛,得有点神秘感才好骗——呸,才好让人信服。”她笑完,又正色道,“来来来,我看你们有缘,免费帮你们算一卦。”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站到她面前来。
木衿和冷亦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夏小叶先看向冷亦。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抬起右手,五指飞快地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那动作很快,快到木衿几乎看不清她的手指是如何动的。片刻后,她停下动作,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收了几分,语气也认真了些。
“嗯,你命中有三劫。一劫已过,一劫被扰乱,还有一劫隐于雾中。”
冷亦皱了皱眉,沉声问:“何意?”
夏小叶摇了摇头,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对你没好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没有我这提醒啊,恐怕你终会殒命。”她的语气不像是吓唬人。
冷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着夏小叶,目光沉静,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夏小叶也不躲,坦然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是真的”。
夏小叶的目光转到了木衿身上。她的手指又开始掐算了,这次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推敲。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看看——”她拖长了声音,目光在木衿和冷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你和这位同伴,还有姻缘在身呢。”
木衿一愣。姻缘?她和冷亦?这个陌生的、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男子?她看了看冷亦,冷亦也看了看她,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困惑和茫然。
木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不如再看看?”她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荒谬。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不可能记得什么姻缘。这算命先生说的,或许只是随口胡诌的场面话。
夏小叶点了点头,又掐算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她闭上眼,嘴里念的木衿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姻缘线、命盘、烧鸡、宫保鸡丁……然后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不对!”她失声道,“怎么和我也有姻缘在身?不可能啊!”
木衿和冷亦同时愣住了。
夏小叶站起来,绕着木衿转了两圈。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看不见的节点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转完两圈,她又停下来,重新掐算了一遍。这次她算得更久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她停下了。她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又从那抹恍然变成了不好意思的笑。
“原来如此。”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几分自嘲,“应该是用了什么可以串联姻缘的东西。哎呀呀,我居然差点看走眼了,罪过罪过啊。”她双手合十,朝木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表情夸张却又莫名真诚。
木衿有些无奈。她看着夏小叶那张生动的脸,觉得这姑娘虽然说话天马行空,但也算有趣。只是她现在的心思不在算命上,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问题要去找答案。她朝夏小叶微微点头,语气客气但疏离:“夏姑娘,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
“别啊!”夏小叶拽着她的袖口不肯撒手,那副模样像一只不肯放人走的小猫,“我再重新算算,放心,很准的。刚才那是被干扰了,不算数。你让我再算一次,保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眼睛在阳燧后面眨巴着,虽然看不清,但那股诚恳劲儿隔着那两块黑片都能感受到。
木衿看了看冷亦,冷亦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只好站定,等着夏小叶继续算。
夏小叶松开她的袖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掐算了。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晨风吹过桥面,将她道袍的衣角吹起又落下,也吹散了桥下河面上薄薄的雾气。
远处的街市已经开始热闹了,叫卖声、车轮声、说笑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桥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便匆匆走过了。木衿站在桥上,看向了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