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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第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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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拍品是一柄剑。剑身长约三尺,剑鞘为暗红色,是沉淀了许久的、近乎于黑的深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在岁月中慢慢氧化。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几条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顺着剑鞘的弧线延展,像血管,又像树根。
女修将剑从鞘中抽出。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暗光从剑刃上掠过,像黑暗中闪过的一道闪电,剑身近乎于黑的深灰色,像夜色凝结成了固体。剑刃上没有反光,光线照在上面便被吸入,只留下一片幽暗。一股凛冽的煞气从剑身上散发出来,隔着一道光屏都能感受到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台下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交头接耳。
女修将剑横在身前,让台下的每一处都能看清剑身的全貌。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在暗色的剑柄上,对比鲜明。她开口,声音清脆,不疾不徐:“此剑名为‘万古’,三千年前由铸造大师许木庭锻造。虽不及许大师的第一神剑‘冰凌’,却有它独特的效果,足以在拍卖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木衿和常水白面前的光屏上浮现出了这柄剑的详细资料。画面清晰,文字工整,一字一句都经过精心雕琢。
常水白扫了一眼光屏,将资料念了出来:“万古剑,原名‘万骨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相传,许木庭锻造此剑时,收集了数万人的脊骨,辅以深海寒铁、天外陨石等特殊材料,历经九九八十一年方才铸成。”
木衿的目光在“数万人脊骨”几个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光屏上的信息继续滚动。常水白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念了出来:“持有此剑之人,若未得剑之认可,必会死状凄惨。死时,脊骨与剑一同消失,尸身化为枯骨,再无痕迹。”
“若是得到认可呢?”木衿问。
常水白将光屏往下拉了拉,继续念道:“若得万古剑认可,则对敌之时,凡被此剑所伤者,伤口极难愈合。轻者需静养百年方可痊愈,重者……”他顿了一下,“重者修为尽废,且伤处会留下无法消去的疤痕。即便痊愈,疤痕也永世不消。”
木衿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光屏上的剑身上。那柄暗灰色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画面中,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是一节一节的脊骨被压扁、拉长、熔铸在一起。那些纹路在暗光中微微起伏,仿佛还有生命残存。
常水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对商品价值的敏锐判断:“这剑太邪性了。一般人不敢买,敢买的不一般。就看今天有没有识货的。”
展台上,女修已经将剑收回鞘中,双手捧着剑,面朝台下,笑容依旧温婉。男修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万古剑,起拍价——三十万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万灵石。”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举牌。
“三十一万。”
“三十二万。”
“三十五万。”
价格在缓慢但坚定地攀升。常水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木衿没有再看光屏上的竞价,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上。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灵灯燃烧后淡淡的香气。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常水白没有继续关注光屏上的竞价,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偏头看向木衿,语气随意了些:“对了,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传说。”
木衿端着茶杯,抬眼看他。
“许木庭练剑之前,据说就是拿了一块粗剑胚,杀了人之后抽出对方脊骨。”常水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个不宜张扬的秘闻,“后来她铸剑的路子就偏了。有人说她是为了追求极致的锋利,有人说她是在寻找某种特殊的材料,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入了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光屏上那柄暗灰色的剑,“所以这剑上冤魂众多,煞气这么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木衿将目光转向光屏。画面中的万古剑静静地悬浮着,暗光流转,煞气逼人。她的目光在那暗色的剑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若是如此,那么剑上那么浓的煞气也说得通。”
“是啊。”常水白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是,就我们万象森罗得到的资料来看,许木庭并非滥杀之人。她一生醉心铸器,性格孤僻,但行事有度。即使再痴迷铸造,也不会疯魔到去屠杀数万人取骨。我们经手的她其他铸造品,也能佐证这一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短匕,递到木衿面前。
那匕首很短,只有成人手掌的长度,刀鞘是深棕色的皮革,没有花纹,用久了磨得发亮。木衿接过,拔出匕首。刀身窄而直,材质是某种青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光泽,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刀刃锋利,但锋芒内敛,不张扬,不凌厉。她用灵气探查了一番,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点了点头。
“此人为人清正,并非屠杀数万人的气息。”木衿将匕首递还给常水白,语气笃定,“不过,那把万古剑也确实出自她手。无论是铸造手法、材料配比,还是剑身上残留的灵力印记,都指向许木庭。”
常水白接过匕首,收入袖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光屏上游移。他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推演案情的狡黠:“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有人在某处屠杀了一整座城池的人,抽了数万人的脊骨,然后将材料全部交给许木庭,请她帮忙铸造。许木庭不知内情,或者即便知了,也被蒙骗,以为那些骨头是从古战场中挖出来的遗骸。她便接了这个活,用这些材料铸成了万古剑。”他看向木衿,“木师妹,你觉得这个说法合理吗?”
木衿认真思索了一番,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一部分道理。”她说,“不过我倒觉得,许木庭定然是知情者,她应该并不在意材料的来源,相反,这些材料还能让她完成一些本不可能做的实验。”
常水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露台外的夜空。山谷中的灵灯将拍卖会场照得通明,远处隐约传来竞价的声音,这里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可惜了。许木庭大师如今不在此界,也无法求证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几分无奈。沉默了片刻,他又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露台边,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展台。
光屏上的竞价还在继续,价格已经从三十万攀升到了五十多万。一柄来历不明、煞气逼人、还带着数万人脊骨传说的剑,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争抢。
木衿见常水白望着露台外的夜色发呆,思绪显然还停留在许木庭铸剑的种种猜测上,便抬手指了指光屏中看台上的一个身影。
“场中除了此人,其他人无法驾驭此剑。”
常水白回过神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光屏的画面被拉近,锁定在看台偏左的一个座位上。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穿着半旧的深色法袍,容貌寻常,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厮杀才会有的凌厉。他的气息有些混乱,灵力的流转也不够圆融,像是体内积压了太多东西,却找不到疏通的方式。
“师妹何出此言?”常水白问。
木衿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语气平淡:“此人应该是统御战场的将军。我记得离明洲战火仍存,他应该是离明洲的人。杀生数目,不比你说的传闻少。如今气息混乱,也是因为没有可以疏导的方法。若是有了此剑,能压住剑的意志,也能调理自身。”
常水白认真看了看光屏上那张面孔,又低头在手中的玉简上查了查,抬起头时,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哦,他确实是离明洲的人。离明洲北境那位常胜将军,姓韩,据说手下兵马十万,镇守边关数百年,杀敌无数。没想到他也来了。”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竞拍已至尾声。价格从五十多万一路攀升,在六十万的关口上,只剩下两个人还在争夺。一个是那位韩将军,另一个是坐在贵宾席上的修士,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法袍的料子极好,出手也阔绰,加价从不犹豫。韩将军每次加价都比他慢一拍,像是在咬牙硬撑。
“六十三万。”韩将军举牌。
“六十五万。”贵宾席上的修士不紧不慢地跟上。
韩将军沉默了几息,再次举牌:“六十八万。”
贵宾席上安静了片刻。那修士似乎偏头与身旁的人商量了什么,最终没有再举牌。台上的男修连问三声,无人应答,便落下了拍卖槌。
“六十八万,成交。”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韩将军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木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体内那些积压的气息在翻涌。
常水白看着光屏,叹了口气:“六十八万,不便宜。不过对他而言,值了。”
木衿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光屏上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展台上,男修已经将万古剑收入玉匣,准备下一件拍品的展示。女修则走到台前,笑容温婉,声音清脆:“恭喜韩道友。接下来,让我们请出第二件拍品——”
之后几件拍品的成交价都没能超过万古剑。从前到后,价格有高有低,但始终在五十万上下徘徊,没有再冲上六十万的关口。两人对每一件拍品都交流了不少。
中间有几件拍品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一件是通体火红的披风,名为“赤霞”,据说是用火凤的尾羽织成,可以提升修士速度一个大境界,还能抵御合道修士全力一击,最终以四十二万灵石成交。一柄名为“碎星”的锤,重逾千斤,通体黝黑,据说是一位体修大能的遗物,以三十八万灵石成交。一枚名为“九转还魂”的丹药,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起拍价便是二十万,最终以五十五万成交。每一件拍品上来,常水白都会木衿讲讲为什么这件拍品被选上。
到了今天最后一件,也是第三十件拍品时,常水白忽然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他指着光屏,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哪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二叔摆上的吧?”
光屏上浮现出一套完整的书籍。书脊整齐地排列在玉匣中,每一本都用透明的灵丝包裹,封面上印着古朴的篆字——《樊和游记》。全套一共一百零八本,涵盖了千繁界九大洲陆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宗门势力,以及其他各小界的探秘记录,甚至还包括了天澄界、诡墨界等上界大世界的见闻、历史和奇珍异宝介绍。
木衿的目光落在那套书上,微微出神。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套游记的前一两册,那还是几百年前的事。当时在衡越宗的藏书阁里偶然翻到,读了几页便放不下,后来因为出门历练,便没有再读下去,因为越靠后,越难搜集,如今全套摆在面前,心中倒真生出几分兴趣。
常水白还在嘟囔:“二叔也真是的,直接给我不好吗?非要拿来拍卖。我找这套书找了多久了,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拿出来了。”
木衿不由笑了笑,放下茶杯,道:“游记的价值确实足以拿来拍卖。这套书不是普通的游记,里面记录的东西,有些连宗门藏书阁都没有。光是天澄界那部分,就值不少灵石。”
常水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幽幽地看着光屏上那套书:“我知道。就是……唉,算了,拍就拍吧。”
木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光屏上。
展台上,男修已经开始介绍最后一件拍品。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将这套游记的来历、内容、价值一一道来。他说,这套游记的作者名叫樊和,是一位游历九洲数百年的散修,足迹遍布千繁界、各大附属小界,甚至涉足了天澄界、诡墨界等上界大世界。他将毕生的见闻、经历、考证,都记录在了这一百零八本书中。书中不仅有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还有许多失传的功法残篇、秘境坐标、奇珍异宝的来源和辨识之法。
“可以说,这套游记不仅是一部游记,更是一部百科学书,一座行走的藏书楼。”男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崇,“对于有志于游历九洲、探寻秘境的修士而言,这套书是无价之宝。”
女修接过话头,笑容温婉,声音清脆:“《樊和游记》全套,起拍价——二十万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灵石。”
台下沉默了片刻。二十万灵石不是小数目,买一套游记,对很多人来说确实需要掂量。
但沉默很快被打破。
“二十一万。”
“二十二万。”
“二十五万。”
价格在攀升,但速度不快,远不如万古剑那样激烈。大多数人还在观望,毕竟游记这种东西,买回去是收藏还是实用,值不值这个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常水白没有举牌,也没有在光屏上出价。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些举牌的人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木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光屏。
竞价还在继续,已经突破了三十万。
等到竞拍渐缓,叫价的人越来越少,从三十多万一路攀升到五十多万后,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坚持。木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光屏上那套整整齐齐的书脊上,忽然开口:“六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厢房内的出价阵法,清晰地传到了展台上。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贵客厢房的方向——那间挂着“万”字玉牌的厢房。常水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木衿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什么。
竞价并没有就此结束。贵宾席上有人跟着出了六十一万,另一侧看台上也有人加到了六十二万。木衿不急不躁,每次等别人出价后,便不紧不慢地加上一万。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一次加价都稳稳地压在对手的报价之上,不疾不徐,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六十五万,六十八万,七十万。当木衿报出“七十三万”时,全场彻底安静了。展台上的男修连问三声,无人应答,拍卖槌落下,声音清脆。
“七十三万,成交。”
常水白放下茶杯,鼓起掌来,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恭喜木师妹。”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一个穿着青色制服的修士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走了进来,将木匣放在桌上,恭敬地行了一礼:“万道友,这是您拍下的《樊和游记》全套,请您查验。”
木衿打开木匣。匣中整齐地排列着一百零八本书籍,每一本都用透明的灵丝包裹,书脊上的篆字清晰工整。她随手取出第一册,解开灵丝,翻开封面。纸张是上好的灵宣纸,质地细腻,微微泛黄,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每一页的边角都配有精细的插画,山川、河流、城池、异兽,栩栩如生。她翻了几页,内容详实,文笔流畅,既有见闻,也有考证,还有作者自己的思考和感悟。她点了点头:“不错。”将书放回匣中,收入手链。
常水白看着她收好那套书,又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无奈:“恭喜木师妹了。唉,我本来准备搜集整套给师妹当生辰礼的,没想到二叔居然早就找齐了,还不给我说一声。我又不是不能从他那里买。”他还在碎碎念,从“二叔不厚道”说到“这套书我找了多久你知道么”,又从“我找这套书的时候还吃了几个大亏”说到“二叔肯定是在报复我上次弄坏了他的茶壶”。
木衿有些好笑,提起茶壶给他续了茶,语气温和:“之前魔气卖了一百万灵石,就当白捡这套书了。师兄莫气了。”
常水白端起茶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将那口气连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容:“该搜集的还是会搜集的。我找的那套,和这个可不一样。木师妹等着就好。”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木衿看着他恢复精神的样子,笑了笑,没有问“哪里不一样”,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那我就提前谢过师兄了。”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常水白每年都会给木衿准备生辰礼,即使她远在上古战场、无法联系的那些年,他也照准备不误。有时托白龙带去,有时存在万象森罗的仓库里,等她回来再取。木衿也是每年都准备了常水白的生辰礼,有时是一枚丹药,有时是一件法器,有时只是一本她觉得有意思的书。礼物并不都很贵重,有时是路上遇到的稀奇物件,有时是某个小地方的特产,有时只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但只要觉得对方会喜欢,便会留着,等到生辰那天送出去。几百年了,从未有过遗漏。
常水白算了算时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木师妹,我先回去了,还得处理些事情。之后两天我就不过来,等最后一天再来。要是有什么需要,还是随时联系我。”他指了指桌上的灵铃。
木衿点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常水白拉开门,回头朝她挥了挥手,便快步走进了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走廊里的回声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木衿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木匣,打开,随手抽出一本《樊和游记》,翻到第一页,慢慢地读着。灯光洒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精细的插画,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她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窗外,拍卖会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但在这间安静的厢房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竞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