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烟》叶蹊

7、Chapter 7

　　这一年年初，我到底还是和秦昭分手了。

　　在我和他那次大吵之后，秦昭的父母找上了我的父母。我父母第一次知道原来秦昭家里都是些惹不起的大人物，原本已经不打算管我的二老大惊失色，再一次把我弄回了家中。我母亲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给我张罗着结婚。

　　我在家闹腾了好几天，却不见秦昭那边有什么反应甚至电话也没有一个。是打算放弃了？失望与愤怒交加，最终也不再反抗。母亲见我似乎想通了，便不再急急忙忙，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婚礼。只是还不肯轻易让我出去。

　　两个月之后，我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总算接到了秦昭的电话。

　　“宋琰……”

　　“什么事？”如果他早些时候来电话，就算我们两个还没和好，我也决不会同意结婚的。可是我竟听不见他半点消息，此时就算是心中思绪翻涌，也觉得心灰意冷不想再对这段感情多说些什么。我心中怨秦昭，说出来的话便是冷冰冰的。

　　“我三天后第一次开庭……你能来吗？”秦昭的声音里带了些疲惫和小心翼翼。

　　我呼吸一窒。第一次开庭？秦昭已经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律师？

　　……也是，秦昭原本就希望成为一名律师的。没有了我这个累赘，他自然不用再受制于家族，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追求他的梦想。

　　我心中这些天来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失望与怨恨之外的情绪。

　　也许我们两个这段感情，确实是错的。无论是对我，对他，还是对其他的亲人。

　　“难道新婚两天就让我扔下妻子跑出去见‘旧情人’？”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

　　也许是我刻意咬重的‘旧情人’三个字的原因，秦昭那边出现了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半晌才道：“……是么。那真是太遗憾了。”

　　“我很抱歉。”

　　“没关系，是我考虑不周。……宋琰，新婚快乐，我就不去你的婚礼了。”

　　“多谢。”

　　没说再见，我们两个挂了电话。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某些东西却已经达成了统一。彻底分手一刀两断的事实也都默认了。我此刻只觉得一种疼痛从心尖蔓延开来，不激烈，却仿佛千万根细丝慢慢侵入，疼得我五脏六腑都要抽搐起来。记忆在脑海间翻涌，带着陌生的情绪。我知道那是对我的爱情——很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的——的祭奠与悲哀。

　　“宋琰，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何尝不想……

　　“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除了我们自己……

　　“都是男的又怎么样呢？”
　　你看，就是现在这样……就是现在这样……秦昭……

　　而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不会，想起你和这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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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章瑾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已经结婚了。虽然和秦昭已经达成了默认，可之前领结婚证的时候我仍觉得自己是个忘不了旧情人的单身汉，但交换戒指的一瞬间我忽然清醒过来——从今往后，我就要给面前这个温柔清秀的女人一个家了。

　　我很确信自己能做一个不错的丈夫——我能给她除了爱情之外而所有感情。而章瑾也不是一个喜欢轰轰烈烈的女人，甚至骨子里有一些冷清。于是我们两个很快就过起了犹如老夫老妻一般的生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模范夫妻说的就是我们两个了吧？

　　一切都很和谐，只除了秦昭会离开。而且就在他终于把那个难打的官司啃下来之后的第二天。

　　我没想过他会离开中国——不是留学的那种离开，看样子他是打算连工作都移到国外去了。就算我和秦昭分手了，我仍爱他。这是我骗不了自己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就算再也不会提起彼此再不相干，可仍能同处一片天空之下。

　　结果秦昭告诉我，他要走了，而且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秦昭打电话告诉我他第二天要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去送他。

　　我们很早就到了机场，还有不少时间可以用来聊天。可我却觉得时间无论如何都不够了。

　　沉默半天，还是我先开了口：

　　“你这次是读学位还是直接工作？”

　　“肯定要先拿下JD学位，不然考不了美国的律师。”

　　“那之后呢？”

　　“之后……大概会留在美国工作吧。不过我的身份比较麻烦，手续估计很难办下来。”

　　“这样啊……”我点点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如果秦昭下定了决心，那么那个“很难”的手续根本不会是问题。

　　“宋琰。”秦昭忽然扭头，微笑地看着我。

　　“什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秦昭这样的微笑，我有些慌张地问。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是说，你和章瑾一起生活，还处的来吗？”

　　“……挺好的。”我回答，“就像是相处了很多年的亲人一样……”

　　秦昭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迅速地灭下去：“宋琰，我上次的官司赢了。是个车祸的官司。”

　　我有些迷惑，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抱住我。

　　“你说，如果我当年没出车祸，又或者我没有把自家的备份钥匙给你，又或者当年你根本就没有转学到十四中……我们两个，现在又该是什么光景呢？”

　　我僵硬着身体，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却还在继续。

　　“再或者，咱们能晚两年出柜，或者我当时能及时跟你解释，或者咱们平时能多迁就一些——就像你和章瑾尽量相互适应一样，现在是不是又会不一样？”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经历了与秦昭生活的不快的我，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与人共住一方屋檐。可为什么被作为教训的那一段经历属于我和秦昭呢？

　　“宋琰，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呢？这操蛋的日子把我们都耍了……都耍了……”秦昭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我在脖颈间感到一阵湿热。我知道他是哭了。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哭。

　　直到机场广播通知登机。

　　他最后狠狠抱了我一下，盯着我的眼睛说“宋琰，我还是爱你。”然后也不管我的反应，大步离开。

　　我知道，我们两个，算是到头了。

　　相交的两条线，无论打了多少个结，最终还是要分开两头的。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年初。秦昭带着一身雪花，飞向了大洋彼岸。

　　秦昭走了之后，我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变得“正常”起来。我把全部的身心投入到家庭和事业上。再不想别的。真的成了一个模范丈夫，一下子成为了别人眼中的好男人。章瑾说她每天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太有福气了，嫁了个又温柔体贴又事业有成的男人。”

　　我二十六岁那年年底，章瑾生下了宋烨。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我千叮咛万嘱咐如果有什么危险情况咱就不要孩子了，反正还年轻，可她就是不肯。宋烨生了下来，章瑾的命也去了一半。硬撑了一年多，章瑾的病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甚至都已经无法起床。

　　“宋琰……我知道你心里有人。”章瑾自生产以来脸色第一次变得红润，看得我有一种心惊的感觉，连忙解释：“我和他已经分开很久了……”

　　“我知道，可那跟你心里有他并不矛盾。”见我还想说话，章瑾打断我，“我还和他见过面，是我找的他。”

　　我一直知道章瑾对我也没有爱情，可此时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好。

　　章瑾却不管我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宋琰，人人都说我们两个是模范夫妻，可我却觉得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你。虽然他是个男人，虽然我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两个男人会让我产生‘很般配’的感觉。我找他时原本是有些生气的，也说了些难听的话，可回来时这点怒气就全都消散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章瑾忽然有些调皮地看着我，我只好配合地问：“为什么？”

　　章瑾的脸上满是感叹：“他从头到尾没有反驳我一句，只是在我走之前嘱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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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夫人。”自从进入茶馆之后，秦昭第一次开了口，章瑾不由得停下了收包走人的动作，“宋夫人，宋琰一工作起来就经常熬夜，一定要看住他十二点之前睡觉。还有，他肠胃不好，可偏偏没什么时间观念，你一定要盯着他按时吃饭……他体寒，要少吃寒性的食物……”

　　“这是在向我示威，你这个前男友比我这个妻子更了解他是吗？”章瑾怒极反笑，冷冷地问。

　　“不。”秦昭还是淡淡地笑着，“我只是希望你能把他照顾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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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瑾有些调侃意味地看着我：“说起来，你才是最有福气的那个。”

　　我苦笑一下：“再多的福气也都用完了……”

　　章瑾倒是很笃定：“不会的，他还会再回来的。”

　　我说：“为什么？”

　　章瑾道：“女人的直觉。”

　　我默然抽了一下：“阿瑾，自从我跟你结婚以来，还真没在你身上看到过什么女人的特质……”

　　章瑾噙着笑：“你没看到不代表我就没有。虽然我平时冷淡点，强硬点……可是该有女人特质一点都没少……像是直觉……细心……当然还有……还有母爱……宋琰……”

　　我靠近她，轻声道：“你说。”

　　“你跟秦先生一定会好起来的……所以你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照顾好小烨……就算秦先生……回来了……也……不许欺负孩子……听见没有……”

　　“没有人可以欺负小烨的，你放心……”

　　“嗯。”她合上了满是笑意的眼睛。

　　宋烨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在陪伴了这个孩子一年之后，我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人带着一身雪花离我而去。

　　章瑾……对不起。

　　还有，我和秦昭，大概，好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