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有女》仲黄

29、考虑考虑我

　　汽车智能化的前景是可预见的，但在当下，还没人出来做那批敢于吃螃蟹的勇者，这需要不屈的意志和顽强的精神，面临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的可能性，一般人没这个魄力和这个远见。

　　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有着对自身绝对自信的狂意，由温琦主持的项目从策划到执行落地，一次又一次修改，不乏大刀阔斧般的重新调整，使得所有人坚持到最后的信念来自于项目主心骨温琦的一句话——不要倒在黎明前的黑夜。

　　没人想倒在黎明前的黑夜，毕竟距离成功一步之遥。

　　所有人就如同鏖战到残血的战士，杀红了眼，只剩下意志驱使着身体续战，直至曙光亮起，以此宣告战役的胜利。

　　郑宝珠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温琦非池中之物，她一定会成功，郑宝珠就是这么相信着的，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甚至比当事人更兴高采烈。

　　还有什么是比买股成功更令人振奋的呢？那大概就是all in了这一支股。

　　一个项目的现象级成功，让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队伍闻名业内，领头羊——温琦打响了个人IP的第一枪。

　　多家猎头前来高薪挖人，开出令人咂舌的丰厚待遇条件，这也倒逼着温琦所在的这家庞然大物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安置这位黑马。

　　集团层层审批，虽然还未公布，但足以让外头多家猎头败兴而归的条件，众人猜测温琦这下子是要“鲤鱼跃龙门”了。

　　尤其是温琦如今还如此的年轻，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的成功不会是她的唯一，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有来赶忙投递橄榄枝的，也有紧急下绊子的。

　　先不管这些，得空了，温琦备上了些礼品，驱车前往母校。

　　来到家属楼，罗老和其夫人赵女士早已等候着了，特意买好的点心摆了好几盘，有起子馍，枣酥，核桃饼等等。

　　罗老曾经是温琦本科主科老师，赵女士则曾是她的选修课老师，算起来，二位都是她的恩师。

　　教书又教做人做事。

　　赵女士亲亲热热地上前迎接，她只有一个儿子，如今也在学校任教，没有女儿，温琦外柔内刚的心性，她是欢喜得不得了。

　　“今天下雪了，路上开车不好开的吧？”

　　温琦进门把大衣褪下挂在玄关，转身过来顺手挽起赵老师的肩膀往屋里走，她比赵老师高了半个头，低头回道。

　　“车技不错，一路顺当。”

　　赵女士被她这丝毫不谦虚的劲儿逗乐了，但还得装作厉色。

　　“那还是得多加注意才行！”

　　温琦右手放在胸口，应声道。

　　“收到！”

　　这贫来贫去的，赵女士还是破功了，笑起来声音响亮清脆，挟着温琦往里屋走。

　　罗老相比之下，人要严肃些，看到温琦手里提着的东西，直白道：“东西就免了，我也没能帮到你什么。”

　　并不因这话而难堪，温琦把礼品放在一旁的高几上，以郑重的语气回道：“要不是您的指点迷津，我们恐怕还得再瞎忙活好一阵，届时哪怕一样能出成果，却又是不够市场领先。”

　　听到这话，罗老仍是严肃依旧，不过神情倒是有所柔和，以那种不屑于说假话的语气道：“也得是你够聪明，够有魄力，敢重头再来过。”

　　末了，又添了句，“年纪轻轻就取得斐然成功，切勿骄傲，人生路漫漫，有起有伏。”

　　祝贺温琦成功的人有很多，落井下石的也很多，能说上这样一番劝诫话语的却是少有，罗老是一位。

　　温琦敛了敛神色道：“谨记老师教诲，吾日三省吾身。”

　　再是闲聊了会家常，罗老寡言，多是赵女士问，温琦答。

　　“就没有想找个男朋友啊？解解闷呐！”

　　“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想法。”

　　“你这是没有遇到喜欢的，遇到喜欢了的，时间怎么也是能挤出来的！再者你现在越来越忙，不得找个照顾你的啊，贴心的，给你解闷解乏啊！”

　　“嗯，赵老师说的对，回头我就招聘位家政阿姨。”

　　“诶诶诶，你这孩子，我是这个意思吗？虽然说家政阿姨是得找，这男朋友也得找不是？趁着年轻，多体验体验嘛！”

　　温琦不好驳了老师面子，她心底是真的对找男朋友没有任何想法，说她闷头搞事业也好，她反正挺乐在其中的。

　　而且，谁说的准，找到的男朋友，是又能给她解闷解乏，还能给她洗衣做饭呢？

　　别是让她起早贪黑上班的同时还得伺候他。

　　温琦一时没接话，赵女士倒是貌似灵光乍现，一双眼不因年纪而失去流光溢彩，眼神依旧亮彩，被看向的温琦有些莫名。

　　—

　　周末，下雪天，难得的假期，最适合宅家不过，但温琦还是出门了。

　　当将车停在咖啡店停车场后，临下车前，温琦看向后视镜的自己，浅浅的淡妆，眉眼有神，唇峰清晰偏薄，配合上整张脸的神情，容易让人觉得此人冷淡，甚至有点过于冷傲。

　　她觉得自己其实不应该来，陪着赵老师胡闹得太过了。

　　她并没有想要发展一段稳定关系的想法，更准确的说是连发展关系的时间，她都不想挤出来，尤其不想跟别人一起度过她好不容易得一喘息的假期时间。

　　答应见面必然就会使得对方提前准备前来赴面，这其中耽搁的时间精力，这是温琦不愿的。

　　下车前，深呼了一口雾气，在冷天里瞬间消散。

　　黑色皮靴在轻薄的雪面留下连贯的痕迹，步履稳健而定然。

　　温琦已经想好了，她这样不诚挚的赴宴者就应该直接开门见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时间未必是多宝贵的珍品，只是相较之下留给更值得挥霍的地方更好，哪怕自己一个人发呆什么都不做也好。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店外风声呼啸，雪花纷飞，而店内静谧温暖得不像话，扑鼻而来的咖啡香气宣告着来到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性。

　　店面不算小，装潢考究明亮，可以想象到天气好的时候，门市满盈的模样，不过今日雪落的比天气预报更大也更长久，店里只有零散在四处的几位客人。

　　两位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占据着长型桌，笔记本电脑和平板手机散落在旁，许是来换个地方学习的，还有两位头发有些鬓白的夫妇在窗边各自手执杯热咖啡望向窗外，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可能是买完东西来喝杯热饮顺便等雪停的。

　　最后就剩下一位男士一个人坐在角落位置，从他的背后看去，只觉得是极乌黑的发和极白皙的脖颈。

　　迈着步子往前时，温琦又在心里打了遍腹稿，她不希望说这种话的时候还卡壳。

　　皮靴在木质地板轻敲出声响，那背影不为所动，直至声响戛然而止，皮靴停滞在身旁。

　　“您好。”

　　温琦打招呼的声音惊扰了这位埋头翻看画册的男人，对方抬起头看向她的瞬间，脸上的茫然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这让温琦觉得对方看来也并不十分重视此次见面，这着实让她松了口气，其次，她不得不承认，哪怕只是乍看一眼，对方整体轮廓一看就是帅哥的模样。

　　但眼下，她没忘她的初衷，没去细细打量对方，只是就着对面的座椅坐下，开始了她的“演说”。

　　“您好，我是温琦，王字旁加奇怪的奇，很高兴有这次机会见面，但我必须先向您抱歉，我个人现在工作原因，实在没有时间去发展一段稳定且长期的关系，还望谅解。”

　　很流畅，没有丝毫卡壳，乃至语气也是恰如其分，不会太过直白，也不至于让人听不懂拒绝之意。

　　等了一秒，两秒，或许有半分钟了，温琦这才听到对面用有些微妙的语气问道：“温琦？”

　　事实上，梁至夏非常确定对面这位有着冷冽气场的女士就是记忆中的那位，人的模样有了变化，但五官仍没有大变化，特别是声音，还是一模一样。

　　以及，她是在相亲？且找错了人。

　　温琦这才仔细瞧向对面男人的脸。

　　不是时兴流行的瓜子尖下巴，很方正，加上轮廓内收，整个脸型大气的同时不失精致，眉毛不很浓，适中，仔细观察下，眼睛是像极了单眼皮的内双，挺直的鼻梁，饱满而自然的唇形，整张脸气色白里透红。

　　无论是从整体氛围，还是从每个五官组成，这都是位无懈可击的且有记忆点的帅哥。

　　简直无需在记忆里多加思索。

　　笑起来显得卧蚕丰盈，让人觉得亲和，此刻那双眼含着笑意望向她，温琦只觉得好看非常。

　　上次见面，还记得是那场日料，她与那位对她一见如故的姐姐偶有联系，知道对方生了个可爱的宝宝，后来出国了仍是会互相点赞的关系。

　　但与这位，温琦始终没有更多联系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就是纯拿对方当长辈对待，她做不到，但当同龄朋友相处，她也做不到。

　　再加上，久而久之，她们没再见过，她也就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但现在，她不得不把这个问题重新浮出水面来思考，就比如她究竟该如何称呼对方。

　　“那个……梁先生，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约的那位估计还没有到。”

　　想到刚刚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一顿流利输出，温琦后知后觉的赤然，对方或许不介意，但她真的感觉冒犯了她认为不应该冒犯到的人。

　　梁至夏笑得更深了些。

　　“或许，我们应该正式认识一下，梁至夏。”

　　语落，宽厚白皙的大掌越过桌面向着温琦递来。

　　没让人落空太久，温琦便伸手握了上去，如同签合同成功时双方交握手掌，贴合、短暂、分离。

　　对方的掌心很是温热，哪怕只是短暂交握，手留余温。

　　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称呼“梁先生”、“温小姐”，各自称呼其名。

　　温琦是因为相亲才第一次到此的，而梁至夏貌似是这家咖啡店的常客，点上一杯咖啡，慢慢地翻看手中的画册，很是悠然。

　　“你现在还在当美术老师吗？”

　　温琦还记得在便利店吃关东煮的那时候，梁至夏似乎是刚刚入职不久。
　　·
　　“前两年辞职了，做大学老师不仅仅是教授技能，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深感无法兼顾画作，索性还是腾出位置让给更合适的人选。”

　　梁至夏这番话用词造句实实在在并不虚掩。

　　难怪这两年陆续不断出版了不少插画集，相当高产。

　　从没当面说过，温琦其实很喜欢梁至夏的插画集，几乎每一本插画集，她都有购入，摆在家里书房或是玄关，既能当装饰，也方便随手拿起翻看。

　　就好比如现在有些干涩的谈话氛围，她完全可以提及她很喜欢他的插画，或许又可以开展一番谈话，不至于就此让温温的对话冷场下去。

　　但温琦就是不想。

　　可面前的人有着体面包容的社交能力，依旧顺畅地开口说道：“还没有祝贺你和你的团队取得的巨大突破，希望我的祝贺不会显得太迟。”

　　他都知道。

　　温琦此刻的心犹如被猫尾巴扫过一般，发痒。

　　“不迟，谢谢。”

　　再然后，没有话可说了。

　　脑子有点乱，斟酌着该说些什么好，落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又咽了回去，于是，就这么沉默了一小会。

　　直至电话铃声响起。

　　梁至夏颇有兴致地看着端坐在对面的人拿起电话，正襟危坐般地回话，或是“理解”、“明白”、“那下次再约”、“安全重要”。

　　挂断电话，温琦不太好。

　　对方的车在路上抛锚了，今天赶不过来了，电话里十分有礼貌地致歉，同时诚挚地约了她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还有下次见面。

　　“对方来不了了？”

　　梁至夏轻声询问，仿佛害怕惊扰一只暂时落在肩头的蝴蝶。

　　温琦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她此刻眉头微蹙到神情落在对方眼里有显得有多么失落。

　　或许她很期待这次相亲见面。

　　温琦觉得既然对方今天来不了了，她也没什么理由继续待在这了，正想说她该走了。

　　“不如等雪小些了再走，这家店的胡萝卜蛋糕很不错，不妨尝尝看。”

　　三言两语编织出温柔的挽留，温琦没能拒绝。

　　等了一会，店员送来一杯爱心拉花的热拿铁和骨瓷碟盛着的胡萝卜蛋糕，稍有硬度的白色奶酪霜做成了橄榄状点缀在三角棕色蛋糕体上，简约而不失精致。

　　银质的叉子切割下湿润的蛋糕体，吃下一大口，微甜绵软的蛋糕搭配柠檬香气十足的奶酪霜，肉桂的气息参杂其中，形成复合但和谐的味蕾体验。

　　相当优秀的一款胡萝卜蛋糕。

　　梁至夏就这么看着温琦并不说话大口大口吃着胡萝卜蛋糕，记忆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温琦也是这么沉默地大口吃着同样的胡萝卜蛋糕。

　　记忆如新，交叠，时间无言，且总能让人从各种角度察觉到它来过，它又离开。

　　一杯热拿铁和一碟蛋糕，温琦吃的很快，上学的时候吃饭就不慢，工作后吃饭速度更快了。

　　末了，梁至夏递上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谢谢。”

　　咖啡和蛋糕的甜腻，需要这么一杯柠檬水缓和一下。

　　窗外的雪簇簇落着。

　　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作为南方人，温琦可喜欢看雪了，还喜欢用手去触碰蓬松的雪，将其放在手心握紧压实来玩。

　　但工作之后，同样的雪却是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下雪天总是容易耽误事，交通事故频发，越是盛大磅礴的雪景就越是危险。

　　现在，温琦说不好这雪下的究竟是耽误了她接下来回家躺着的行程，还是该庆幸它将她“困”在了这里。

　　可能是有一点庆幸的吧。

　　“我可以看看吗？”

　　温琦指着一旁的几本B5大小的本子问道。

　　“当然，不过都是些草稿，有画了一半的，有画了开头就没继续的，你随便看。”

　　有些画家是不喜欢别人翻看自己草稿的，而有些画家反倒是完全不介意，梁至夏介于二者中间吧，如果是温琦想看的话，那可以。

　　虽说是草稿，完成度可能不高，但画风神韵都是丝毫不打折扣的，翻看了许久，温琦猜测梁至夏下一本插画集打算出版童趣盎然的风格。

　　她很喜欢。

　　雪开始小了下来，刚进店看到了的两位夫妇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前一后地推门走出了店内。

　　该走了。

　　几乎是温琦打算告辞的同时，梁至夏就起身穿上了大衣。

　　“我送你。”

　　这实在是挺麻烦人的，雪是小了，毕竟还有积雪，再者外面那么冷，不如就在店内待着好。

　　温琦沉默的拒绝有些明显，梁至夏只好指向店门口外放置雨伞的一处位置，说道：“我带伞了，把你送到车上，很快我就回来，不碍事的。”

　　他总是这样，温温柔柔地让她没法拒绝，也不忍拒绝。

　　“那麻烦你了。”

　　黑色的大伞将二人完整地笼罩，梁至夏很高，并肩走着，温琦约莫过了他肩膀一些。

　　有个说法，也不完全只是说法，实践来说，身高差太多的两个人是不适合同撑一把伞的，高的拿伞，矮的就要淋雨，矮的拿伞，高的就要弯腰。

　　但真实体验后，温琦觉得倒也还好，她没淋到什么雪，梁至夏没弯腰，得亏梁至夏选了把好伞，足够大。

　　到停车的地方了，温琦从大衣口袋拿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奥迪轿车的车灯亮起，静静等候着车主上车。

　　“好了，你快进去吧，天冷。”

　　带着些催促的意味，那把笼罩在头顶的大伞却不曾移动半分。

　　温琦抬头看向对方，别是因为高楼大厦听不到底下的车水马龙声响吧。

　　当然不是。

　　梁至夏微抿着唇，静静地看着她，眼眸里的情绪闪烁着，像波光粼粼的海面，你不知道下一秒会涌来怎样的海浪。

　　“温琦，如果，你需要相亲，可以考虑考虑我。”

　　风声从耳边的碎发擦过，呼吸的热气凝结成雾，叫人看不真切，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