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普绪克[希腊神话]》鱿不右

22、海妖的憎恨 用她的头颅

　　普绪克下意识退了一步，看着他无比陌生的眉眼，心里的熟悉感却不断泛起，她的指尖也回忆起依稀的触觉。

　　而他的声音，远比从未见过的外貌更容易辨认，只是与熟悉的温柔语调不同，是带着冷意与讽刺的。

　　随着他的靠近，身上的高级香料气味也能够清晰闻到，与海风混在一起也能辨认。

　　普绪克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位自称“憎恨”的天神就是丘比特。

　　不，这怎么可能是丘比特，他被囚禁在奥林匹斯，众神对她的考验才刚开始，又怎么会将丘比特释放。

　　她想到阿波罗所说，从丘比特那得到的金箭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意思就是丘比特被箭扎中坠入情网对她痴恋。金箭的神力是无法抵抗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带着恨意的眼神。

　　除非……丘比特没有中箭，坠入情网也只是他欺骗阿波罗的手段。

　　丘比特，代表了欺骗与愚弄的卑鄙爱神，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普绪克紧紧握拳，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反观船上的其他人倒是对这位憎恨之神接受度良好，虽然从未听说过有主掌“憎恨”这个情绪的天神，只有具体结果的“复仇”之神，但既然有爱神，有对应的恨神也能接受，也许又是宙斯新封的一位神吧。

　　人们看向蒙着脸的女仆，刚才多亏了她的提醒大家才从慌乱里调整秩序对抗海妖。她这个偷盗公主金杯的小偷，竟是憎恨之神的妻子。

　　普绪克对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克制住内心的愤怒，尽量让自己眼里透露出喜悦，问：“您怎么会来。”

　　这双眼睛非常好看，比世界上所有的绿宝石都要剔透美丽，可它此刻有一种说不出的暗淡。他在看着她，可又好像不在看她，找不到眼睛具体的焦点。

　　普绪克有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眼前这位极有可能是丘比特的天神，可能看不见。

　　由爱神分化出来的憎恨，将保持神力本身的盲目。

　　爱意，是盲目的。与爱伴生的恨意，也是盲目的。

　　不过对于天神来说，眼睛并不是看见世界的唯一途径，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认知这个世界。

　　憎恨化成铅箭，由爱神的爱意拉开弓箭飞出囚牢，寻找到他的爱人。铅箭化作米索斯，凭借感知来到茫茫大海上漂泊的船只，感知到船上发生的事情和海域的情况，感知到神物金杯所在，也感知到那位人们称呼的公主并非普绪克。

　　此时真正的普绪克被他辨认出，她应声回答，而他的心里也因此开始泛起厌恶与憎恨。没有遇到憎恨之人时，会去回忆思索她的面容，等遇到了憎恨之人时，则想立刻离开。

　　米索斯强迫自己更前一步，说：“我当然是来看你如何后悔，如果你不是那么好奇，如果在每一个夜晚都能安心沉睡，就不会有那样的误会，我们能够长久在一起，生活在安全舒适的家中，无需你漂洋过海面临这些危险。”

　　这些话更证明了他的身份，普绪克更感到被愚弄，她低头，努力维持“为了拯救真爱的丈夫不惜接受众神考验的妻子”形象。

　　她看着米索斯，说：“是的，我后悔，直到你离开，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愚蠢，我辜负了一位天神的爱。”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想起神物金杯已经递给那位假公主。

　　普绪克低头，又说：“感谢您的担忧与拯救。”

　　米索斯冷笑一声，一手扼住她的下巴往上，说：“不，你错了，我不是来拯救你的，我是来见证你一路将承受的痛苦与煎熬，这一切都将被另一双眼睛看到，他也会感到痛苦，而我则获得更多的快乐。”

　　“他？是谁？”普绪克疑惑询问，谁会因为她痛苦而痛苦呢，难道是说她的家人吗？

　　但是米索斯回答说：“当然是你的另一个丈夫了，我亲爱的普……”他记起船上还有一伙冒充身份的人，如果揭露她公主的身份只会让她受到人们的追捧尊敬，还怎么痛苦呢，于是他隐瞒下这个秘密说，“我亲爱的、可恨的、愚蠢无知的妻子。”

　　普绪克对他的言语充满困惑，什么另一个丈夫？这个天神究竟是不是丘比特，很多信息都能对上，说的话却莫名其妙，仿佛中间又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更让她感到愤怒的是屡次用愚蠢无知的称呼来形容她的人类的身份，被欺骗却指责她愚蠢，那么多隐瞒她的事情却说她无知。丘比特，可恨的丘比特，是你说完成考验就能得到金箭，我也用正当的手段通过了考验，你为什么小心眼到这样的程度，在我被迫撒谎接受众神考验后还觉得不够！

　　憎恨，她的心里无比憎恨。

　　而这样的情绪被由憎恨形成的米索斯轻易捕捉，他本就对普绪克充满憎恨厌恶，在感知到她的憎恨后爆发出无比的愤怒。

　　他扼住普绪克的咽喉，力道之大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说：“你在恨我，你怎么可以恨我……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想再次欺骗我。”

　　米索斯听到自己的声音用命令的语气说：放开她！米索斯，我命令你！

　　米索斯冷笑回应：愚蠢，真是愚蠢的爱神！是你的不信任伤害了她，是你抛下看不见的她留在山谷中，她接受众神考验前往奥林匹斯山也是为了你！你这可恨、卑劣、愚蠢的丘比特！

　　当我离开囚牢，只剩下爱的你将永远被囚禁在高塔之中，这个世界将不再有爱神，只有憎恨之神。

　　至于普绪克，我可不会让她成功到达奥林匹斯，她对天神赐予的神餐并未表示感激，她应该与西西弗斯一样接受永恒的痛苦，永远在被考验的路上。

　　我是盲目的憎恨，米索斯。
　　但丘比特，你的双眼会看到她的一切痛苦，她爱你时，你痛苦，她不爱你时，你也会痛苦。

　　因为你是愚蠢到令自己中箭的爱神，这是你为愚蠢付出的代价。

　　米索斯感觉到普绪克的气息微弱了一下，她不能死，被憎恨的人怎能这样轻易解脱。他松开了手，普绪克落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内心的憎恨与愤怒也熊熊燃烧，按在船只地面的手几乎在木板上抓出痕迹。

　　船上众人对突发的情况不知所措，畏惧发怒的天神，不敢上前。

　　普绪克缓缓站起来，在米索斯的脸上同时看到喜悦与愤怒。

　　身为憎恨之神，她此刻内心翻涌的恨意让他感到喜悦，对，就应该恨，这是比爱浓烈多的感情。爱会随着时间流逝，会被死亡终结，而恨意延绵，远比爱更长久。

　　她恨他，又让他感到愤怒，她凭什么恨他，她怎么可以恨他！如果不是爱神下达神谕让他来到这片海域，她在刚才就已经被海妖们撕碎了！

　　对，对，该恨，她当然得恨丘比特！让那愚蠢卑劣的爱神伤心痛苦去吧！

　　不，不，她不可以恨他，她应该像她承诺的那样保持爱意，她必须爱他！

　　普绪克看着脸上表情复杂的米索斯，说：“我由衷感激您的告诫与惩罚。”她又看了眼边上的夏伊和雷特尔，说，“我会跟随普绪克公主，面对每一个考验，走上奥林匹斯山，那时也请您见证。普绪克公主是多么爱她的丈夫丘比特，我是多么爱您。”

　　米索斯混乱的思绪随着她的回答重新抽回，接话说：“是吗，你这样的深爱，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绝不会死在路上，我要见你通过每一个艰难痛苦的考验。”

　　这话完全听不出半点担忧与祝福，普绪克开始怀疑，这位天神究竟是不是丘比特，就连被她打伤的阿波罗都没有这样的恨意。难道小爱神丘比特当初给她的是憎恨的铅箭？他中了铅箭所以无比憎恨她，伪装怪物成为她的丈夫，欺骗她愚弄她，不肯放过她。

　　米索斯留在了这艘远洋的船只上，人们欢呼起来，有天神一起航海，一定能够减少很多危险与麻烦的。

　　海风吹拂，风帆猎猎作响。

　　雷特尔与夏伊小声讨论，如果这个有着金杯的女仆是普绪克公主，她的丈夫应该是将要前去拯救的爱神丘比特，为什么会冒出来一个憎恨之神。

　　不过，一想到天神们的绯闻比这复杂的有太多，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能够得到光明神和爱神的眷顾，再多一个憎恨之神也正常。

　　雷特尔说：“前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既然有一位天神降临在这，或许我们直接求他也可以……”

　　“不，别去……”夏伊很是害怕，这位憎恨之神已经知道她冒充身份的事情，此时还没揭穿或许是念及真正的普绪克想隐瞒身份，此时上前请求恩赐，无异于提醒他还没处罚冒充者。

　　掌管憎恨的神，他连自己的妻子都那么厌恶憎恨，何况是犯下罪孽的无关人类。

　　海风呼呼作响，船帆被风吹得紧绷，行驶速度也快了不少。船长担心风浪太大出事，下令人们将船帆放下一部分以减缓速度，然而没有任何作用，即使把所有的风帆都取下，船速也没有改变。

　　航海至今，原本都算正常的人们出现了几个晕船的人。

　　普绪克也感到说不出的难受，一种奇怪的晕眩感，她走到栏杆边上吹风，米索斯跟着她，有时用那双墨绿色充满憎恨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想用视线将她撕成碎片，有时候脸上露出厌恶无比的表情，飞离商船仿佛恨到不想再看到她。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会回来，继续用那双墨绿的眼眸仇视她。

　　普绪克很想和他争论两句，他到底凭什么这样恨她，明明她才是被欺骗愚弄得彻底的人吧！即便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她仍旧要为履行誓言，接受考验，前往奥利匹斯山。

　　船只破开海面，两侧海浪一层层推开，普绪克的视线随着海浪往后，她感到有什么不太对劲。她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走向船尾。

　　船尾的海浪并不是笔直的，也不是显而易见的弧度，是一个弧度极大很容易被认为是直线的情况。

　　“我们一直在打转，行驶成了一个圈。”普绪克向船长告知此事，船长很确定船舵没有任何问题，绝对是直线航行。

　　米索斯站定在原地环顾周围，缓缓说：“我感受到了憎恨，无比深切的憎恨，想要将所有人毁灭的恨意。”

　　突然，他看向普绪克，像是想到了什么，抖开翅膀就要飞到高处。但还没离开船面，就又收拢了翅膀，他充满恨意的墨绿眼眸盯着普绪克，没有提供任何信息。

　　船的航行速度逐渐降下，但船尾的海浪弧度已经越来越明显，船正在海面上打转，这样无论航行多久都无法到达对岸的。

　　“是海妖！是海妖在控制着船的方向！”有人瞥见了海面下飘散的头发。

　　海风陡然消失，海面寂静得可怕。

　　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海下冒气，托起一块礁石。礁石上有一个肌肤绿色的女妖背影，她的头发一缕缕向着不同的方向摆动，仿佛陷在一团混乱的风里。

　　但是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那不是被风吹导致的，而是因为她的头发，是一条条扭动的毒舌。

　　“是美杜莎！是可以将人石化的美杜莎！”

　　普绪克记得美杜莎已经被传说中的大英雄珀尔修斯所杀，而珀尔修斯正是建立了迈锡尼的第一任国王。他得到了数位天神的帮助，美杜莎的脑袋被他砍下，献给雅典娜镶嵌在了盾牌上。

　　雅典娜盾牌上的头颅怎么可能复活呢？故事的后来，珀尔修斯被美杜莎的两位姐姐追杀，他凭借冥王哈迪斯赠送的隐形头盔躲避了两位女妖，此后统治迈锡尼，繁衍生息。

　　普绪克明白刚才米索斯突然盯着自己的原因了，她是迈锡尼的公主，尽管一代代传承血脉稀释，也仍旧可以说是珀尔修斯的后代。

　　迈锡尼的普绪克公主接受考验将前往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只有这一条航路。

　　她回头看向米索斯，他眼神依旧冰冷，像是期待着她将面对的可怕敌人如何令她痛苦，又像是一种野兽护食般的威严，他怎么能允许自己憎恨的人被海妖所杀。

　　船上再次乱作一团，偏偏在此时响起了一阵动听的歌声。

　　“糟了，是塞壬的歌声！”非常近，就在船身下面，一只只塞壬海妖发出令人沉醉的声音，歌喉无比动听，很容易就被吸引沉浸其中。

　　船上早就备好了蜜蜡用于彻底堵住耳朵，但前面的礁石上还有美杜莎，想要不被石化就得闭上眼睛。

　　人类，失去了听觉和视觉，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他们无法知道歌声是否停止，海妖是否又爬上了船只，只有当被撕咬下一块肉时才知道危险靠近。

　　奇怪的是，礁石上的蛇发女妖并未回头。

　　已经用蜜蜡堵住耳朵的人们看到了一只只塞壬爬上船只，也没有急于进攻，就这样长久地耗着。

　　等到人们在绝望里浸泡得足够久了，塞壬们又纷纷退下。

　　人们试探着将蜜蜡从耳朵里掏出来，无法理解海妖们到底想做什么。

　　此时，礁石上的蛇发女妖才开口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要你们割下迈锡尼的普绪克公主的头颅抛到海中，就允许你们获得生机，否则，所有人都将沉没在这片海域。”

　　船上有不少的士兵和想要挑战海妖的勇士，先前迷雾里一战，大多数人措手不及没有经验，好在退敌成功，给了众人不少信心。

　　此时绝望到了极点，反而也爆发出勇气，一个个围到了“盲眼的普绪克公主”身边，敲击盾牌示威。

　　但也有人被吓破了胆，看向船上的憎恨之神，请求神的庇佑。

　　米索斯冷漠拒绝，视线看向一直沉默的夏伊。

　　他是盲目的憎恨，在没有爱的佐证下，他恨所有人，也恨这个冒名他妻子的骗子，于是他说：“普绪克公主，你觉得呢？是让这些人迎战，还是你做出牺牲？”

　　夏伊不由颤抖了一下，紧紧攥着裙摆不说话。

　　连神都这样说，人们也产生了动摇，也许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呢？

　　普绪克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她也有两个姐姐，姐姐们虽然从小就很照顾她，但如果她死在前往西海岸的途中，姐姐们是不会为她报仇的。不是姐姐们不想，是姐姐们没有那样的能力，她们只能垂泪叹息，说一声可怜的普绪克。

　　她不能死，也不能变成石头沉入海底。她要找到锻造之神，将金杯锤炼改变模样，她要报复傲慢的天神们，可她唯一能使用的金杯都是神物。

　　普绪克上前一步，说：“美杜莎的大姐或者二姐，请允许我与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