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祝你新的 ...
-
红□□交闪飞驰而来的救护车简直就是丛祈的救星。
她陪着周书邑上了救护车,虚张手掌,掌心处,指尖掐出的几个月牙泛着青紫。
夜晚的急诊热闹非凡。
医生判断是胃痛,确认没有过敏反应后,给了一针止痛。
丛祈有些累了,眼睛一直盯着白色被子上方的红十字。
战队后勤带着周书邑的证件匆匆赶来,办了手续,连夜将周书邑转到战队惯用的私立医院。
后勤只是个小姑娘,不会的东西很多。丛祈陪到后半夜,在病床前趴了两小时,起身去买早饭。
回来时后勤已经醒了,她也没睡好,脖子酸疼。
丛祈把早饭递给她:“吃点东西,先回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吧。”
后勤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泪花,不好意思道:“幸苦你了丛祈姐。刚好元旦假期,又是半夜,都找不着人。”
“你晚上也去跨年吧,”丛祈给她递了张纸,“一会儿cheese他们会过来,我让他们带了换洗衣服,我们来照顾他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朋友。”丛祈笑,“晚上约了人吧,放假本来就是你的权利。”
……
周书邑再睁眼时,已经接近中午了。丛祈趴在床边打盹儿。
他浑身酸软,五脏六腑像灌满了水,感觉又肿又胀,唇部却很干,这种割裂感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一动,丛祈惊觉弹起,像只受惊的鹿。
“你醒了呀?”声音有些沉,她摇动床边的拉杆,“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先喝口水?”
“你怎么在这儿?”周书邑茫然,嘴唇的干裂让他迫切需要灌溉,“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丛祈三言两语概括了事情经过,缓缓把水举高:“慢点喝。”
“证件是昨晚后勤送来的,我已经让她回去了。衣服呢,是早上教练送来的也是他给你换的,现在他去买饭了。”
“想上厕所吗?我扶你过去?”
“谢谢。”周书邑脑子还没有启动,一次性太多信息量让他反应迟钝。他该说什么,麻烦?打扰?还是幸苦?似乎都不足以囊括她所做的一切。
他抿了抿唇,摇头:“胃疼而已,没瘸,我自己可以。”
饭后,医生送来轮椅,丛祈推着他去做了检查。
她好心思地和教练调侃道:“这如果被拍到,会不会被乱写?”
“肯定的,多少人巴不得他退,”教练笑,“他太火了,最有价值选手,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个圈子人来人往的,有天赋的太多了。一旦有商业价值,俱乐部就多了,明星选手也层出不穷。但周书邑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等他跌下来。”
“训练很辛苦吧?”
“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谁身上没有一伤二病的?中二期的男孩子,哪会照顾自己。”教练突然说,“我发现你很会照顾人。”
“是吗?”丛祈意外,“还好吧,可能…我也习惯了。”
CT室的灯暗了,教练推他回病房,丛祈掐着时间点,去附近晚饭。
周书邑恢复地差不多,只是脸色还有点白:“伦哥。”
“你先回去吧,女朋友不等你跨年?我这儿能跑能跳的,也没什么大事。”
教练看他确实没大碍,说了句好,拿着手机匆匆走了。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丛祈以为教练也在这吃,买的挺丰盛。一道一道摊开,递给周书邑的只有一碗粥和一份清炒白菜。
给周书邑看笑了,问:“你晚上没事儿?没约人?”
“约了,约了祝之恒。”丛祈说,“但是他弟弟回来了,一家人团圆我凑什么热闹?”
“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我就自作主张,让你陪陪我呗。”
周书邑内心疑惑。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朋友之间加了层对接人与客户的关系。这么水洼般浅的交情能够让一个上班族舍弃美好的三天假期中宝贵的一天,无微不至地照顾吗?
蒙心自问,周书邑做不到。
“傀域刚出来没多久的时候,我当陪玩,五十一局。这些年物价翻了两三倍,我的技术也翻了两三倍,怎么说我现在一小时也打底五百。”
“这样啊,”丛祈说,“你昨晚吐我车上,洗车费就算你一千吧。还咬坏了我一条围巾,祝之恒送的,友谊无价,勉勉强强算你五万。以及耽误我的美容觉时间,SPA得做一周期。算上来回路费,就算你个十万吧。”
“这么算的话,你陪我一晚上可能不够。”
周书邑抿唇,昨晚的事情他没有记忆,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做了过分的事儿:“我…真吐你车上了?”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丛祈笑,“逗你玩的,除了围巾,其他都是假的。”
周书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认识丛祈满打满算不过一周,她已经救了自己两回。恩人两个字后面还得加个平方。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准备有时间了找个机会赔偿给她。哪有救了人还亏了本的道理。
至于现在,她想陪便陪吧,女孩的心思他确实无从揣摩。
“得,这我得好好算算要陪你多少个晚上才能还完。”
丛祈托腮:“也不用,折现就行。”
“那怎么行,我钱不多,能不给就不给。”
“……还挺记仇。”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天边挂着绚烂的橘红色晚霞,树下鸟雀还巢,叽叽喳喳叫得清亮。暮色下的廊桥装载着提着饭盒的疾行的影子,暖色的白墙外,偶尔传来家属间关切的低声细语。
太安静了。
他们之间本是没话说的。
忽然,丛祈低着头,闷闷道:“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她咬了一口汤匙里的肉丸,鲜香的汁水在口腔炸开,佐着一股芹菜香气。
这本不关她的事,送医院,跑手续已是仁至义尽了。
可她没走。
身上还是昨晚出门那身休闲套装,袖子上还蹭着几团淡色眼影。
“我一闭上眼,就是你在我副驾驶上的样子。”
“上周的今天,是我爸十周年祭日。他被查出胃癌的前几天,带我们一家去朋友聚会。他高兴,喝了几杯酒,回程路上,开始胃疼,送到医院急救。”
“他撑了五年,终于还是没撑住。”
那天她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医生说他的情况很不好,肿瘤扩张的速度太快,下午打了一剂止痛针。他闭着眼,依旧紧紧攥着拳,丛祈握着他的手到深夜。妈妈让她去睡一会,可能不到十分钟,也可能是两三个小时,她被匆忙推起,仪表器上代表心跳的那一行猛地一抖,趋于直线,再也不动。医生对着逝者鞠躬,护士为他拔去身上所有的管子。
自此,她的山轰然坍塌。
“丛祈,你把我当你爸?”半晌,周书邑生疏地摸上她的发顶,语气有些不自然:“也行,叫声爸爸来听听?”
“为老不尊啊。”丛祈别过眼,藏去眼底的泪意,“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想陪你。毕竟我们的关系……”
并没有熟悉到可以病房陪护的程度。
周书邑知道真相,轻松不少,脑子里的杂念全数摒除。
“谁陪谁?”他用了点力,像按住旋转按钮似的,将她转过来,“现在是我陪你。你点的我,懂吗,恩,人。”
“……手拿开,都是油。”
“我这饭菜都清汤寡水的,哪来的油?”
“是吗?”丛祈装傻,“你刚刚是不是趁我没看见,偷吃我菜了?”
“???”周书邑气乐,“倒打一耙啊丛祈。”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很快,饭前还是漫天的火烧云,饭后只剩漆黑的浓夜。丛祈将外卖盒子收掉,这一层已经没什么人了,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抱着臂,闲话家常。
她问她们借了卸妆水和洗面奶,紧绷了一天的面庞终于得到舒缓。她擦去额前的水珠,笑着说了声新年快乐。
托段游时不时在异地搞事的福,丛祈会在车上备换洗衣服。她收拾好再回病房,一身清爽。
卫生间里传来淅沥沥的水声。
周书邑在洗澡。
磨砂玻璃中隐隐透出人影,丛祈红了脸,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再次出去。
时隔三小时,丛祈点的奶茶外卖终于送到。
拎进门时,周书邑已经重新躺好,手机屏幕横着,从快速跳跃的指尖来看,应该是在玩游戏。
周书邑问:“收拾完了?”
丝毫没觉得女生收拾时间长有什么不对。
丛祈嗯了声,将尚在温热的椰汁递给他:“少喝点。”
“点了又让我少喝点,不怕我眼馋嘴也馋?”
“本来也不想给你点,可惜这大过节的,一杯到不了起送价。”
“……你玩游戏吗?”
太生硬了。
丛祈没拆穿他,帮他把吸管插好送到嘴边:“我不太会,玩得少。”
“傀域会玩吧?可惜现在没电脑,发挥不出哥们五百块陪玩的真正价值。”
“这个,真不会。”
周书邑:?
“不然那天在后台,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丛祈理直气壮,“我基本上都玩单机游戏,怎么,你看不起?”
“都是游戏,哪有高低贵贱。比如呢,比如你玩什么?”
游戏少年身边都是游戏资深用户,常玩的都是大型联机,就连斗地主也得叫上两个好友来挨骂才有意思。丛祈这类基本0互动玩家在他的世界就像海里偶然捞到的蚌壳打开一看竟然有珍珠一样稀罕。
“比如?”丛祈想,“连连看,消消乐,五子棋。大型一点的就比如某抽卡游戏,某乙游,还有43xx游戏平台。”
“我是小游戏主播,你才是小游戏大王。”周书邑笑,“你还玩乙游?喜欢哪个类型的?”
“也没具体喜欢哪个,”丛祈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喜欢六星算吗?还有ssr、sp、ur……”
“越稀有越喜欢。”
“……”
说着,丛祈想起来今天的游戏还没登陆,点开手机上的某抽卡游戏,这是她的每日仪式,签到前要对着屏幕认真地拜一拜。
周书邑第一次看到这种架势,觉得新奇,问道:“这是在干嘛?”
“每日签到,我在许愿今日大吉。”
“这个有用?”
“说明我今天运气好呀。”
丛祈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一想到她每天都这样,周书邑不由地想笑,拇指操纵的方向键锁在一个方向不动,直挺挺地往前冲。
丛祈的素颜也很漂亮,褪去妆容雕饰,她不似工作中精明干练气场一米八,也不似庆功宴那晚温润但清冷难以接近。她五官线条偏圆,显幼,小口小口嘬着奶茶的样子,让周书邑想起邻家正在上高中的女孩。
真的抽到大吉,她高兴地拍手,眼睛发亮。医院外的天空绽起大朵大朵的烟花,全数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突然,游戏里的朋友开了麦:“干嘛呢周书邑!卡了?掉线了?”
丛祈抬眼。
周书邑的屏幕已经灰了,指尖点在屏幕上咔哒咔哒。忽然,他兴致缺缺。
单机游戏看起来也很好玩。
这一嗓子将室内需要的分贝拔了高。
丛祈的视线略过他跳至床头,找出遥控器按下开关,嘀咕道:“我就说少了点什么,这么安静。”
随意调了个频道,歌手在屏幕里拉着麦飙高音,舞蹈演员像年画娃娃似的喜庆。
丛祈低着头做日活,周书邑仰躺着和朋友打激烈的对抗游戏。
等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开始说祝福语,冲天的硝烟一声接着一声,漆黑的画布被五彩斑斓的烟花越填越满——
不大的空间里,周书邑对上丛祈盛满笑意的眼睛。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同时开口。
“新年快乐周书邑,我肯定是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
“我也是。”周书邑说,“新年快乐丛祈,祝你新的一年,日日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