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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笼 ...

  •   这段冬天到底有多长呢?
      从他的画变成谋杀者的共犯,执笔的手,成了屠向无辜者的弯刀。
      从他感知危险,以身入局,成为识破谎言和揭露真相的利刃。
      苦痛和孤寂在骨血里游走,支离破碎的感官在消磨前不断唤他叫他不要坠进深渊——于是他将自己一次次打碎重铸,一遍遍自洽融合。

      暴雨严寒,数个年岁。
      无人能懂,无人得见。
      今天却有人站在身旁,早于春日注意到他。

      “谢谢。”谢谢你能看见我。他语调太轻,温书卷并没有听清楚,
      “什么?”
      沈翊微垂眼,指腹抚过桔梗的花瓣,终究没有说出口:“没什么,希望借你吉言。”

      温书卷给了他花店的备用钥匙,告知他来去自由。
      沈翊没有拒绝,只是收下钥匙后明显感觉到温书卷的时间概念比他来去更自由。
      即便温书卷就在楼上,落地窗前照样贴着她前夜临摹的字形:

      ‘外出,不营业。’
      笔迹肆意潇洒,心情可圈可点。
      沈翊每次都拍下了照片,理由无他,温书卷在用他的颜料书写。

      竹青色酣畅饱满,暮山紫如烟缥缈,浅绛红耀而不灼,温书卷对笔下用色并不讲究,但尤其偏爱色泽透澈的颜料。

      随身携带的画册放置在特意为他腾空的书柜里。
      温书卷身边关于他的东西与日增多。花圃旁的画架,书桌上的颜料,堆满抽屉的调色板。
      他们的关系也像这混合在一起油墨和鲜花,格格不入,鲜明的晃眼。

      北江最近总在下雨,不声不响开始的雨线连结束都无迹可寻。

      大多数情况下,沈翊并不喜欢雨天,不止是因为潮湿的天气会使画纸浸着润调的缘故,还因为在这种天气下,光与影之间的界限被模糊,无论何时视野所见总会呈现出一层灰,一层蒙蒙水雾。

      沈翊当时刚结束一起陈年旧案,心情谈不上愉悦更说不上糟糕,所以他正处于对雨天无感状态。
      本就得闲,颜料也充裕,雨天更无客,于是沈翊搬过画架置在众多盛放花束后。
      ——构图,混色,再上画布。水到渠成。

      沈翊又画了一朵莲。花色皎白如月,叶杆清净挺立。
      这莲本存在夏末秋初的溪涧,藏在他束之高阁的画作里,如今又跃然纸上。他下意识想用更浓重的颜色盖住。

      温书卷便是在这个时候从雨夜中走出的。
      他注意到她的裙摆染上了些许泥泞和水渍,这就是沈翊不喜欢雨天的另外原因——会脏,且随着空气中湿度水分逐渐饱和,人的记忆也会像这落了满地的水痕,不受控制想往更远的地方奔袭。

      湿濡裙摆,溪涧采莲。往日种种,譬如今时此情此景。

      沈翊刻意不去看她,自然没有发现来人早已收了伞面,滞足于他的画作前。

      “从来没变过呢。”

      什么是从来,沈翊一时间竟不知温书卷话里的含意。
      引以为傲的感知在告诉他,温书卷定是有言外之意,但他不敢分析不敢去想,他怕与他所期望的答案相悖。

      于是所有话语只得归于半句低语呢喃:

      “什么?”

      提问者有意抛砖引玉,回答者更是赤诚一片:
      “这朵莲的意和神,太纯粹,从未变过。”

      裙摆水渍低落,与地面撞出清脆的响,时过境迁,恰如昨日重现。
      原本眼前人应悬与高堂得明月垂光,现下她立于身侧只抬眼看他,眸色澄清。
      这是他很久远以前的画中人,如今是将他困与情爱的、他在意的人。

      沈翊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温书卷有意晃动门铃。答案不言而喻。
      逐渐平息的鸣响让她的话语凝滞片刻:
      “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她道,“只是觉得当时的你没必要再为多余的人或事分心。”

      光线晃晃悠悠,屋内花影借光攀上她的身躯,滴着水的裙摆一步一印,她停在他的面前。
      音线是极温和的,温书卷抬起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心里太重了。沈翊。”
      “我想你能轻松点。”
      “万事胜意。我更希望胜你的意。”

      雨声,风声,渐渐消失,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从这个淡夜挤出,唯有寂静,缄默——还有颤动的心跳。
      那日被他轻声带过的话语,现在有了更合适的时机开口:

      “谢谢。”沈翊重复道。

      温书卷只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做。不必谢我。”

      怎么会什么都没做呢?
      温书卷向来自由,开闭店时间随心所欲,然而她每晚提灯等他夜归。
      她待人接物是随和散漫的,却总能及时察觉他兴致恹恹。
      他早该想到的,温书卷何尝不是以自己的方式,陪他度过如此冗长苦寂的季节。

      春雨夜过后,沈翊与温书卷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好友关系。
      常有人问起温书卷与他的关系,沈翊总是答——好朋友。
      他不敢贪心想要更多,更怕最后连友人都没得做。

      直到他的话被杜城听见了。

      杜城说:
      “你是朋友那我算什么?”

      杜城不懂,但杜城继续破防:
      “我连着两天去书卷店里,她都开始问我是不是闲着没事干?”
      “更别提我只是想给绿萝换个盆而已。”

      彼时沈翊没有搭话。
      杜城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温书卷。

      完全不加以掩藏的心思首次吐露人前,且对象还是刑侦大队长,这位早就发现他不对劲的同僚,沈翊更是藏都不想藏了。

      “…所以你们搞艺术的叫这种关系是‘好朋友’?”
      杜城表示尊重,理解过后是眉尾一挑,显出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行,我晚上借一下你‘朋友’,我姐正好交代,带书卷回去聚聚。”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宴,温书卷夜半回来时,他都还在花圃边浇水。
      他说不愧是春天万物复苏,果然连植株的根系都四通八达找不着尽头。
      还说如果可以,希望能够帮忙翻新栅栏,且他想学习如何制作花架,

      回答沈翊的是一片静默。不似往常。

      沈翊方进门,凌冽的酒气混杂着水墨木香涌向了他。
      门内当事人漫不经心捻着墨条,压平帖卷。提笔、顿笔、收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教导至无可挑剔。
      温书卷的字迹应是笔酣墨饱,独有风骨,但现在满地都是未写完的帖,或少了部首偏旁,或多了墨点浸染,写废的纸帖被她扔在地上,张张堆积延伸到沈翊身前。

      两人视线透过静悬的灯光交汇。
      温书卷执笔的手滞住,面上依然是副慵倦冷清色,写下沈翊学过的第一个字——情。

      笔尖无法聚锋,墨痕顺着褶皱溃散四溢。

      温书卷反问他:“你还在写它吗?”
      沉默落下,温书卷明白了他的回答。

      “困于心,囿于情,”
      温书卷似在自省,又似在剖析,只是话语出口,偏生多了几分含糊不清的缱绻意味。
      狼毫置于笔搁,墨迹未干的字帖扯过揉成团,就地一扔,另起纸页。
      字体劲瘦爽利,侧锋如刀。温书卷又写了他的名字——沈翊。

      眼底蕴着的照样是柔和清光,声线轻如月色,却滚烫的足以灼伤人心:

      “沈翊。你喜欢我吗?”

      哐当。
      浇花壶撞到铁艺架顺着缝隙掉落在地。汩汩清水逃离束缚,漫至他的脚边。

      他该怎么回答?
      沈翊想从万千词汇中寻找出一个能□□现状又不至于否认心意的字句,但哪能找到呢?

      太多的案件亲历,太多的受害者哀诉,它在他人身上是那么脆弱又晦涩难懂的东西,为什么却有人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投身于这一片虚无缥缈中。
      然而日复一日的压抑克制,随之而来、肆意疯长的贪念欲想,时刻伴随着他的矛盾撕扯着整颗心脏。
      理智所抗拒的、情感所想拥的,他不会又不想承认的‘情’,侵占他的身体,诱导他的妄念。

      这哪里是虚无缥缈,简直是触手可及。

      ——情字难解。
      身在情中,久在笼中,又怎么能解。
      到底还是意随心动的天才画师。解不了,他索性也不想解了。

      意识仿若包裹在水中,隔绝着若有若无的雾。
      屋内灯光昏黄,偶有纸页因风而起,沙沙作响。

      沈翊听见自己清清楚楚的说着:

      “喜欢。”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让你觉得负担。”

      平日里如静水深潭般的人,罕见的泄出几分货真价实的迷茫。
      他可以对画作的历史知无不言,对画中人物的爱恨纠缠如数家珍,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话是钝的,是低的,最后更是闷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

      温书卷停了笔。铃舌无故的响,沉默与铃声共鸣。
      答案像已注定,数日以来的黯然苦涩将要行至明处,却在下一秒如潮水般退却。

      话很沉,更是少见的直白和热烈,她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不会负担。”
      她低眉垂眼,拂过留在桌前的字帖,点点墨痕勾上她的指腹,是惊心动魄的一笔。

      “我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沈翊本身。”

      温书卷慢条斯理的卷着桌上写有他名字的字帖拢进掌心,埋藏深处的回忆再次辗转过唇舌,缠绵悱恻:

      “苹果从来不是自然掉落。”

      字帖赠他。动作如山谷临别时那般,连说出口的话语也不尽相似,

      “送你。”
      薄薄的一页纸,盛满了她的真心。

      温书卷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淡的,话是淡的总一针见血,人是淡的却有着最为绮丽饱满的颜色,甚至连喜欢一个人都如此安静绵长。

      沈翊想起了他的画。
      本只是想画绿意,画莲,画溪涧,回家后却无缘无故加上一道白影。
      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身线,是他整幅画作的点睛之笔。

      不幸的是,它被沈翊烧掉了一角。但对于其他已经被付之一炬尸骨无存的作品,得以存世已是最大的幸运。
      沈翊在抢救它时,不小心被火燎伤,至今有疤。

      皮下凌冽锐利不忘浮出嘲讽,他笑自己分得清众人的痴缠爱憎,却分不清内里的心之所向。
      他醒悟的太晚,非要等到今天才明白,原来在他们短暂交错的时间里,早已成为彼此浓墨重彩的一部分。

      沈翊垂首。字帖被他小心收好。今晚他会用实木裱装,放置在画室最显眼的位置。
      他微偏过头望着此时正百无聊赖支颌的温书卷,她也在看他,似随口一提,又像是必须要做某种事的笃定,

      “我想盖个章。”

      沈翊点点头。他明白的,就像温书卷给他的小印需要篆刻出处,她赠他的字帖当然也要留下她的印记。

      然而下一瞬,略带凉意的温度就扣住了他的腕骨。
      朱红色的印记浮于手背,温书卷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名。

      眼前人面庞还带着酒意蒸出来的薄粉,眼底却不见醉意,清醒如常:

      “你衬红色。”她道。

      留着红泥的肌肤好像在发烫,火星顺着血液烈烈燃烧涌至心脏。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印传情,落印无悔。
      动作先于沈翊所有的考量顾虑做出最优反应,画册方印被取下,同样位置同色印记,不同的是双方名字都覆在彼此皮肤之上,似在交换某种古老誓言。

      沈翊顺着温书卷肌理厮磨着印记边缘渗过的红痕。

      屋外雨线又坠,蜿蜒过落地窗。
      沈翊放开了她,声线是与平日里同样的内敛和沉静:

      “我从前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建立关系,维持关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他的语调慢了下来,清冽平缓的没有起伏,可字字句句真诚又坦率:

      “但我会学着你的样子来喜欢你,”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温书卷伏案抬首,依旧是众人皆知的温和良善模样,她溢出声轻笑:

      “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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