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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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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对温书卷有好感的。沈翊想。
认清这一事实沈翊削断了几根画笔且有段时间没有再去温书卷的花店。
温书卷问过他一两次,最后联络的消息也像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中途拖杜城来问,沈翊也只是答案子复杂,需要静心。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闲,画室中满地都是铅笔灰。
回想着这几年他画过的画像,见过的受害人、证人、嫌疑人,画像师极为细致的观察能力让他对案子抽丝剥茧,也能让他对案件中发生的爱恨痴嗔感同身受。
可是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就像他能够清醒的意识到,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的沈翊,本质都是那个意随心动的画师,这些情爱只会成为困住他思绪的笼。
有风带动纱帘,抚过窗外枝桠上的杜鹃花瓣落在窗台边。
沈翊蓦然间想起曾在温书卷花圃中种下的桔梗,应该还没有发芽吧?
沈翊决定今天还是不去打扰温书卷。
温书卷再次来分局也是在周三,不同于之前风雨欲来的阴沉,那一日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
她为办公室送来新鲜花束以庆祝即将到来的节假日。
沈翊公办外出并不在。但他得到了一束桔梗,与他种下的桔梗同种。
杜城是首先发现他不对劲的。怎么发现的沈翊不知道,在某一日早晨上班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杜城坐在他位置上,掀开原本盖得整齐的遮布,问出得第一句话就搅了他的心绪:
“这是书卷啊?”
然而他违心说着:“没有五官的,可以是任何人。”
杜城显然不信,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自己骗到了。”
最好能骗过。毕竟大脑是最容易受骗误导的器官。沈翊想。
沈翊最近闲下来喜欢写字。
画纸上偶尔会出现几个他常见的字形。
字形里有一个‘书’字被沈翊描了又描。
沈翊恢复了以前三点一线的行动路线,家、学校、警局。
他保持这样的通勤两个月,直到有一天温书卷敲响了他家的门。
沈翊以为是送货上门的矿石原料,开门时看见是温书卷他居然还能在惊讶之余说出一句开场白:
“瘦了啊。”
这种熟稔又自然的状态很像他们的原来,养的英短也极其自来熟的躺倒在温书卷脚边撒娇,被忽视时就用它的柔软毛发蹭着温书卷的脚踝发出小声呼噜。
沈翊侧身让温书卷进门,她第一次来难免拘谨,于是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直到晓玄跳上她的膝头,趴在她腿间懒洋洋舔毛,时不时便用尾巴勾住她的腕。
“它想要你摸摸它。”
不怎么会与小动物相处的温书卷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沈翊笑了笑,接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怎么来了?”
小心翼翼摸着英短的温书卷也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杜城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你。”
温书卷把携带的饭盒推到他面前,一眼断定他此时状态:“就算没病,你也得吃光。”
沈翊哑然,温书卷抱着猫在他的允许下开始参观他的画室,不出意外就看见满桌的‘情’字。
沈翊倒是坦然,毕竟就只是练字,温书卷也仅仅教过他这一个字,他不怕被看出什么来,然后他就被温书卷接下来的话语噎了一口:
“你心情不好?”
沈翊很难相信温书卷只凭一个字便能断定他当下的心理,果然他听见温书卷说:
“色多而杂。笔墨不均。”她从中抽出一张字帖,缓步停在他还没完成的油画前。
偏过头去,温书卷对上他的眼,两人目光在沉寂若水的午后淡然相视,她补完最后一句话:
“你心乱了。沈翊。”
这下更乱了。
幸亏晓玄叫得及时。
“晓玄饿了,我带它去吃点东西。”沈翊说。
他抱走英短,抚摸着猫身上的柔软背毛,心绪总算平复些许。
回到客厅后瞧见温书卷又坐回沙发上,不过她的目光停在了窗台,迎风舒展着枝桠的天荷繁星上。
“这一丛要比你这里的其他花养得还好,费了许多心思吧?”温书卷问。
“嗯,前段时间遇到虫害,救活它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沈翊回想起那段时间费时费心的查资料,看文献,从它奄奄一息到如今的开花结苞…想着想着,视线忽然停在了温书卷身上,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会这些的。
她又为什么要开花店呢?明明依靠她的字画可以过得更好。
“沈翊。你不开心的原因,有我吗?”
那是一双过分清润真诚的眼睛,看着她又怎么会舍得说出一句重话,况且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原因。
“不是,是我的问题,而且也不是不开心。”沈翊答。
这只是怯。
话语点到为止了。
自从温书卷来过以后,沈翊又把她的花店加入一周出行名单里。
只不过这次的理由格外冠冕堂皇,他不想要温书卷多心。
沈翊回来得理所当然。
他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圃看他种下的桔梗,它已经长出青翠嫩芽,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开出的花便能撑过一整个春季。
北江的冬日是暖的。
曲折漫长海岸线形成的不冻港,海水常年是高饱和度的蓝。画家笔下的四季并不局限于画框之内,黄沙荒漠血红的落日,雪域冰川长出的草木,嶙峋群山上的云雾,去过的地方成为他色彩的来源。
沈翊在调色。温书卷已经好几日不动笔了。
以她的话来说,这是个冷得提笔都会忘字的季节,所以有日光的午间,当然会用来晒太阳。
原来放在室内的竹藤摇椅被温书卷搬到了后院花圃,靠近桔梗花种的一旁。
沈翊现在休假不爱出远门了,因为要等待分局随时随地的召唤。
温书卷如今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去花农那里买几包花种。
俩人都不爱出门,当然谁也没提新年假期如何安排的事。
沈翊新年值班,温书卷不闭店,除夕夜当天沈翊下完班就往她那处赶,他怕温书卷忙不过来,进门放包,招呼客人,甚至连工作牌都没取,就为顾客包上了象征喜庆的蝴蝶兰。
“百年好合啊两位。”
新年就有这点好。不被承认的情绪被外人点出也可以当作吉祥话笑笑就过去了,除了自己的心跳,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沈翊。”温书卷在叫他,“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扎线。”
“好。”他道。
今夜是良夜,云层浅淡,有星有月。
温书卷赠了他一方小印,说是新年礼物,做工精细的玉石触感温润,底部刻着沈翊的名字。在指腹能摩挲到的部位有几处凹陷,沈翊想仔细翻看,送礼的人说:
“上面是我的名字。石刻都要留下出处。”
温书卷说双喜同庆。
一庆海清河晏,二庆他平安顺遂。
礼物贵重,她的心意更加珍贵。
沈翊收下方印,特意找了根装饰绳将它与画册缠在一起。
迎接新年的是一场盛大烟火。
温书卷倚在门边,沈翊也有闲情,看着旧岁在阵阵爆竹声响中过去,
今夜最后一根烟火被点燃,尖锐鸣叫划破长空,亮红色的火光冲出夜色在黑暗中突现,散成巨大的、数不清的繁花,缕缕金丝倒垂,照亮他们上部云层。
察觉她的目光,沈翊微侧过头,绚丽烟火在她眼中有着斑驳的光影,许久,他听见温书卷说:
“新年快乐。沈翊。”
心是静不下来一点儿。
怪良夜,怪焰火,怪这莫名的风突然吹响门铃。
也怪他多看了一眼温书卷挂在墙角的字帖。
——‘情’字难解。
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境写下的这个字?会和他一样吗?
“新年愿望呢?”沈翊问。大抵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温书卷怔了怔,最后轻笑出声,眼里像晕着盈盈月光,极尽柔和与干净:
“希望万事胜意吧。”
“会实现的。”他低声道。
天气转暖时,沈翊种下的桔梗开了。
颤颤巍巍立在枝头的白色小花脆弱伸长茎叶,稍微吹过一阵强风,它就被连花带叶的吹翻过去。
沈翊则会动动指尖,将它重新摆回正位。
“挺好的。”温书卷没来由的说出这么一句话。
沈翊以为她在说桔梗的长势喜人,于是顺着接下话:
“嗯。上次的雨怕熬不过去,没想到还能开出花。”
温书卷触着桔梗的叶,她的指骨处有层因常年执笔留下的茧。
“花只会长得更好。它们的生命力比人顽强。”
“不过我是在说你。”
“你看起来也熬过了你的冬天,受了很多委屈吧?”
当下春光融融,树影婆娑,她的话语平静又缓慢却砸得沈翊心跳如鼓如雷:
“以后的春天都能像它一样好好过。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