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覆水难收(捉) “公主是怕 ...

  •   鬼使神差,将要越过八曲鎏金银箔屏风之际,薛彻忽而转头看了一眼。

      目之所及是一张白檀四柱床,雕刻着鸾凤穿花,层层叠叠的烟紫色鲛绡轻纱帷幔之下,侧卧着一个美人。

      她支着手,斜斜地眺望远方,面容沉静,双眸含水。

      起伏的曲线藏在锦被之下,画面唯余圣洁,像极了一尊白玉雕像。

      薛彻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去呀。”李缨催促道。

      “我走了,你好生歇息。”薛彻略一点头,消失在屏风后。

      李缨盯着屏风上的鸳鸯并蒂花纹瞧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应该将实情对薛彻讲明的,可对着他纯净的笑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也许当结局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时候,晚一刻知道便晚难过一刻。

      且让他多高兴一会儿罢,他总会明白的。

      李缨没有入睡的打算,她掀开被子,起床梳妆。

      当她用完早食,二墨和四砚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马车也候门外,只等她下令出发。

      李缨早有心理准备,冷峻地说:“走吧,回家,回公主府。”

      说完,她大步流星往门外走,所有隶属公主府的仆从都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

      刹那间,整个武安郡公府充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令砖瓦都持续隐约地颤抖。

      青奴对着这幅大张旗鼓的画面咋舌,“阿姊,公主刚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嫌弃人太多了,挤得慌。可冷不丁公主移驾公主府,我倒觉着府里空荡荡的,冷清极了。你说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莲娘一颗心沉甸甸的,这分明是搬家的架势,公主真的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疑惑。

      李缨正在马车上假寐,耳边斜凤钗下坠着长长的流苏,随着车轮转动而摇晃。

      四砚瞧了有些不安,在坐垫上挪来挪去。

      如果真如公主所说,她一向不喜驸马,那么离开驸马回公主府,为什么公主反而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百思不得其解,四砚的脸上写满了忧愁。

      这可不好,臭着脸怎么办差呢?

      她不得不转移自个的注意力,偏头去瞅马车外的风景,通过帘子一角。

      昨儿下了整夜的雨,天亮才止住,路面湿漉漉的,可以照见人影,倒省了洒水除尘的工夫。

      二墨却很高兴,在武安郡公府少不得要看薛彻的眼色,可在公主府却只要伺候李缨一位主子,自在多了。

      不似四砚心浮气躁,她笑呵呵坐在一旁打络子,将打了一半的同心结拆掉,改编织酢浆草络子。

      马车内一路无话,几人心思各异,丹阳长公主府邸到了。

      四砚领着众人归置行李,略微挑换了几样摆件便满意地罢手。

      公主府原就留了人看屋子,四下都有人打扫。李缨的寝殿更是被众人小心侍弄,铺床叠被全不用四砚出手,连水缸里的睡莲都养得极好,硕大一朵白花贴在水面,极纤柔又极美艳,如云似月,岂不动人?

      草草用过午膳,李缨便站在廊下赏缸中白苹,直到太阳西斜,白苹的花瓣渐渐合拢,方才素艳的美景消失不见,她才移开视线。

      抬头一看,啊,原来已是黄昏时分。

      跷脚屋檐上的云聚得极大,一团团好似雪球,遮天蔽日。

      奇怪的是,云团和云团之间弯弯曲曲隔着楚河汉界,透出原本的湛蓝,没有连成一片。

      李缨从前在书上见过,两颗大树,哪怕相隔只在毫厘,彼此枝叶也绝不相触。

      这是为了共同生长,以免争抢阳光不择手段。

      她却不知云朵之间也有这样的君子协议。

      难道它们也要抢夺阳光么?

      还是不愿与彼此那样亲密呢?

      就在李缨神伤之际,四砚一脸慌张,匆匆来报,说薛彻执意要进来,无人拦得住。

      李缨越发情绪越发低落,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见薛彻的如山的身姿从月影门闪出。

      他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眼底却明晃晃满载着无措,“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紧接着又说:“你想久居公主府也可,我搬过来就是。”

      两句话说得极快,仿佛不愿听见李缨的回答,可语气中分明又带着期盼。

      李缨定定地望向薛彻,平静地说:“我不回去了。”

      薛彻上前的脚步一顿,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他下衙回武安郡公府寻李缨,却听莲娘说李缨在公主府时,他并不如何严阵以待。

      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暂住,反而自如地抱怨李缨不提前同自己说,害得自己来回折腾。

      莲娘见薛彻没明白,也不敢多说,怕揭出雷自个倒霉,任由薛彻去公主府要说法。

      心中也暗暗期盼也许是自己多心,庸人自扰,郡公和公主仍旧恩爱。

      薛彻初迈进公主府,脚步轻快,心情愉悦。等他见到一波又一波人,听到同样一套冰冷的谢客说辞,心弦便绷得愈来愈紧,脚下也失了章法,变得慌乱急促起来。

      他不顾一切奔向院子,他想亲眼见到李缨,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可当他真正听到李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

      他抿了抿嘴,勉强道:“她们说你身体不适,不见客。等你病好了,我再来。”

      说罢,转身欲走。

      李缨甚少瞧见这般失魂落魄,浑身透露着脆弱易碎气息的薛彻。

      虎狼一样的野兽,也会胆怯吗?

      她有些不忍看,便说:“今后我与郡公两地分居,郡公若有旁的合心意的娘子,可以纳进府里日夜相伴,我不会打扰。”

      薛彻勃然大怒,猛然回头,一双眼睛瞪着李缨,“不会打扰?公主是怕我来打扰你吧!”

      说着他快步上前,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你想把我推给别人,不愿意同我做夫妻了,是不是?还是说,你从来没愿意过。还真难为公主纡尊降贵,对我献媚讨好。果然金枝玉叶,能忍常人所不能!”

      李缨赫然而怒,“啪”的一巴掌打在薛彻脸上,“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这一巴掌挟雷霆之怒,薛彻顶了顶上颚,回正被打偏的头颅。

      他站在台阶下,平视立于台阶之上的李缨,委屈道:“究竟是我羞辱你还是你羞辱我?昨天我们还好好的,今天你就变脸了,你让我怎么想?”

      李缨手臂发麻,隐隐作痛,此刻也顾不上了。

      她仍旧陷在愤怒的情绪之中,方才对薛彻的怜悯被对方几句话打散了。

      她想,前世二人决裂之后,她固然在别院与书生往来,薛彻不也另有佳人相伴么?

      这会子装什么情深不寿,非卿不可?

      于是,李缨冷哼一声,“我好心好意同你说,你不听。好,你爱守活寡你自去好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说到做到,一辈子不近女色!”

      薛彻怅然若失,“从前胡闹时,你恼了抬手拍我的脸,事后反复问我疼不疼。现在这巴掌可比那巴掌疼多了。”

      李缨白了他一眼,“算我从前信错了你。”

      薛彻忽而质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令公主如此决绝心生退意;还是公主一早便打定了虚与委蛇的主意,只等新婚一过,就桥归桥路归路。”

      李缨忽而生出几分心虚,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自幼熟读诸子文赋,自然也盼望驸马俊秀典雅。郡公弓马娴熟,是国之良将,却不是我想要相伴相依的郎君。”

      薛彻心头涌起无数烦躁和悔恨,早知道有今天,小时候就不该怕夫子的戒尺,区区几根柳条,怎么就捱不住呢?

      文与武,这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河东薛氏,以武艺传家。

      他年幼丧父,十岁便上了战场,与三哥一起扛起薛家的门楣。

      别无他法,一切早就注定了。

      总归他比不得二哥聪慧,不如让二哥安心念书。

      “我天性愚钝,不堪匹配,委屈公主了。”

      而后不甘心道:“公主不想着教教我么?兴许时日长了,我也会念几句诗呢?”

      李缨为之一默,这和她想象中出口成章的才子差距还是太大了。

      听不到回答,薛彻感受到了无言的羞辱,好似一个耳光兜头打在脸上,比先前还疼十倍。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去,出门后,止不住的后悔,为什么伸脸去给李缨打,难道被她打上瘾了吗?

      且不说薛彻如何心灰意败,无意识日夜思念李缨,回过神后又倍增凄凉。

      李缨却也不好受,往日的点点滴滴直往心里钻,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喜怒哀乐,回忆起来只剩怀念。

      李珩冷眼瞧了几日,猜测李缨夫妻该是拌嘴了,便上门来劝。

      见李缨不喜不怒,只是平静地悲伤,清醒地沉沦,顿时大感不妙。

      一问才知,原来李缨和薛彻只是要变作普通的权贵夫妻了。

      吓死她了,还以为怎么着了呢!

      李珩不愿瞧见妹妹对万事提不起兴致的颓丧模样,便执意请她去参加诗会。

      “我驸马替魏王招揽门客,府上隔三差五便要举办诗会,来往尽是读书人。这一回倒请了好些五姓七望的子弟,不过以旁支居多。你知道的,旁支难出头,可不得自个儿上心钻营么?听说他们的学问都不错,有一个叫崔晖的,驸马对他赞不绝口,到底是世家出来的,有底蕴。”

      又拉着李缨的胳膊晃了两下,“我知晓你一向喜欢风雅之事,从前在宫里不方便,现下没有妨碍,也不怕你驸马多心,何不去瞧瞧呢?”

      李缨心里一动。崔晖?他也会去吗?

      也是,算算日子,他也该出来走动了。

      “苏驸马同魏王关系倒好。”

      李珩摇摇头,笑着说:“他本就是魏王的人么。”

      李缨忍不住替她担忧。魏王将来可倒霉了,苏驸马受了连累,李珩也被捎带上了。

      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太受宠。

      不过幸而她们从来也不是那么受宠。

      冷板凳么,习惯了。

      话虽如此,李缨还是忍不住提点几句,“魏王如此大张旗鼓搜刮文人,岂不是有意与太子争长短?”

      李珩惊讶地回望李缨,“你说魏王么?你多心了,文人能成什么事?苏慎无兵无权,魏王便是……也不关他的事。你的驸马倒是容易陷入危险,好在他是太子的人,不必烦忧。”

      李缨目光幽幽,太子的人才更危险!

      李珩不耐烦理会这些,又问:“你到底去不去?”

      李缨被缠得没法子,只好无奈点头。

      李珩这才高兴了,又拉着李缨选布料裁裙子,再挑簪环首饰相配。

      “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李缨不解地问。

      “你初次参加诗会,自然该打扮得隆重些。那些文人最是在意这些虚礼。”李珩随口哄她。

      实则是希望有事情占着李缨的心神,让她忙碌起来,免得她整日沉浸在伤心之中。

      “那些人日日与书打交道,论诗清谈之际,你可不能露怯!你这几日多翻翻谢灵运的诗集,这次诗会的主题便落在此处。”

      “阿姊这不是给我泄题了么?主家如此行事,何来公正可言?”李缨故意激她。

      “还没穿上襕衫,倒做起怪来了,学那些酸儒的口吻!诗会主题又不是科举题目,本就是他们商议出来的,谈什么保密?真论起来,算你知道的晚,对你倒不太公平呢!”李珩瞪了她一眼。

      李缨粲然一笑,像一阵清风吹过,压在心底的阴郁散了不少。

      “我不过是凑趣的,计较这些没得被人笑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覆水难收(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本开《谁说病秧子不能当大侠》 世家千金勇闯武侠 《我不是你妹》 身穿捡到失忆男,努力在古代活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