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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寻哥,我好想你啊 不过,连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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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康那准时来到停云美术馆。
这个美术馆很特别,它坐落在一座小洋房内,外头红砖墙面爬满藤蔓,充满复古气息,可展厅内,裸露的钢结构与柔和的灯光交织,又极具冷峻,充满未来感。
如宋楚尧所说,这是一个探索科技与绘画边界的主题展。
展厅内作品形式多样。有用精密机械臂绘制油画,有巨幅动态屏上流淌书法水墨,更有用冷光电路板线条构成的“电子植物”,在展厅四处枝蔓舒展,闪烁着无机质的生命力。
然而最吸引康那的,是一个名为《共生苔》的互动装置。它是一个半嵌入墙体的球形生态舱。舱内,绒毯般的苔藓在静静生长,周围甚至散发着潮湿泥土的微腥气息。
装置上方有个气体传感器,观众呼出的二氧化碳浓度,会被转化为参数,形成虚拟水墨晕染在苔藓上。此刻因人群聚集,投射在苔藓之上的水墨,变得浓稠、滞重,越来越清晰,直至几乎窒息了底下的绿意。
康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按道理,他向来偏爱那些能带来温暖慰藉,充满阳光生命力的作品。但此刻,他明明后背微微发凉,胸口也感到一丝滞闷。却还是被眼前这幅残酷的“共生”图景击中了。
“喜欢这个?”宋楚尧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康那猛地回过神,点点头,眼神依旧胶着在画面上:“嗯,很厉害,它……很特别。”
“这是青年艺术家FEDI的作品,”宋楚尧注视着装置,声音平缓,“他想探讨的,是科技对人类行为的即时反馈,以及这种反馈对脆弱生态产生的压迫性力量,很残酷,也很直观。”
康那趴在围栏上,看着画面上的墨色随着人群的移动和呼吸,逐渐显现出一种新的画面,好像水墨山水中的嶙峋树丛。
“不过,也挺像是一幅由我们所有人共同‘呼吸’出来的新作品。”康那的声音有些飘忽。
宋楚尧微微侧头,看着他。
“人类的呼吸,或许是淹没苔藓的元凶,但也可能是这幅水墨的创作者,”康那笑笑,“反正不管是好是坏,只要我们在这里,这幅画就必然存在,共生几乎是一种必然,就像FEDI表达的那样。”
他们无法停止呼吸,所以苔藓无法完全避免周遭的影响,即使那影响是毁灭性的,但他们也无法割裂,无法逃避,这就是共生关系。
宋楚尧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凝固了一瞬,看向康那的眼神变得深究。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阳光甚至有些单纯的青年,竟然有这样的深刻想法。
他不仅看到了“压迫”,更看到了“创造”;不仅看到了“伤害”,更看到了无法剥离的“共生关系”本身。这种视角,很敏锐,又充满悲悯。
宋楚尧目光灼灼地看着康那,低头笑了笑:“FEDI听到你这番解读一定会很开心,要不要认识一下?我可以帮你们约个饭局。”
“真的吗?!”康那猛地转头看过来,刚才的深沉又被孩子气的雀跃取代,“可以吗?那太感谢宋老师了!”
宋楚尧被他的反应逗笑,觉得非常有趣:“当然可以,回头我把时间地点发你。”他抬抬手,示意康那继续看展,两人并肩在展厅里漫步闲聊起来。
“康那,方便问下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哦,我是在伦敦,斯尔西艺术学院念的纯艺。”
宋楚尧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斯尔西?那可是顶尖的艺术学府啊,留在伦敦或者欧洲,资源和平台应该更广阔,怎么选择回来了?”
康那闻言,摸了摸鼻子,说:“嗯……可能是因为,我特别特别喜欢吃豆浆油条吧!”
宋楚尧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诙谐,但应该绝对是他的真心。它透着康那特有的率真,情理之中。
宋楚尧视线扫过康那无比精致的侧脸,立体的线条在展厅的光线下尤为明显:“我一直想问,你是混血吧?”
“嗯……严格上来说,我是四分之一混血,我奶奶是爱尔兰人。”康那毫无防备,有问必答。
“原来如此,但是听你说话,真是一点‘洋味儿’都没有。”
康那有点好奇:“洋味儿是什么?”
宋楚尧笑:“现在海归说话都得夹几句英文呢,更别提你这是又留过洋有事真混血的了。”
康那听闻应该是想要大笑,但是碍于还在馆内,只好捂着嘴,眼睛弯弯的憋得脸蛋通红。
接着两人又轻松地聊了几句别的。
宋楚尧在心里暗自感叹,康那真的心思澄澈,问什么答什么,坦诚得近乎透明,完全不懂得虚与委蛇或保留。如果不是他及时刹住车,恐怕都快把人家老祖宗埋在哪儿都问出来了。
看来啊,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呢。
他明白康那对自己如此大方,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自己是他的偶像。但宋楚尧也能感觉到,真诚似乎是康那的本性,这份未被世俗过多浸染的纯粹,在浮躁的社会里显得尤为珍贵。
康那在一旁专注欣赏画作,而他却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宋楚尧垂眸,心里不禁跳出个想法。
地球的另一端。灯火辉煌的晚宴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幕寻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手持香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正与一位客户低声交谈。
谈话结束,他习惯性地划开手机,想确认是否有紧急邮件。却看到微信朋友圈提示,显示着康那的头像。
他二话不说直接点开,一张照片瞬间撞入眼帘。
画面中的两人并肩而坐,宋楚尧对着镜头,嘴角噙着那标志性的优雅微笑,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康那身后的椅背上。而紧挨着他的康那,抿着唇,比着大大的剪刀手,脸颊上却带着点红晕,一副罕见的腼腆模样。
照片配文很简单:“和偶像吃饭![开心][开心][开心]”
苏幕寻的眉心瞬间拧紧,泛起一丝烦躁。几乎就在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的同时,他看见宋楚尧点赞了,评论也跳了出来:铁锅炖真好吃/可爱
他不耐烦地解开衬衫的一颗扣子,他喝了酒,心火烧得他喉咙发堵。几乎没做任何思考,直接拨通了康那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还能听到隐约的谈笑声。
“喂?”
“在哪?”
电话这头的康那应该是嘴里塞着食物,说话含含糊糊的:“在外面吃饭。”
“跟谁?”苏幕寻追问。
“跟宋老师啊,”康那丝毫没发觉他的情绪,激动地说起来,“哎你没看到我朋友圈吗?今天宋老师请我看艺术展啦!”
苏幕寻没说话,结果电话那头的康那以为是信号不好:“喂?”
他道:“吃完就赶紧回去,挂了。”然后直接就挂了电话。
听到嘟的一声,康那奇怪地看着手机,有点懵。
“谁啊?男朋友查岗吗?”宋楚尧带着笑意询问。
那语气调侃的意味明显,康那吓了一跳:“没有没有。”虽然否认,但是嘴角却羞涩地弯起,“是我一个朋友。”
康那想着,宋楚尧于苏幕寻只是客户,还是不要透露太多比较好。
然而,他不知道刚才电话时简短的对话,就已经足够明显。
康那听见对面的人笑着问:“那你还是单身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承认:“嗯,是的。”
宋楚尧点了点头,又问:“刚刚是苏总打的电话吧?”
“啊!”
康那没料到对方会猜的这么准,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受惊的小鹿。
宋楚尧一副早就觉得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哦?你们不是一对?”
康那脸都红了,头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我们就是认识!他妈妈和我妈妈是闺蜜。”
“哦?原来是世交啊,那岂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感情深厚啊。”
“那倒不是,”康那再次飞快否认,“她们是初中同学,但是后来失联了,就,去年才重新联系上,然后成了好朋友的。”他努力解释着这层很亲又不算太亲的关系。
宋楚尧觉得康那双颊绯红,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特别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那点猜测也几乎得到了证实。
之前和苏幕寻讨论举办画廊的意见时,对方十分郑重地额外提了一句,到时候画展能否预留一个名额,理由是他有个朋友,画画很有灵气,希望能给个机会。
因为画展本身就是面向社会征集,扶持新锐原创画家的,所以对他来说,这也算是给他一个免费的资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面前这位有着艺术学院背景,对艺术充满热忱的康那,一切都了然。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康那就是苏幕寻的意中人了。
宋楚尧端起柠檬茶,浅浅啜了一口,眼底笑意更深。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光看康那这不得不否认又不愿否认的笨拙样子,和苏幕寻隔着太平洋迫不及待打来的查岗电话,就觉得十分的有观赏性。这分明是郎有情郎有意,大概率就差一层窗户纸,根本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他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康那吃东西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模样,不禁小小叹了口气。
真可爱,也真可惜啊。
那顿铁锅炖的后半程,康那吃得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手机每隔半小时就震动一下,毫无例外都是苏幕寻发来的信息。
【苏幕寻:回去了吗?】
【苏幕寻:还在外面?】
【苏幕寻:到家说一声】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康那到家门一关,立刻掏出手机。
“苏幕寻!你很闲吗?!我快被你烦死了!”康那冲着电话大吼大叫,仿佛在宣泄那点被当小孩而过度“关心”的不爽。实则,他嘴角是压不住地上翘,眼睛也笑眯眯的弯着。
被喜欢的人这样在意,心里其实早就甜得冒泡了,怎么会真的嫌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清冷的声音才响起:“我酒会一结束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仿佛在说:我可没像你在外面流连忘返。
康那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苏幕寻又单刀直入地问道:“宋楚尧为什么突然约你出去?”
没说宋老师,没说宋先生,而是直呼大名。
要不是康那知道对方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光是听苏幕寻这完全没有起伏的问话,根本就不会觉得对方在吃味。
不过,连Omega的醋都吃?
康那捂着嘴偷笑,但怕对方听出什么来,便捂着话筒。
而苏幕寻这边,半晌没听到回应,心里更烦。
他有一大堆话想问:你们经常聊天?今天都做了什么?在一起待了多久?他有没有对你有什么过界的举动?
每一个问题问出来,都明显的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太过露骨和越界,他只好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不一会儿,康那欢快的声音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昨天宋老师突然来找我,说有个私人艺术展可以邀请我去看,然后我们一起吃了铁锅炖!”
他语调瞬间变得兴奋,“对了苏幕寻!今天那个展,有个装置特别震撼!叫《共生苔》,在一个玻璃球里,里面的苔藓在长,然后观众呼出的气,会让投影在苔藓上的水墨变得越来越浓……”
很快,他声音又突然变得沉静下来:“哎你说,我是不是就很像那底下的苔藓,我们这些搞创作的,现在面对AI,不就像那苔藓面对浓墨吗?它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试图把我们淹没,让我们窒息,喘不过气。”
“但是反过来想想啊,就像人类必定会呼吸一样,AI的发展也是必然的趋势啊,它本身不能说就是坏的,就像呼吸本身没有错,可问题在于,他被有心人拿来滥用、抄袭、剽窃……”
他听见康那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但却不是忧伤颓废的叹气,而是一种释然:“所以啊,还是得看我们自己怎么想,怎么去应对。”
如果一直盯着浓墨,自然就会觉得天塌了,没活路了,很容易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出不来。
康那觉得,这就很像他从前那样,情绪变得越来越差,最终沉沦颓废。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哎呀,反正,我们只能自己不断提升技能,找到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然后在与AI的‘共生’里,找到自己生长的新空间。”
电话这头的苏幕寻,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康那的这段话。心里像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攥住了,将他揉搓翻转,滋味难言。
他越是听康那轻描淡写,泛起的心疼就越是沉甸甸的,可就在这坠感中,又有灼热的温度升腾起来,那温度熨帖着他,让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酸发软,柔软得一塌糊涂。
“嗯。”苏幕寻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难得主动询问,“那今天还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
对话有了一来一回,康那的声音立刻又兴奋起来,像个迫不及待分享新玩具的孩子:“有啊有啊!”
他滔滔不绝地列举着,兴奋地描述着今天看到的各种细节。一些艺术相关的专业术语和流派对苏幕寻这个一窍不通的纯外行来说,其实相当陌生,甚至有些晦涩难懂。
但苏幕寻没有打断,也没有敷衍。他靠在异国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他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电话那头康那带有温度的声音,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他此刻眉飞色舞、眼睛发亮的生动模样。
“认识宋老师真是太幸运了!”康那最后由衷地感叹,“这个展是私人的,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他还说以后可以介绍其他艺术家给我认识!苏幕寻,你知道吗?自从工作后,我都好久好久没有看展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特别开心!”
对方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感激。苏幕寻听着,心底那点因为宋楚尧而产生的醋意和酸涩,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
他觉得康那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挺好的。”苏幕寻说。
电话两端忽然陷入了沉默。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和眷恋,在无声中悄然弥漫。
康那把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刚才的兴奋劲儿渐渐过去,一种深沉,又粘稠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握着手机,撅起嘴巴,闭上眼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寻哥,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