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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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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裴将军这一推,红绸盖头之下,有限的视野内,多了另一片红衣袂,和她的裙摆纠缠了一个小角。同样的喜服,一时分不清那处鲜红是谁的。
赞礼先生一声令下,新人一拜天地。
再一声令下,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又一声令下,交缠的衣摆分开来,沈照微慢慢低头。通过地上投出来的光影,她只看见了自己俯下的影子,而对面的人,不动如山。
裴夫人小声提醒:“启明,别犯倔,快拜!”
“启明”是裴将军给裴惊昼取的字,寓意天际启明星,注定发光发热。
裴惊昼无所动容。
为解除尴尬,赞礼先生又扬声一呼:“夫妻对拜!”
话音之后,裴将军绕到裴惊昼背后,出手按住他后颈,同沈照微对拜。
好歹是拜完了堂,赞礼先生擦擦满头热汗,宣告礼成。
照习俗,接下来是新郎官留下来招待宾客,新娘子回房静静等候。但裴将军害怕替裴惊昼松绑后,他再像今天白天似的翻墙逃跑,干脆立马打发文远“护送”他回新房。他一到地方,喜娘她们的事了了,就锁住房门,看他还怎么跑。
老子对付儿子,总归是有一套的。
沈照微先行一步,闻得后头裴将军在严厉命令文远看好裴惊昼,再出差池,拿他是问。
想到即将和一个不待见自己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沈照微心头一紧,低声告诉风信扶着自己走快些。
来至新房,婆子丫鬟簇拥她坐去床边静等,她们自准备合卺酒吉祥话。
众人忙活之际,门开了。文远让着裴惊昼进来,他双手仍为绳索牢牢束缚。这是裴将军事先交代过的,人到了屋子里,才能松绑,就提防他半路溜了。
叱咤风云的裴小将军,几时这等狼狈过?一屋子的人,想笑又不敢笑,也不敢多看他。
喜娘捧来喜秤,裴惊昼乜看文远,冷冰冰道:“你不解开,我怎么揭盖头?”
门口,已有七八个筋强力壮的家丁围住去路,裴惊昼轻易逃不得。文远便一壁堆笑赔罪,一壁动手松绑。
“我动真格,区区这几个人能拦住我?”恢复自由,裴惊昼扬一扬眉,口气傲然。
文远即刻防备起来,嘴上少不得苦劝:“为了今天大喜,老爷夫人近来何等辛苦,少爷就体谅体谅,收收心吧。”
裴惊昼无言,接了喜秤,举步往里面走。
文远心中一松,招呼喜娘等人:“合卺酒留着少爷少奶奶自个儿喝,你们随我出来领赏吧!”
诸人心领神会,这是唯恐裴惊昼横生枝节,因而匆匆说过吉祥话,排队鱼贯出去。
文远紧忙给门落锁。末了对里头解释:“老爷说了,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少爷趁早打消其他念头,尽管踏实和少奶奶住;明儿天亮,少爷再带少奶奶去见家里人。”
传完话,文远退下。
转眼,屋里空下来。裴惊昼不语,沈照微也不语,仅仅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沈照微不由庆幸,幸好有盖头遮掩,若不然跟他大眼瞪小眼,会尴尬死的。
想完这层,又在想,一个当庭抗旨,之后又险些缺了拜堂的人,可见何其刚硬,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西北苦寒,他驻守多年,饱经风霜,想必相貌也比同龄人沧桑……
她眼下为当初母亲让她看他画像时,她百般扭捏不愿看的举动,懊悔不已。
早该看一看的,至少心里有个底。哪像现下,待在一个屋檐下了,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一无所知。
虽然因为打小体弱多病,她对终身大事期望不高,可既然误打误撞跟人拜过堂成过亲了,那就不免期盼她的夫君生得养眼些。
正遐想连篇呢,头上一轻,视野堪堪开阔,是盖头被挑去了。
四面八方的光照过来,有些刺眼,沈照微忙举手护目。
一束一束的光,钻过指隙,渐渐地拓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她知道,一掌之后,就站着她往后需要日日以夫君相称的男人。
适应了明亮的环境,沈照微很慢很慢地放下手,眼前却是男人的背影。他立于桌前,目之所及是桌上摆放的两杯合卺酒。
杯身是鸳鸯造型,沈照微看得脸上一热,悄悄地移转视线。
“不过是走个过场,这酒,便不必喝了。”那厢传来男人不耐的话音。
他不来迎亲,拜堂吧,也是被绑着按着头拜的。如今又说不必要喝合卺酒……这毕竟是第一次,不出意外也会是最后一次成亲,沈照微不想这样草率,轻声细语地说:“酒是大家花心思准备的,晾着不喝,岂不是浪费了大家的心意……?”
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裴惊昼回头正眼瞧她,只见她耷拉着脑袋,两扇眼睫压在眼皮上,忽闪忽闪,模糊了眼中底色,使人看不真切她此刻的情绪。
别人盯她的时候,沈照微是感觉得到的,尤其落在一个男人的视线里,格外明显。她局促地用左手攥右手,不吭气,等他怎么说。
等啊等,房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皂角香。
这个味道,适才在堂上嗅到过,恰恰源自于裴惊昼。
他过来了,近在咫尺。高高的身量抢了四方之光的风头,化为长长的阴影,笼住了她。
从未有人如此直挺挺地逼在跟前,沈照微仰首,四目撞个正着。
男人五官分明,面相凌厉,肤色相较于预料中白净不少,估计是京城风水养人的缘故。
然而京城的水土也仅仅是保养了他的皮囊,他通身泄露出来的杀伐之气,竟是丝毫不减。
裴惊昼睥睨下来,一览她眼中的惊疑,口吻轻慢:“就凭你,也妄想拴住我?呵,自不量力。”
愣怔片时,沈照微找回意志,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你这是……何意?”
她不就劝他一饮合卺酒吗?怎么就给她打上“自不量力”的罪名了?
裴惊昼保持睨视状态,嘲讽道:“喝了合卺酒,生同衾死同穴。你打着不浪费他人心意的幌子,劝我喝它,心思如何,昭然若揭。”
沈照微听明白了,皮笑肉不笑道:“我单纯是不想我这一晚稀里糊涂地过去,到头来连最基本的合卺酒也没动,日后留下遗憾,的确没有往更深处设想……将军这么说,是错怪我了。”
裴惊昼意味不明道:“是,确实不应该稀里糊涂地过去。”
沈照微露出迷茫的神色。
裴惊昼转身去桌子旁正襟危坐:“你我有今天,来龙去脉自不必多说。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投来眼光,极具侵略性,“我对沈姑娘你,不感兴趣。”
沈照微挺一挺有点酸麻的脊背,不让他看扁了自己,回道:“将军想说什么?”
裴惊昼颔首道:“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一时违抗不得,不得已凑合在一块,但并不代表将来也要一直凑合下去。”
沈照微会意,感觉颇为难堪,强颜欢笑道:“所以将军有何打算?”
裴惊昼款款道:“一年——一年之内,你我对外以夫妻相处。等过了这个风头,我会以你我脾气不合、过不下去为由,到御前提出和离。陛下是明君,会体谅的。如若不然,要降罪,我自当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你和沈家。”
沈照微唇畔的笑将挂不住了:“合着将军早已想好了……”
裴惊昼起身,负手至窗前,遥望天际明月,道:“我从不将就。既然我对沈姑娘无意,理应开诚布公,省得误了沈姑娘。”
刚刚对于他的种种幻想,骤然破灭。沈照微做一个深呼吸,藏好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点点头道:“这种事确实应当说清楚,免得误人误己。将军是个爽快人,不过君心难测,将军的计划未必就能如愿……届时因为我而导致沈家有难,那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裴惊昼朝她所在的位置偏一偏头:“你不信我?”
沈照微含蓄表示:“不是不信,是不敢拿全家的性命去赌……”
裴惊昼回过头来,眉尖一挑:“那你想如何?”
沈照微咬咬下嘴唇,鼓起勇气道:“不如将军立个字据。我时时看着,心里有底。”
裴惊昼蓦然笑了一下:“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要求我的人。”
沈照微直面他充满戏谑意味的眼神:“事关家族存亡,为人子女,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请将军理解。”
须臾对视后,裴惊昼去取了纸笔,提笔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诺言落在纸上,一挥而就。
沈照微看过,踟蹰道:“我看寻常的凭据最后都要按手印,将军……”
裴惊昼脱口而出:“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照微笑一笑:“以前去我哥哥的书房,偶然看见的,就记住了。”
裴惊昼略一思索,她哥哥沈惟旸在吏部任职,刚回京那段时间上早朝,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深,光记得谈吐文绉绉的。
裴惊昼道:“这房间里没有印泥。”
沈照微想出个招,笑道:“不用印泥,有胭脂。将军可以拿手指蘸了胭脂按在上面,效果是一样的。”
裴惊昼不自觉看她一眼,眉宇间透着不悦:“你让我拿手去摸胭脂?”
他的手是持剑挽弓的,却碰女人用的胭脂水粉,成何体统?
沈照微抿抿嘴唇,垂下眼帘,小声说:“摸了也无妨,洗一洗就没了……要是将军实在不愿意,那便算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见了。
她原来是凑在桌前旁观他写字的,现在默默地退回床边。
喜服宽大,罩在她身上,显得她身子越发单薄。
她走的那几步,孤零零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裴惊昼最见不得人家这副模样,口里啧了一声,说:“搞得像是我欺负了你。胭脂在哪?你拿过来吧。”
沈照微掩下意外之情,去梳妆台前拿来一盒胭脂,打开盖子推到他手边。
他伸手一戳,拇指上的殷红染到了纸上,和那飘逸的“裴惊昼”三个字重合。
反复检查两遍,确认无误,沈照微把字据好生收入衣袖中,莞尔一笑:“多谢将军成全。”
裴惊昼看在眼里,不自禁捻一捻指尖。接着环顾四下,并不见得有水盆。
“将军。”
他应声转头,发现沈照微递过一方手帕。
“没有水,不能洗手。将军若不嫌弃,且用它擦一擦吧。”
“你留着自己使吧。”手帕是私密之物,裴惊昼拒不接受,带着指际的两抹残红走开。
沈照微只得讪讪收回手帕,重新坐回床沿上,时不时窥视他的动向。
炉子里的熏香一寸寸燃尽,他只管负手伫立于窗边。可沈照微撑不住了,上下眼皮子不停打架,还想打哈欠,又怕惊着他,便一次次憋回去,憋得两个眼眶里尽是眼泪。
裴惊昼似乎有所觉察,开口道:“你不用管我,困了自己休息就是。”
沈照微强打精神道:“没事的,我也不怎么困……”
裴惊昼没接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照微着实熬不住,却见他依旧靠在窗子前,身板笔直如松,便小心翼翼询问:“夜深了,将军不累吗?”
裴惊昼仍以背影示人:“不累。”
沈照微哭笑不得:“哦……”
本以为气氛又要冷下来,不料裴惊昼回身走过来。她登时清醒,端正坐姿,看他怎么样。
他指指床头的一个枕头:“给我吧。今晚我打地铺,你睡床。”
床上有两份铺盖,一个人打地铺也无碍;况且以他们现今的关系,绝无可能同床共枕。然而自小的教养使然,沈照微谦让道:“这不妥吧?要么……”
裴惊昼戏谑一笑:“怎么?你要睡地板?”
沈照微一时哽住。
裴惊昼昂首道:“答不上来就别答了。把枕头给我。”
沈照微依言,一并抱起枕头被子交给他。
“蜡烛就不吹了。好了,你也歇息吧。”言罢,他自觉地去外间打地铺。
竖耳听着外边不再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大抵是睡下了。沈照微长舒一口气,和衣躺下,注意力从窗外云间高悬的月亮,转移到屋内烛台里燃烧的红烛上,凝望良久,缓缓阖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