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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归葬二 ...


  •   上山的路陡而滑,雪覆下来,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蜿蜒而上的山道上,依稀可见两个黑点相互扶持着,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小心翼翼踩在山阶上,顶住风雪趔趄前行。

      风太大了,吹得他们袍角鼓胀,油布裁成的披衣险些挂不住,翻开,露出腰间挂着的绣字锦囊。

      突然有一缕风伸着手去勾那锦囊,系线松垮,摇摇晃晃,几欲剥落。

      为首的人眼疾手快捂了一把,见线松了,干脆直接拽下锦囊塞进怀里。

      抬目环视四周,见山褶树下隐隐有鬼影攒动,却并不敢扑过来,心有余悸道:“好险好险,都说紧挨着苍芜山的这片荒山鬼魅横行,如此一看,果然不假。好在有这辟邪锦囊在。”

      “师兄,”跟在他后面的弟子喉咙发紧,频频往后看,忍不住低声询问:“我怎么觉得,有人在跟着咱们?”

      今日暴雪遮月,地上不反光,手中油灯也只够照亮周身两寸之地。

      周围全是黑的。

      师兄听了这话,绷起脸,突然加快脚步,拽得弟子一个踉跄。

      警告声轻而快:“别想,别看,护好锦囊,只管往前走。”

      前方雪地里出现一点灯火,师兄油灯举起往前递了递,模糊看得出是座破庙。

      悬着的心霎时落下一半,语气染上喜意:“今夜雪大,那庙里点灯,应是有人过夜。我们今晚就在庙里休整一夜,明日再上苍芜山。”

      “阿深?”

      身后人未曾应和,师兄疑惑,低低唤了一声。

      他将握着的那只手臂往前拖,力道轻飘,竟完全不像拖着一个人。身后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师兄侧过头,顺着阿深指尖一寸寸往上看去。

      指节,腕骨,臂膀……

      阿深凸起的眼球死不瞑目地注视着他,身体只被撕剩下半边,像是狼虎之类干的,血正沿着他的胸骨往下滴落。

      碎掉的辟邪锦囊挂在衣带上,悠悠荡荡,沿路都是冻住的血。

      狂风稍滞。

      两道幽雾般的黑影从树下飘出来。

      这两道黑影全身包裹在衣袍里,只露出一对黄眼,袍角宽大堆叠在雪地上,盖住脚跟。其中一个抬起手,露出的虎爪上紧紧攥着阿深的腿。

      师兄手一松,油灯咕噜噜朝山下滚去,他反手握住身后布包,布条滑落,长剑出鞘。

      山路上厮杀正甚,远处树梢上遥遥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

      他撑着一把破油纸伞,迎着风口,白袍薄软,却风吹不动,只几缕发丝飘摇,像沾墨狼毫随手扫下一尾。

      今夜无月,男人身上却透着幽蓝亮光,脚下树梢仅有小指粗细,承着他这么大一个人,连梢上的雪都没滚落分毫。油伞边缘挡住眉眼,他低低垂眸看了眼地上染血的道人。

      少顷,迟滞的风雪又开始飘舞起来。那身影,也隐于雪色。

      *

      颜欢仿照阿岁的字迹给阿年发去一封信函,直言路上发生意外,催他速归。

      庙外暴雪越下越大,信函注入灵力,叠变成一只黄鹤,扇动翅膀,晃晃悠悠飞进雪幕里。

      雪天路滑,又是夜晚,颜欢不敢莽撞上路,于是打算就在庙中休息一晚,等雪停之后,即刻赶回苍芜山。

      她在破庙周围重新摆了阵,正要进庙烤火,突然嗅到空气中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那味道由远及近,是随着山风传来的,也不像兽血那样腥臊,倒像是,人的血。
      有妖鬼吃人。

      远处山间浓墨翻滚,上山路上有脚步声跌跌撞撞扑来,颜欢跑回庙里,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符纸握在手里,另带上长剑缠枝,重又站到庙前守着。

      这把缠枝曾是她师父的配剑,亦是如今苍芜山上最厉害的灵剑,剑身长约四尺,竖起时几乎到她胸骨处。

      颜欢用不了,只能勉强提着给自己鼓劲,反倒是缠枝小心翼翼闪了一下,有些兴奋。

      四处黝黑,仅凭声音不能判断出是何物前来冒犯,天穹苍渺,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浓烈的血腥气息扑打在脸上,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拿着剑扑倒在颜欢面前。

      那师兄——沈霖显然没意料到庙中竟然只有一个女子在。

      看她身体单薄,竟是连剑都拿不稳,沈霖面色僵硬,火热的心一点点冷沉下去。

      身后传来破风之声,幽影形如鬼魅紧跟过来。

      沈霖一狠心,将给苍芜山的信函并他和师弟阿深的辟邪锦囊强塞进颜欢怀里,猛推她一把,怒吼:“跑!”

      幽影就在腿后了,沈霖骤然旋身挽剑,剑气随着他的手腕在周身环抱出圆弧,剑风激荡杨起气旋,全部攻向身后两道幽影。

      推倒颜欢的指节冷而硬,颜欢马上从雪地里爬起来,到庙前解了马。

      塞给她东西的那人已经死了,他是透支血肉,自爆而死,死时手中仍握着剑,半把断剑插进雪地里,那把剑把他整个身子都支撑起来了。

      幽影杀死沈霖之后,黄褐色的眼珠看向颜欢,颜欢双腿一夹马腹,早已奔入苍茫大雪中。

      两道幽影静默对视,忽然乘风飞到半空,朝着颜欢逃走的方向掠去。

      “驾!驾!”

      山脉静默无言,颜欢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几乎要陷入鬓毛里,大雪盖满睫毛眉端,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

      因为冷,颜欢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意识昏沉,她紧咬牙关防止雪粒灌入口中,一只手松开缰绳,迅速伸进大腿内侧狠狠掐了好几下。

      两道幽影紧紧坠在颜欢马后,却并不急着杀她,它们的外袍如飞鼠的皮肉,在空中展开摊成薄片,像猫逗老鼠那样忽上忽下。

      马背颠簸,风雪迷眼,颜欢从身下抽出驱妖符。

      她侧趴在马背上,握紧缰绳,身体紧紧贴着马背上那排鬃毛左侧防止自己被甩下去,趁着其中一道幽影从她头顶擦过时,颜欢将那几道驱妖符尽数打在它胸腹上!

      “嗬!”

      驱妖符爆炸,被打到的幽影口中爆发出古怪的尖叫声,身体好似一片枯叶,被风揪扯着吹远砸进山脊。

      她这举动彻底惊怒了另一道幽影。

      沾染满血腥气的虎爪重重拍在马臀上,马匹剧痛嘶鸣,抬起前腿站立,颜欢死死抓着缰绳,她的身体几乎是垂直的。

      很快,她的身体又重新砸到马背上,马开始横冲直撞,颜欢也随着它颠簸起伏,骨肉俱疼,手逐渐捉不稳了。

      这时,幽影又是一爪,她坐下的马匹终于悲鸣着倒下,马背上的人直接被甩飞滚下山坡。

      原来那是一道陡坡,草木掩护下,刀削般直上直下,颜欢直接砸进去,幽影一时半会竟然没有发现她。

       可是她的左腿骨已经摔断了,两道幽影不死心地盘旋在山坡上,黄褐色的眼珠紧紧盯着下面的动静。

      颜欢不敢轻举妄动,拖着断腿缩在一簇灌木旁。

      她现在极冷,唇色青紫,衣下皮肉青青紫紫,全是在马上磕碰出来的淤血。双手也不好,皮肤被草木划破,全是血。

      颜欢把手插进雪里,钻心的疼痛让她皱起眉。

      可这样适应是很快的,血很快因为冷而止住,皮肤僵冷,甚至连疼痛都变轻了点。

      颜欢默然垂眼,双手继续往下伸,就在此时碰到了,一把剑。

      她试探握住剑柄。

      “你弄脏我了。”

      颜欢骤然一僵,缓缓抬头。

      白衣男子翩然落地,十二股油纸伞下,那双眼浓到极致,眉睫却极淡,仿佛浸透了这满山雪色。

      哪里……来的人?

      颜欢盯紧他。

      男子抬脚,脚上木屐穿过颜欢的胳膊,他大概是想踩她,另一只木屐蹭了蹭地上的雪,冷声命令:“松开。”

      颜欢指尖蜷了一下,迅速从雪里抽出来,指腹擦过男子垂坠下来的衣摆,她的指尖竟直接穿透布料,飘忽到完全没有感觉。

      颜欢重新抬眸看他,眸色凝重些许,这家伙,竟是只鬼。

      鬼的脾气不好,颜欢不再碰雪里那把剑后,他径直贴着她坐了下来,更准确一点,鬼是坐在那把雪剑上面。

      过于宽大的衣袍垂落在雪上,天寒地冻,他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穿,只把玩着手中伞柄,眉眼散漫,仗着鬼不能被人触碰到,大半个身子都和颜欢重叠在一起。

      鬼大抵都是不怕冷的。

      颜欢不好抬眼看他,对方不动,她亦不动。

      她身上有驱鬼符篆,怀中又躺着缠枝剑,这鬼不仅不怕她,竟然还能跟她紧挨着坐。颜欢心里清楚,一般的鬼,不是这样的。

      一人一鬼相对无言,很快夜幕剥落,风雪尽散,天边遥遥跃出一抹亮色,像收敛了仕女头上金钗,撒下满盘珠翠。

      天光大亮,两道幽影畏光,对着天边长鸣一阵,不甘心地往地上望一眼,振翅朝着树影冲去。

      怀中缠枝发出微微暖意,护着颜欢没被冻死,颜欢抬头望向山顶,夜晚未曾注意到,对面一壁之隔,竟然就是苍芜山山门了。

      她旁边的鬼见幽影走了,嫌弃赶人:“快走快走,可别死在我这,污了我的地儿。”

      颜欢拄着缠枝勉强站起来,掏出怀中那几道符篆看,果然,挨着这只鬼坐了半夜,所有驱鬼捉妖的符篆全部都废了。

      一时颜欢心底有些复杂,她怎不知,苍芜山后山什么时候竟藏了个这么厉害的玩意儿?

      见颜欢略有迟疑,鬼懒懒掀开眼皮,嗤笑:“怎么不走,难不成是想收了我?得了吧你,就你那点灵力,再练一百年也不够。”

      “我自是有自知之明的。”颜欢拄着剑转过来,冲他微微弯了弯身,谢道:“昨晚多谢先生收留。”

      听得此言,鬼把玩伞柄的动作一顿,瞪着她,嘴唇微张,似是说不出话来。

      颜欢不用他应声,道了谢,柱剑一瘸一拐往苍芜山山门走,她须得赶紧去接上腿,如若不然,怕是要废。

      刚走两步,鬼又叫住她:“等等,你住在这附近?”

      颜欢回看他:“先生还有何事?”

      “我……”鬼道,“若你接下来有闲,不如给我烧件衣服吧,就当是留你半晚的宿钱。”

      鬼起身转了一圈:“喏,可看清楚尺寸?烧的时候,记得念全乎,就说烧给苍芜山后山坟冢里的莫观澜。”

      “记住了,我叫莫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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