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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归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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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身子骨弱,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要我说,你非得跟来干嘛呢?”
耳畔传来女童不满的嘟哝声,锅碗瓢盆被故意磕碰得砰砰作响。
颜欢慢慢缓过神。
眼前篝火微弱,庙外却飞雪如絮。
早已腐坏的门板挡不了什么,雪沫子随着风卷进来,冻得她指尖僵硬。
冷。
颜欢将手脚往后团了团,空出布料捂住半张手。
可,还是冷。
真是稀奇,死人也会有感觉么?
那女童声音依旧不停,逐渐尖锐:“若只有我一人,眼下说不准早就到了,这天寒地冻的,我还得——”
顿了顿,似是惊觉差点说漏了嘴,硬生生转口:“还得连累师姐受冻。”
手里被塞进个滚烫的东西,叮叮当当的瓢盆碰撞声终于归于平静,只是主人老大不情愿:“吃吧。”
颜欢被烫得一激灵,险些捉不住手里的东西,彻底惊醒。
低头。
那是半只烤红薯。
再看旁边正在剥红薯吃的女童,双丫髻,双颊鼓得可爱,杏眼桃腮,唇边一颗小痣。
颜欢不确定道:“阿岁?”
阿岁不理,埋头催促:“快吃吧师姐,吃完好赶路。”
颜欢沉默打量着周围环境:暴雪,破庙,红薯,门外廊下的马匹,以及,还未逃走的阿岁。
与她死前经历过的事一模一样。
师父失踪半月后,师弟阿年下山除妖,一时不慎被树妖困入帐中,生死不明。
同行的独行道士侥幸逃出,向苍芜山发来求救信函。
信函传来时,距离阿年被困,已过足足两日。
阿岁心急,当即牵了马匹就要下山救人,并向她借了,鬼哭神泣。
“师姐,我自小和阿年一起长大,虽说平时以师兄妹相称,可若放在山下,道一声青梅竹马也是行的。树妖狡诈,阿年如今身陷囹圄,外人皆靠不住,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去救他?”
“但你知道的,我资质低下,未曾在桃坞尊那学到什么高深功夫,此行没有外物相助,怕是不易。”
阿岁幽幽看她:“师姐能否借我鬼哭神泣一用?”
鬼哭神泣,是师父失踪前特地交给她的保命符篆,只有一道。
这事,她没有瞒着阿岁和阿年。
现在想来,师父临走时,应当是察觉到自己此行凶险,才给了她这么个东西保命。
当今世道艰难,妖鬼频出,祸害人间,加之灾害频生,逼得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卖儿鬻女,甚至同类相食,只求多苟延一日。
阿岁和阿年是她师父下山时买下的仆童。
当时他们两家易子而食,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赤条条躺在案板之上,眼底俱是绝望,吓得连哭都忘了。
引颈待宰,宛如畜生。
桃坞尊用糠皮换下了他们。
桃坞尊是个随性之人,买了就不管,九岁的颜欢只能挑起养孩子的重担。
她给他们起名阿岁和阿年,养了七年,平时与她一起修习除妖斩鬼之术,早就是师弟妹一样的情意了。
师弟有难,她不能不救。
“鬼哭神泣危险,你用不好,我跟你一起去。”
阿岁不愿意:“能有什么危险的,我小心一点就成了。至于师姐……师姐身子骨弱,连剑都拿不起来,还是留在苍芜山等我们吧。”
阿岁眼神闪烁,颜欢当时感觉不对,坚持同往。
毕竟,谁能想到,她亲手养大的师弟妹,有朝一日竟能背叛苍芜,协助外人,生生剜下她的剑骨呢?
此行,不过是为了骗走她手上的鬼哭神泣,让她再没有保命的法子。
颜欢神色蓦然冷了一瞬。
这一眼看得阿岁心底发寒。
难道她知道他们的目的了?不!不会的,她这个小师姐最是蠢善好骗,平时在苍芜山上,她和阿年说什么就信什么。
瞧瞧,这次还不是如此,他们随便编了个树妖的幌子,她就眼巴巴带着鬼哭神泣跟过来了?
等他们骗走鬼哭神泣,解了那位道长的后顾之忧,到时只需将人偷偷带上山,事成了,她和阿年就能加入昆仑山。
此后再也不用心惊胆战守着个病秧子过活了。
阿岁定下心,装作若无其事,甜笑道:“师姐怎么不吃呀?是红薯不好吃吗?”
“阿岁。”
颜欢慢悠悠剥开红薯皮,掌心被烫得通红,可她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咬一口,是杂生的。
她还是仔细咀嚼过,咽下去。
传说世间有回溯之术,可令人重返过去。亦有“重生”之说,但后者不过是奇闻怪谈之流,不可深究。
目前尚不知她为何能回到苍芜灭门之前,但既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要好好活。
守住剑骨,查出师父失踪的真相,还有……
颜欢低头,额发掩住眸中恨意。
“师父当初给我的那道鬼哭神泣,已经被我用掉了。”颜欢说。
“真的?”阿岁听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被骗了的气愤,反而面露迟疑,但颜欢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喜色。
和阿年相比,她心思到底是轻了些。
“当然。”颜欢笃定,“师父走后的第二日,苍芜山山腰有虎妖徘徊,我怕它伤人,奈何术法低微,无力除妖,只能用师父留下的鬼哭神泣。”
“那师姐你怎么不早说呢?!”
阿岁脸上强装出惊慌之色,责怪颜欢:“没有了鬼哭神泣,我们拿什么去救阿年呢?”
“慌什么?”
颜欢一口一口吃干净手上半块红薯,盯住阿岁的眼睛,暗示她:“我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身上怎么可能只有一道鬼哭神泣。”
阿岁动摇了,抿了抿唇:“你是说……”
“我自然还有别的宝贝,很多很多宝贝,足够救阿年了。”
外面的雪更大了。
屋顶被压得往下倾斜,梁上积雪团团滑落,从颜欢手边擦过,碎成一地珠块。
她是坐在草杆上的,方才动腿的时候有感觉,坐下的地方也不甚干燥。
颜欢摸了摸,摸到一手的融雪。
径直起身,另寻了干燥地方坐。
阿岁不说话,似在思索这话的真实性,破庙内安静了许久。
颜欢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诡异的气氛,招呼她过来:“方才说话没有注意到,那边的草杆全都是湿的,阿岁过来这边坐,这边暖和。”
“啊、啊,我来了,师姐。”
颜欢那边是湿的,她这边可又干又暖和,阿岁不情不愿挪开屁股,挨着颜欢坐下。
颜欢伸手烤火,安排道:“阿年师弟那边情况紧急,再休息半盏茶的时间,咱们就上路吧。”
听见颜欢要走,阿岁急了。
“师姐!我们不如明天再走。”
阿岁跳出来反对,见颜欢看她,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会雪太大了,估摸到晚上都不会停,师姐你身体又不好,万一路上出了意外。”
“我不能只担心阿年,不管师姐啊。兴许明天雪就停了,我们明天走。”
颜欢佯装为难:“可是阿年那边……”
阿岁不耐烦:“左右也不差这一夜,明日再走也来得及。”
颜欢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那好,师姐听你的,我们明天再走。”
你走不了了,阿岁。
入夜,雪果然还未停。鹅毛大雪吹满山峦,寒风狂掠而过,搅得山中破庙摇摇欲坠。
两侧山峦不时传出猿啸狼嚎之声,仔细听去,那声音又变成了幽幽鬼吟,分明是妖鬼在恐吓路人。
临睡前,颜欢在破庙周围摆了小阵,以防山上妖鬼趁夜色袭击破庙。
阿岁一直辗转反侧,见颜欢睡了,终于按耐不住,悄悄起身,踮至庙外耳室后。
她要给阿年传书,告诉他那女人身上除了鬼哭神泣之外,竟然还有保命的东西!
她骗了他们!
阿岁撕咬着指甲,原本甜润的脸蛋此时因愤怒而扭曲,雪夜废庙中,乍一看去,竟如同山上恶鬼。
可是。
传讯信函写到一半,阿岁又迟疑起来,万一、万一那个女人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呢?万一她身上根本就没有其他宝贝呢?
如果是假的,阿年、阿年会不会因此讨厌她?
也对,本来她就没用。
食指已经被阿岁咬出了血,她还在犹豫不决。
身后突然有一道声音喊她。
“阿岁,你是在给阿年传信吗?”
阿岁手中符纸猛然柔皱了些许,惊慌撕碎,背起手,看向来人。
扬起甜笑,嗫嚅道:“师、师姐,你吓到我了。”
本来想像往常那样插诨打科过去,可一触及到颜欢那双眼睛,剩下的话,阿岁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没法形容那双眼睛。
像淬了冰一样冷,浓黑如墨,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颜欢没说话,衣袂敞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她,可阿岁就是无端觉得,今晚,她活不了了。
开、开什么玩笑,这个病秧子,她明明连剑都拿不起来,她凭什么——
噗嗤。
那大概是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很小很小,在风雪声中几近于无。
阿岁迟钝地察觉到胸口的刺痛。
她懵懵低头,一根细长的铁器,类似于针,顶端应当很细,从她的胸口扎入,穿透心脏,又从脊背延伸出去。
阿岁下意识伸出手去摸那个尖端。
血珠子顺着扎出身体的尖端滚湿到地上,染红雪色。
包括她那张,掉在地上,写了一半的信。
颜欢声音低冷,仿佛要与风雪融为一体。
“阿岁,为什么要背叛苍芜山?”
阿岁脸上染上妒意,似乎是恨极了颜欢和桃坞尊,字字泣血。
“因为桃坞他……最疼爱的、永远都是你。我、我和阿年,什么都不是……”
颜欢不信,只是因为这种理由。
“当初是师父救你们出来的。”
之后阿岁的辩驳让她彻底明白,她说:
“是阿年救我的。”
“如果不是阿年带我逃跑,桃坞根本、根本,根本就来不及救我们。”
何等荒谬。
颜欢慑住她的眼睛,提醒她故意淡化的事实:“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师父,就算阿年带你逃跑,你们依然得死。”
“也罢,我就全当这七年,白养了两匹山鬼。”
阿岁慢慢睁大眼睛,她再不动了。
颜欢蹲在雪里,看着阿岁慢慢流干了血,尸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脸上永远凝固住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突然想起来,上辈子,姑且称之为上辈子吧,自己死的时候,路子冉站在门外,看向她。
脸上似乎就是这种表情。
那次她确实把鬼哭神泣给了阿岁。
后来那道是她自己画的,但画得不好。
到最后什么用处都没有派上。
颜欢捧起一把雪,细细擦干净针棒。
她细细吃干净最后一点口粮,把阿岁埋到破庙树下。
她身子骨并不好,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做完这一切,颜欢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连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可她不能休息。
如果她没记错,现在距离各派围剿苍芜山,只有三日了。
纵使保住了鬼哭神泣,可一介孤女,拿什么,和整个道门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