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傅无随

92、归魂 见鬼

　　祖奶奶的大寿办得很隆重，院子里起了好几桌，祖奶奶女儿们也来了，几个人在屋子里面说话。

　　靳昔在门口看了一会，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小孩子在外面嬉戏打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很多人靳昔都不认识，总有人过来她的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百无聊赖后又离去。

　　她不习惯这种场面，靳姱冷着的脸更加杜绝了所有想来寒暄的人。她们的存在与热闹的人中格格不入。

　　“喂。”

　　靳昔在打盹，闻言茫然地瞪大眼睛。

　　李相平一时间也愣住了，语气干巴巴的，“你无聊不，和我去小卖部买东西。”

　　靳昔起身，“行。”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角落堆满的瓜果，她知道这是李相平在释放他的好人属性。她觉得有些好笑，她并不需要别人来可怜她，这里对她不是故土，融不进去也是正常。不过，小男生的笨拙还是让她露出了些笑意。

　　小卖部并不远，靳昔一路上能看见很多小孩冲上来向李相平打招呼，更有甚者，上来抱住他的腿软乎乎的扯着嗓音，“阿平哥，糖。”

　　李相平没带糖，把上下口袋都摸了个遍，愣是连张餐巾纸都掏不出来。

　　白白胖胖的小女孩有些失望，眼看就要走，靳昔从口袋摸出了一个大白兔奶糖。

　　“给你。”

　　小女孩一下变得有些茫然，她下意识看向李相平，她并不认识靳昔，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拿陌生人的东西，但是这个人又和李相平走在一起。

　　“拿着吧，要说什么。”

　　小女孩怯生生地说，“谢谢。”然后接过，又忍不住露出笑容，胖乎乎的小脸非常可爱。

　　“你在这里认识很多人？”

　　李相平撇了她一眼，“那当然，全村上下就没有我不认识的。村里面家家户户都是认识的，有什么事情都互相帮忙的。”

　　靳昔并不在意，尽池村环境秀丽，依山傍水，茶产业园让这里的日子过得并不拮据。小卖部更像一个小超市，零食日用，锅碗瓢盆，小型电器，应有尽有。小卖部的老板看到靳昔，用当地的方言问李相平：“这是谁？”

　　李相平嘟囔了两个字，说完快速看了靳昔一眼。柜台上有个小女孩在咬着铅笔写字，眼睛时不时就瞟一眼进来的人，显然并不专心。

　　靳昔在挑今晚夜宵的泡面和零食，没怎么注意，老板和李相平在闲聊着。这里的方言不算晦涩，靳昔勉强还能听懂几个字。

　　“……假的……没有鬼……”

　　靳昔回头望着李相平，“什么？”

　　老板哈哈大笑，李相平满脸不爽。靳昔把自己挑好的零食放在柜台，小女孩抬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靳昔看。

　　靳昔的视线落在她歪歪扭扭的字上，道，“这里写错了，默字右边应该是犬。”

　　小女孩迷茫呆呆地，老板“啪”的一声用书本拍了一下小女孩的头，“不好好写作业，人家姐姐都指出来了，还不改。那么大了，那个字还是狗啃一样，你们老师都和我投诉了你很多遍了。李默希！把你的名字写一百遍。”

　　叫默希的小姑娘被拍后，吃痛地捂住头，脸上的表情是经历过许多毒打后的淡定，她不情不愿地用铅笔把自己刚写的字擦掉。气鼓鼓地鼓着小脸，标准的普通话，“谁让你给我取这个名字，我一点也不好写！我要换名字！”

　　老板乐了，“你的名字不好写，谁的名字好写，相平的名字好写，你要取个男生的名字吗，换什么名字，你要是再闹，我就给你的名字改成村里的大黄狗的名字，和它一样叫大狗。以后你就叫李小狗！”

　　小女孩气鼓鼓的，像个河豚，“我才不要叫小狗，我是女生！李默希一点也不好听，我改名字！我不要叫李默希。”

　　小孩子的声音格外尖锐，老板呵呵一笑，“改名，想太多。”

　　李相平在旁边逗小女孩，“哪里难听，这个姐姐名字也有一个希字，和你的一模一样。”

　　靳昔的视线猝然地落在李相平身上，“嗯？”

　　李相平莫名其妙，“你不也是希望的希，你干嘛？你改姓而已，名字也改了？”

　　靳昔愣了一下，李相平又逗了几句小女孩，准备回去，却发现靳昔的视线落在小女孩的练字本上，眼神里面翻涌是他不能理解的情绪。

　　“怎么了？”

　　靳昔回神，“没，回去吧。”李相平感觉莫名其妙，回去的路上，靳昔问了一些有关李特也就是靳昔生父的事情，李相平听着她的问题简直想笑，但是一想到她失忆了，又觉得心酸，自己的父亲的的事情都要问别人。他努力回忆，挑着说了一些。

　　晚饭很热闹，祖奶奶坐在主位，按照辈分依次坐下去。靳昔和小孩一桌，小孩子闹腾得很，只喝了少许饮料和吃了甜排骨地跑去玩了。靳昔的这一桌很快就只剩下靳昔和靳母两个人。

　　靳母着两天都很沉默，靳昔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很煎熬和压抑。她很多次都想问原因，但是最后却又没有问出口。周围的几桌都有目光似有似无地看过来，眼里是稀奇和打量。

　　祖奶奶被人围在中间，小辈在说着祝福话，很阖家欢乐的画面。祖奶奶浑浊的眼睛望向周围，似乎在找什么。靳昔看到有更多的人看了过来，祖奶奶说起了靳昔的父亲李特。

　　靳昔下意识看向靳姱，她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不远处，祖奶奶手一招，有人叫靳姱，“阿姱，你来，奶奶叫你。”

　　靳昔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上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住。

　　靳姱坐到祖奶奶身边，老人的手软绵绵的，却很温暖，她说，“阿姱进我们家受了很多委屈，她在外面，一个人带大小昔不容易，”

　　“奶奶，我不辛苦。”

　　祖奶奶握着靳姱的手很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陈年旧事。所有人一时间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安静地听着祖奶奶说话。气氛祥和而美好。

　　直到……

　　“李他毕竟是我的孙子，你去看看他……”

　　温馨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靳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面无表情，“我说过我不会让小昔去看他。”

　　李家人从懵到愤怒就一瞬间的事，大伯率先发难，“靳姱，你让小昔改姓我们认了，你说要把全部财产给小昔，我们也不和你抢了。但是就那么一个要求，你怎么可以不答应？！”

　　“是啊，靳姱，李特是小昔的爸爸，你怎么能……”

　　“他不是。”靳姱一字一句地对着所有人说，“她没有父亲。”

　　“你……”四叔指着靳姱气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长辈开始帮腔，一直在劝靳姱。靳昔看着这样的画面觉得陌生又难以言喻。

　　“小昔，你说你想不想去看你的爸爸？”

　　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她这里过来。靳姱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靳昔身上。

　　大伯道，“去不去我们由小昔来决定，要是她也不想去看自己的父亲，那么以后我们绝对不再提这件事。”

　　靳昔扫视一圈所有人，带着严肃的，不解的，期待的，甚至是怨恨的，所以到底李特是做了什么事情，让靳姱如此决绝。

　　耳边传来再一次的重复。“小昔，你表个态。”

　　靳昔回神，去不去看靳昔的父亲呢。这显然是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她是靳昔，自从失忆后身边唯一的家人就是靳姱，靳姱对她又很强的控制欲，虽然在她的要求下已经给了她很大的自由了。但她真的有改吗？就拿此时此刻来说，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此炙热，日常疯狂，甚至似乎只要靳昔说下了那个“好”字，她就恨不得上来要撕碎她。

　　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她去见一个死人，明明毫无威胁，明明装个样子就可以把眼前的事情全部都解决。

　　不愿演戏，不愿后退，为什么不让靳昔去看李特？

　　也许顺承大意也没什么不好，凭着靳姱对她爱，她就算个去见了李特她最后也是会原谅她。对于靳昔来说，没有任何的代价。

　　但是靳昔忽然很可悲地想，作为靳昔，作为靳姱现在的女儿，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做。

　　“我不去。”

　　众人哗然，四爷爷辈气得说不出话来，大伯冷笑，“李希，你真行！”

　　祖奶奶在一旁抹眼泪，伯母叹气扶住祖奶奶回房。四婶欲言又止，最后拉着愤愤不平的李相平走了。

　　好好的一场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靳昔上前去拉住如同蜡像一样沉默了很久的靳姱，靳姱却转身，轻声说，“回去休息吧。”

　　靳姱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颤抖，靳昔伸出的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即使是靳昔拒绝了李家人的请求，但他们对靳昔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祖奶奶虽然难过，但在其他人的安慰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特地来了靳昔的房间，提着一袋零食，絮絮叨叨，让她在这好好玩，不必在意。

　　靳昔乘机问，“您知道为什么我母亲那么讨厌我的父亲吗？”

　　祖奶奶很茫然，靳昔没有再问。

　　来的人走了又来，走了的人来了又走。靳昔等来等去，靳姱的身影依旧不见。

　　现在是晚上8点半，她已经洗完澡了，她去了靳姱的房间，没有灯亮。

　　靳昔不免担心了起来，靳姱刚才自己走掉，她以为她只是想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会。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农村的夜晚并不是绚丽，家家户户都在自家看电视或者聊天说笑，靳姱能去哪？

　　思来想去，她拿起手电筒，穿是拖鞋就要出门。

　　一打开门就差点和刚要敲门的李相平撞上，李相平护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你干嘛？”

　　靳昔看到他端着一碗米粉，靳昔道，“你来做什么？”

　　李相平没什么好气道，“煮了夜宵，本来想叫你过来吃的，但是我妈硬要我给你送来。”

　　靳昔点头，“那你放那吧，我得出去一下。”

　　李相平吧米粉放在桌面上，皱眉，“大晚上的，你去哪里？”

　　靳昔看一眼院子外昏暗的路灯，飞虫盘旋，树影的轮廓模糊不清，看着陌生得可怕。

　　“我妈刚才说出去走一会，现在还没回来。”

　　李相平撇嘴，“她能去哪，她对这里又不熟。”

　　靳昔盯着他看，李相平道，“算了，我带你找找吧，她应该走不了多远的，大人能出什么事。”

　　靳昔也不认为靳姱会出什么事，所以没和李家人说，李相平去祖奶奶房里借了一个手电筒，二人便出门了。村里面几乎都是有路灯的，不过夜晚道路无人行走，看着空旷而寂寥。路过村民家，窗户里飘出新闻联播和动画片的声音。

　　道路上几乎没人行走，二人沿着大路走了一会，蚊子一直追着李相平咬，他一边嘟囔一边咒骂。

　　不知不觉，二人很快就走到了村尾，这是唯一没有装路灯的地段。因为都是老房子，几乎没人住，所以这边只有虫子的鸣叫声。

　　李相平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怎么感觉来到这片，气温都下降了很多呢。”

　　靳昔看了一眼李相平，道，“正常得很，这片没人住。”

　　李相平的手电筒胡乱地照着，随意地落在破旧的窗棂，碎瓦、石砖上，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回去吧。”

　　靳昔一直拿着手电筒往前照，自然而然地照到自己家的老房子，邻居张姨说这里闹鬼，李相拼更没有告诉她，大概是不想让她伤心。

　　“你说我母亲会在这里面吗？”

　　“啊？”

　　靳昔在昏暗的光下看到他的表情似乎很一言难尽，“这是，什么表情？”

　　李相平的眼神瞟了好几眼前面的房子，“这里有什么好看的，老房子而已。”

　　“可是我妈妈在这里除了了这里好像也不会去哪里了。”

　　李相平咽了口唾沫，“没有吧。”

　　靳昔的手电筒动了一下，灯光描了一边房子的大致轮廓。

　　“你知道为什么我母亲那么讨厌我父亲吗？”

　　李相平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我问过我爸妈，但是他们的态度很怪。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吧。”

　　“我？”

　　“对，你。如果你爸爸是单纯对不起你妈妈，那么她应该不会不让你去见他，毕竟父母不和是父母的事情，要是要小孩也参与其中，就只能说明涉及到小孩子了。哎，我想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你那时候就去治病了，从那以后，你妈妈就开始讨厌你父亲了。”

　　“什么病?”

　　“不知道，”李相平有些伤感，“你去治病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我病的很重？”

　　“我不知道，我听家里人说，很严重的，那时候你的父亲都要放弃了，是你母亲坚持，之后你才活了下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事情你妈妈才那么讨厌你的爸爸的吧。”

　　靳昔安静地听着，那一双眼睛下无悲无喜。她似乎看到山林里，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慢慢地走，小女的手被女人紧紧地握着，用力地有些变形。画面看着格外温馨。只是，靳昔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怎么感觉手腕那么疼呢？

　　李相平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周边，“都没有人走的痕迹，她可能已经回去了，我们回去吧。”

　　靳昔不说话，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进行录像，李相平疑惑，“你在做什么?”

　　“没，我给我的朋友分享一下。这个闹鬼的房子。”

　　“是啊，闹鬼……嗯？！你知道了？”

　　“知道啊，这里闹鬼。”

　　李相平撇撇嘴，“是张姨说的吧，她那个嘴真的是……，你别信她，压根没有什么的。”

　　靳昔拍着视频，“没有什么的话，为什么你离得那么远。”

　　李相平犹犹豫豫地向前了一步，表情纠结害怕，“这大晚上的……”

　　靳昔拍摄的动作忽然变成了调整手机屏幕，目光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李相平没注意到，还在一直抱怨，“我确实不信的……怎么可能会有鬼，那些小孩乱说的。我真服了，小孩子乱说也就算了，怎么王姨一个大人也胡说八道啊……”

　　“你有听到他们说的小孩子的哭声吗？”

　　“……没有。”

　　靳昔看了他一眼，“确定？”

　　李相平别过脸，“当然……真的。”

　　靳昔问，“别骗我了，你听到过是吗。”

　　李相平的表情看着不远程房子，表情复杂，“听是听过，但我肯定那不算鬼……你就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你曾经的家被这么传。”

　　“我不知道。”

　　李相平疑惑，“介意就介意，不介意就不介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靳昔沉默了一会，却是转移了话题，“你挡住我了。”

　　李相平的表情纠结，“不过我倒是遇见一个怪事。”

　　“什么怪事？”

　　“就是前几年的时候，有一天我去摘莲蓬，经过这里，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这里，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吧，梳着双马尾，衣服脏脏的，我离得挺远的，但是都能闻到她的身上奇怪的味道。我问她是谁，她背对着我，没有回答，我觉得很奇怪，村里面的人我都认识，我以为她是谁家来的亲戚，我就想着谁家小孩不小心走丢了，我给送回去。我就上前去想叫她，但她听到我的声音，直接往里面走了。”

　　“然后？”

　　李相平的表情变得格外复杂，“我以为她会撞上。”

　　靳昔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直接不见了，”李相平有些崩溃，“我明明看到她进去了，但是门是锁住的，那她，是，怎么样进去的？”

　　靳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李相平快速看了一眼靳昔，“你想说什么，你说吧。”

　　“那她是谁家的亲戚吗？”

　　“后面问过了，都没人来。”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没有。”

　　此时此刻，在看眼前这个老房子，月光下黑乎乎的窗户，高高的围墙，探出来的杂草一切都显得有些渗人。李相平搓了搓手臂，他感觉自己一说完，周遭的空气都变的冷飕飕的了。

　　“你告诉你家人了吗？”

　　“没有，我不想喝符水。”

　　“什么？”

　　“那些说听到声音的小孩，喝了三天的符水，就是一些符烧成灰，然后给他们灌下去。”

　　靳昔沉默了一会，“你怕鬼吗？”

　　“还好吧，我是真的看到了她了，只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消失不见的，而且如果她是鬼，大白天怎么会出现。我觉得挺奇怪的，我不相信她是鬼。主要是她和你小时候的背影挺像的，虽然我只看到背影，但是她穿着的那条黄色的裙子，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有一条类似的。讲真的，也不是我吹牛，虽然见到了这样的事情，但是我确实一点都不害怕。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靳昔思考着，“是吗。”

　　“当然。”

　　李相平疑惑，他看向靳昔，忽然他发现靳昔的表情异常冷漠，黑色的瞳孔占据整个眼眶，几乎看不到眼白。李相平一时间有些怔愣，怎么感觉有些眼熟。自己的这个堂姐，眼睛好像太过黑白分明，手电筒照过去看起来有些渗人又有些熟悉。

　　“你说村里面没来生人。”

　　李相平不明所以，“是。”

　　靳昔忽然就笑了，“来了的。”

　　李相平刚想反驳，忽然之间他就想通什么会觉得靳昔有些眼熟了，那天见的女生似乎也几乎没有眼白。

　　他的喉咙滚了滚，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乎是瞬间冷汗直流。

　　“听说有一段路发生了车祸，有人死了，她们的目的是回老家。”

　　李相平的喉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所，所以呢？”

　　靳昔歪了一下脑袋，笑得灿烂，“身体回不来了，魂魄当然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