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你好呀，想吃点啥》宇宙尽头的猫头鹰

54、松鼠鱼（2） 方太初

　　方太初被问得愣了一下，说：“我是现实主义。”

　　“现实主义是什么？”

　　“我不会去相信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下辈子或未来，我只相信当下。”

　　缙云韬抓起碗里的瓜子，连着壳一起往嘴里扔，边嚼边说：“那你没有福德爱他孙女。他每一世都去找他孙女，他孙女完全不认识他，但还是把他当爷爷。灵魂是有感情的。”

　　其实缙云韬也并不是多理解这些感情，他虽然回忆起部分人类时的记忆，但兽性早已超越人性。他理解的喜欢就像食物，要吃进肚子里。

　　“你是担心下辈子你不认识他，还是他不会爱你？”

　　方太初被戳穿了心思，表情阴鸷，“关你屁事！”

　　缙云韬抬眼，身后猛然出现狰狞兽相，张开血盆大口朝方太初而去，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

　　“小白。”张淮及时出现，喊了一声。

　　话音落地，凶兽僵在空中，霎时间收得干净。缙云韬继续嚼他的瓜子，被张淮敲了一下额头，不过倒是没有被说。

　　张淮端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鱼。

　　“松鼠鳜鱼？”

　　“是松鼠鱼，但不是鳜鱼。合水多鰧鱼，其状如鳜，苍身赤尾。其实是鳜鱼的上古种，肉质更加鲜嫩，风味也要更上一层。”

　　方太初定定地看着“头仰尾巴翘”，造型精美的松鼠鱼，许久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过的鱼肉放进嘴里。

　　吞咽过后，就算他看这家店哪哪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这道菜确实好吃。

　　张淮用指尖点着桌面，笑眯眯地说：“吃了我店里的菜，这故事你不讲是出不去的。”

　　方太初拿筷子的动作一僵，瞪着张淮，“你骗我。”

　　张淮失笑，“这怎么能说是骗呢，你男朋友的腿我会治好，只是说个故事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除了一开始的被迫感让他有点不爽，方太初厘清了现状，倒也识时务，再次拿起筷子神色如常地吃起来。

　　“十八岁，我确诊了癌症晚期。”

　　方太初的父母在外打工，他则寄住在姨父姨母家读书。寄人篱下自然是不好受的，更别说姨父姨母家还有一个正值人嫌狗厌年纪的小恶魔小男孩。

　　姨父姨母倒也不会冷遇他，只是时常哭诉着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让他在姨母家的每一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姨母家那个小恶魔完全是被宠坏了，在父母面前一个样，在他面前一个样。在他作业上乱涂画、故意把辣油甩在他书上、污蔑是他打碎的瓷碗，一开始他还会为自己的清白争辩几句，但几次无果后，他也看明白父母的心都是无条件偏向自己孩子的，便不再多说，默默地承受了。

　　在家里小心翼翼，他在学校的处境也并不乐观。倒不是被孤立，只是没什么朋友，同学似乎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他觉得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天生显得凶狠，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接近他。

　　不过这都不是事，尽管郁闷，但他只盼着大学考到别的地方，自己生活。

　　他怀着这个愿景，每天埋头学习，偶尔打工，几次的疼痛不适也被他忽略过去，能忍则忍。因为疼得频率不高，他也没在意，直到高考结束，收到录取通知书，他马上就能离开这座城市之时，剧痛袭来，他直接昏迷过去。

　　从医院醒来后，姨父姨母痛心地告诉他，他是癌症晚期了。

　　“我爸妈也从外地赶回来，说不要放弃治疗，说会倾家荡产为我治疗。不过都晚期了，医生也只能通过药物和化疗为我续命。我休学一年，只能每天在医院里不断经历着痛苦。”

　　方太初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他们为我花了很多钱，说实话，我不想活了。我不想当任何人的累赘。我尝试过轻生，但是被阻止了。我妈抱着我痛哭，看着她的白头发，我没有再尝试轻生。”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阿幸。”方太初一直愤世嫉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愉悦。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实在称不上美好。

　　周幸以长期经受校园暴力，那天第一次反抗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脏污。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医院，因为疼痛难忍，在去诊室的路上摔进了方太初的病房。

　　当时的方太初因为癌症而全身发热盗汗，湿了整个床单，整个人的状态极差。

　　两个意识不清的人一上一下对上了视线。

　　方太初当时心态很奇怪，他被热量冲击，不想活了的想法再次在心中徘徊。视线里出现被血水泥水覆盖的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他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乞丐，扯着嘴角说：“要一起去死吗？”

　　方太初现在也不知道周幸以当时是怎么想的，只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啊”。

　　他们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护士注意到了不对，呼啦啦地进来，一批带走了周幸以，一批帮助方太初缓解疼痛。

　　他们两个隔着混乱的人群，遥遥相望，直到房门关闭。

　　方太初以为不会再见到那个男孩，谁知第二天，脸上贴着纱布的男孩又来了。

　　他局促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病床旁边，低着头。时不时抬眼偷看方太初，被发现还慌乱地低头。

　　方太初还挺莫名其妙。若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他已经垮下脸来骂人了。不过或许是昨天的一面之缘让他对这个陌生男孩多了点兴趣，耐着性子问：“找我有事？”

　　在他说话后，周幸以终于抬头和他对视上，捣蒜般点头，说：“我是周幸以，你叫什么？”

　　方太初用手里的笔指了一下床头板，那里有他的铭牌。

　　周幸以眯着眼睛去看，“方……大初？”

　　方太初翻了个白眼，在白纸上大大地写下了他的名字，怼到周幸以面前。

　　“方太初……啊对，对不起，我视力不太好，看错了，对不起啊……”周幸以羞愧地低下头。

　　方太初逐渐有些不耐烦了，“你找我什么事？”

　　周幸以将头埋得更低，“你得了什么病啊？”

　　“癌症，晚期，怎么？你要来同情我吗？”

　　周幸以猛地抬头，“你是因为生病所以不想活了吗？”

　　是说昨天的事吗？

　　“关你什么事？”方太初的态度很差。

　　“不关我事……”周幸以失落地低头。

　　方太初看着男孩泛红的耳朵，突然起了点心思，说：“你若是能带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你出不去吗？”

　　“我下午还要化疗，他们当然啊不可能让我出去。你带不带我出去，不干的话就离开这里。”

　　周幸以的胆不大，却不怕方太初凶狠的眼神，明明是陌生人，面对他却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单纯和莽撞。他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他将自己身上宽大的卫衣脱下给方太初换，又取了帽子和口罩给他，一路掩护着方太初溜出医院。

　　“我溜出去倒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在医院待着了。阿幸不知道怎么理解的这件事，见我漫无目的，带着我去了山上。”

　　周幸以有很多钱，他们坐着缆车登到山顶。

　　他们坐在石凳上聊起天。

　　偷溜出来的惊险刺激和山上清爽的微风让两个年纪差不大的少年彼此敞开心扉。

　　“阿幸告诉我他在学校被一伙混混欺凌，学校老师不管，因为带头的是校长儿子。他的父母工作都很忙，没有空陪他。我就告诉他我寄住在姨母家，好不容易要去上大学了，却得了癌症。”

　　少年谈天说地，只是一个下午就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后来周幸以经常来医院找方太初，一个吐槽在学校的遭遇，一个抱怨治疗的痛苦。渐渐的，他们好像变成了彼此的依靠。

　　若要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两个人都难以言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或许就是几次的对视和瞬间的心跳。

　　他们在一次交谈中对视上，都默契地不说话，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温热的唇瓣相接，他们笨拙地交换了一个吻，成为了爱人。

　　他们品尝过幸福的人生是什么样的，自然不再单纯地渴盼死亡。他们想为了两个人的幸福努力一下。

　　方太初一改往日的消极，开始努力抗癌。周幸以鼓起勇气去报了警。

　　或许是两人的意志向善，生活好像突然也好了起来。

　　方太初的身体状况比最初好了不少，不再只能每天关在病房里，医生甚至松口可以让他回家观察。他自己也感受到了比以往要轻松的状态。

　　周幸以报警后，因为他的一身伤痕，警察很重视，介入调查，那些混混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他们的相见场所终于不再是医院，而是像普通情侣一样在游乐园约会玩耍，互相说着自己的喜事。

　　棉花糖很甜，秋末天气还凉爽，游乐园里欢声笑语。选择相信一次都市传说，他们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沉溺在爱人充满爱意的眼中，仿佛能看到未来。

　　“你那个时候就是头羊了吗？”张淮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是。在患癌之前我就当上了头羊，不过当时我有想过将位置让出去，我觉得我不需要了。”

　　“然后？”

　　方太初表情一变，说不上恨还是愤怒，就是麻木。

　　“我的病情再次恶化，不得不住院。欺负阿幸的那个人家里有关系，警察只是象征性地口头警告后就放了他，甚至没有学校处罚。

　　阿幸迎来了更凶猛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