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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账号与50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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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一把生锈的银勺,舀起出租屋里漂浮的霉味。林星漫蜷缩在折叠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割出细小的裂痕。水滴从天花板渗下来,在搪瓷脸盆里敲出规律的钝响——这是她和房东的默契,漏雨的墙角放个盆,房租就能再拖半个月。
“姐,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林小雨从被窝里探出头,蜡黄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涂抹。化疗让她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可画布上的林星漫依然长发飞扬,正在星空下追逐一串会发光的脚印。
“像极了。”林星漫把温水递过去,看见妹妹吞咽时脖颈上凸起的输液港。那东西像只丑陋的甲虫,蛰伏在苍白的皮肤下,"医生说下周就能排到肾源……"
“手术费要五十万对吗?”小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留置针的胶布翘起一角,“昨晚护士姐姐说漏嘴了。”
床头的《星星收集者》绘本被风掀开,夹在里面的缴费单飘落在地。林星漫弯腰去捡,后腰传来椎间盘突出的刺痛——上周在直播间连续站播六小时的代价。
平板突然震动,特别关注的提示音炸响。小雨眼睛亮起来:“是江沉!他三年没更新了!”
林星漫僵在原地。江沉的“凛冬”账号首页,原本灰暗的“最后直播时间:3年前”变成了鲜红的“正在直播”。
屏幕里的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却沾着星点颜料。背景不是熟悉的豪华直播间,而是一间堆满档案箱的仓库。江沉左手始终插在兜里,右手举起一罐过期的黄桃罐头。
“生产日期2020年8月,保质期三年。”他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现在是2023年9月2日,过期三天。”
弹幕疯狂滚动:
[凛神复出就卖过期食品?]
[这是在测试粉丝忠诚度吧]
[举报了]
江沉忽然把罐头砸向镜头。玻璃爆裂的巨响中,黄桃黏糊糊地爬满屏幕:“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追捧的‘凛冬严选’。”
直播戛然而止,黑屏上浮出一行白字:【真实需要代价】
小雨激动得咳嗽:“这才是真男人!那些喊‘家人们上车’的主播给他提鞋都不配!”
林星漫盯着回放里江沉的左手。在他摔罐头的瞬间,西装袖口滑落半寸——苍白的腕骨上有道月牙形伤疤,和昨夜消防通道里的一模一样。
透析室像一间巨大的蜂巢,仪器嗡鸣声与药水嘀嗒声交织成诡异的乐章。林星漫在同意书上签下第17个名字时,护士轻飘飘扔来一句:“你妹妹的抗体指数太高,这个肾源匹配度只有60%。”
“能做吗?”
“就像用钥匙开生锈的锁。”护士在PDA上划掉一个名字,“成功率30%,不过……”
“做。”林星漫把钢笔捏得咯吱响,“多少钱都做。”
缴费窗口的阿姨从防弹玻璃后推出一张纸:“先交二十万押金。”
手机突然震动,经纪人连发三条语音:
“江总要见你!”
“重启凛冬账号的机会!”
“GMV破五百万奖五十万!”
硬币大小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缴费单上烫出一个金斑。林星漫想起昨夜江沉腕骨上的疤,想起他切断直播时抽搐的左手,想起绘本里那个收集破碎星星的小宇航员。
“我赌。”她对着玻璃倒影说,里面的女人眼眶通红却咧着嘴,像哭又像笑。
真实象限MCN总部37层,江沉的办公室像一座现代主义棺材。整面墙的电子屏滚动着数据洪流,空气净化器发出白噪音,所有家具都是冰冷的金属与玻璃——除了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外壳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
林星漫的帆布鞋在地毯上勾出涟漪。她盯着江沉后颈的棘突,那里有一小块结痂的擦伤,是昨夜插画钉的杰作。
“合同。”他推来一沓文件,左手依旧藏在桌下,"三个月内用‘凛冬’账号完成五百万GMV,奖金五十万。"
“如果做不到?”
“你赔不起违约金。”江沉终于转过椅子,眼下泛着病态的青色,“所以必须做到。”
林星漫突然伸手翻开他压着的文件夹。泛黄的购物小票雪花般散落,全是保健品和玉石首饰,最上面那张写着“抗癌能量石,¥38,000”。
“令堂的遗物?”她故意用指甲刮过小票边缘,“您这样的人,居然留着骗子的罪证。”
江沉猛地站起,左手终于暴露在晨光中——指间夹着一支儿童蜡笔,小雨画的那本《星星收集者》摊在桌上,宇航员头盔的裂缝正对着一行手写批注:【数据证明,温情营销退货率低38%】
“今晚八点试播。”他扯松领带,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滑动,“用你那些骗小孩的故事。”
住院部天台晾满床单,在风里鼓成苍白的帆。林星漫把合同摊在水泥台上,小雨的指尖抚过"五十万"那个数字,像触摸神龛。
“江沉当年退圈,是因为一场史诗级翻车。”小雨用化疗后沙哑的嗓音说,“有粉丝借网贷买他推的理财产品,结果血本无归跳楼了。”
风突然变得锋利,床单上的红十字像在滴血。
“姐,这是卖身契。”小雨咳嗽着指向违约金条款,"要是完不成指标……”
“那就做到。”林星漫拧开保温杯,枸杞混着廉价花茶的气味漫出来,“还记得小时候吗?你说想吃彩虹糖,我连偷三家小卖部。”
远处商业大厦的LED屏正在播放江沉的直播切片。过期的黄桃罐头在慢镜头里碎裂,每一粒玻璃渣都折射着数据洪流。小雨突然握紧她的手:“那个月牙形伤疤……我在绘本里见过。”
《星星收集者》第13页,小宇航员的头盔裂了一道缝,形状像残月。林星漫突然想起江沉腕上的疤,想起他摩挲绘本时的眼神——仿佛触摸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易碎的遗物。
深夜的直播间空无一人。林星漫抚摸“凛冬”账号的登录界面,三年前的弹幕还冻结在历史记录里:
[凛神求你别退圈]
[数据不会说谎]
[骗子去死]
她点开江沉最后一场直播的备份视频。镜头里的男人正在推荐一款空气净化器,弹幕突然刷出铺天盖地的【杀人犯】。江沉的左手开始颤抖,产品说明书飘落在地,露出下面压着的医院诊断书——患者姓名江玉兰,晚期肺癌。
“该产品甲醛净化率造假。”他忽然扯掉领带,“我母亲用了三个月,癌细胞转移了。”
直播间被封禁前最后一条弹幕是:【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林星漫猛地合上电脑。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伤口。她摸出那支偷藏的录音笔——方才在江沉办公室,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模糊的女声:“主播说这是最后一套……不买真的会死……”
手机突然亮起,陌生号码发来彩信。照片里是江沉在停尸间签字的背影,时间戳显示三年前的今天。配文只有六个字:【小心收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