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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叶家兄妹   只见一 ...

  •   只见一间简陋的铺面前,围拢着三五个看热闹的镇民。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依稀可见“叶氏药堂”几个字。

      门槛外,一个约莫七八岁、身形瘦小的男孩正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似乎更年幼、正在低声啜泣的小女孩。两个孩子衣衫陈旧但整洁,男孩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绝望。小女孩则把脸埋在哥哥胸前,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

      他们身前的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位面色青黑、气息全无的老者,想来便是镇民口中“冒险进谷采药”的叶老爷子。老者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态倒算安详,只是那青黑的脸色昭示着他生前曾遭受过剧毒折磨。

      几个镇民正在低声议论,叹息声中夹杂着同情与无奈。

      “两个小孩子要如何是好啊。”

      “我说,当初就不应该花那么多冤枉钱给叶小川治病,连镇上的仙师都治不了,还指望什么。”

      “你可少说两句吧,若不是夫妻俩没有放弃治疗,小川还不一定会这么好呢。”

      叶小川强忍泪水,朝围观人群深深叩了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时,眼里的水光更盛,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各位叔伯婶娘……爷爷生前常说,受人点滴恩惠,当铭记于心。这些年,多谢邻里照拂。如今……如今爷爷走了,我和妹妹……”

      他哽了一下,怀里的小女孩似有所感,啜泣声大了些。叶小川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和妹妹,会想办法活下去。药堂……药堂里的药材,若哪位需要,请……请给个公道价钱。只求……只求能凑些石钱,让爷爷入土为安。”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稚嫩的颤抖,却又有着一股子咬牙坚持的硬气。围观的镇民们沉默下来,先前低声议论的那几人脸上也露出几分愧色和动容。有人开始摸向腰间钱袋,有人低声商量着能帮衬些什么。

      越澐衡站在巷口,将这情形尽收眼底。半大的孩子,失去双亲后,没有任何依靠,想要在这世上活下去,是何等的艰难。

      被他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由得浮现在脑海中,他被母亲施展出的阵法牢牢隐藏在暗处,一遍又一遍,阵法套阵法,直到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后,母亲与父亲一同冲向了那群前来围杀之人。

      火光冲天,剑气纵横,父母的背影在血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只余下爆裂的灵光与戛然而止的嘶喊。他被封在阵中,动弹不得,连哭喊都无法发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感受着那噬骨的冰冷与绝望,还有……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若不是那群黑衣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若不是黎清淮从废墟中找到他并带回家中,说不定他早已流浪街头,靠着仇恨而活。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记忆深埋,却在这一刻,被眼前似曾相识的绝望与倔强轻易勾出,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越澐衡浑身发冷,指尖不由得收紧。黎槿宸站在他的旁边,一下就注意到越澐衡的情绪,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担心道:“阿澐,你还好吗?”

      越澐衡摇摇头,但眼底的难过怎么也没逃出黎槿宸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道:“阿槿,我想带他们走,可以吗?”

      黎槿宸将越澐衡攥紧的手轻轻抚开,一点点熨帖着越澐衡冰凉的指尖。

      那简单的“好”字,像一枚沉甸甸的信任,稳稳落在他翻涌的心湖里,压住了那些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黑暗枝桠。

      越澐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郁的痛色已被压至深处,只余下更为清晰的决心。他反手握住黎槿宸的手,借力站稳,随即松开,抬步朝着那简陋的铺面走去。

      周围人不由得被这突然走过来的两位少年吸引了目光,他们衣着并非华贵,但气质卓然,一眼便能分辨出与周边人的不同。尤其是为首的少年,面容俊秀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冷感,眼神掠过人群时,镇民们下意识地噤了声。

      越澐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跪着的男孩面前。他蹲下身,目光与男孩那双强忍泪水的倔强眼睛平视。

      “你叫叶小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私语。

      叶小川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对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势,让他一时忘了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搂紧怀里的妹妹。警惕中带着茫然。这陌生少年的眼神太深,像他曾经远远望见过的、暮色里沉寂的寒潭。

      越澐衡的目光扫过他额前沾了尘土的碎发,掠过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小身影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脸。”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冷意。

      叶小川迟疑着,没有接。他怀里的小女孩叶小宁却怯生生地抬起哭花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了看越澐衡,又看了看哥哥。

      这时,黎槿宸也缓步走了过来。“放心,我们没有恶意。”他的话语中带有一种安抚的力量,眼神清朗。

      叶小川看着眼前两位风姿出众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满脸泪痕的妹妹,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攥的衣角,接过那方素净的帕子。

      帕子上带着淡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像雨后山林的味道。他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最后才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额上沾着的尘土混着未干的泪痕,被他擦出一道浅灰的印子。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他抬起眼,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你们……是路过这里的仙师吗?”

      镇上偶尔也会有修士路过,大多行色匆匆,高来高去,鲜少与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有交集。爷爷以前采药时,也曾远远遇见过,回来总说几句仙人风采。

      越澐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问起他们以后的打算。

      “安葬了你爷爷之后,你和妹妹,打算去哪里?”越澐衡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小川身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叶小川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只是偶尔抽噎一下的妹妹,又看了看草席上安详的爷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何曾没有想过?自爷爷倒下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冰锥一样日夜悬在心头。

      “……不知道。”他哑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镇尾的王婶……以前说过,若实在过不下去,可以……可以去她家帮工,给口饭吃。只是……”他咬住嘴唇,没有说下去。只是王婶家也不宽裕,多两张嘴已是负担,妹妹年纪太小,帮不上忙,他自己又能做什么?劈柴?挑水?又能换得多少?更何况,他听爷爷说过,有些人家收留孩童,未必是善心……

      周围有镇民叹息出声,有人小声提议:“要不……送去慈幼堂?虽说远了些,总归有条活路。”

      “慈幼堂哪是那么容易进的……”

      议论声细微,却像针一样扎在叶小川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股骤然升起的、尖锐的恐慌和抗拒。他不能和妹妹分开,绝对不能。

      越澐衡将他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那里面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也有走投无路的茫然。像极了当年废墟之下,那个被封在阵中、无声嘶喊的自己。

      “你们若愿意,安葬好你爷爷后,可随我们离开。”越澐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人群中的议论声。

      刹那间,周围的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蹲着的少年身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叶小川更是直接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怀里的小女孩也停止了抽噎,好奇地偷眼瞧着越澐衡,又不安地往哥哥怀里缩了缩。

      “随、随你们离开?”叶小川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去……去哪里?”

      越澐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些镇民接触到他的视线,纷纷低下头或移开目光,方才议论时的那点“热心”此刻被一种面对未知的敬畏所取代。

      “去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黎槿宸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叶小川紧紧抱住妹妹,神色挣扎。

      他可以相信吗?可留下,他能照顾好妹妹吗?跟他们走,会更好吗?还是……更糟?

      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嘱:“小川……护好……妹妹……活着……活……”

      那只枯瘦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爷爷没能说完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活着,不仅仅是喘气,他和妹妹要怎么“活着”?

      越澐衡读懂叶小川心中的纠结,并没有催促,“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这些石钱你先拿着,好好安置你爷爷吧。”

      越澐衡取出钱袋,递给叶小川,“我们说的话,你可在好好想想,若决定好随我们离开,明日一早便可去云来客栈寻我们。”

      叶小川接过钱袋,深深向离去的两位少年躬身行了一礼,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凉的青石板,这一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直起身,紧紧攥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围相熟的叔婶,帮叶小川料理好老爷子的后事。邻里们凑了些薄棺,镇上懂些仪程的老人帮着主持,叶老爷子便在一片唏嘘声中,葬在了镇外向阳的山坡上,与他早逝的儿子、儿媳作伴。

      离开巷子的两人,并未直接返回客栈,反而是去了一家出售代步工具的车马行。

      “阿澐,我们现在就去车马行买马车,是不是有些太早?小川他们未必会同意。”

      黎槿宸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越澐衡的步伐并未因此停顿。他侧过头,目光穿过街巷尽头喧嚣的人影,落在那片简陋铺面曾存在的方向,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笃定:

      “他们会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那孩子的眼神,我认得。当所有能倚靠的都塌陷,当脚下的路只剩悬崖和荆棘,任何一点可能的光亮,哪怕再飘渺、再危险,都会被他死死抓住。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他想起叶小川强忍泪水、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的模样,那股绝望中的倔强,太像记忆里某个被深埋的影子。“他或许会犹豫,会权衡,但最终,他无法拒绝一个‘可能’。为了妹妹,他必须赌一次。”

      黎槿宸默然。他想起越澐衡方才情绪波动的瞬间,想起第一年被父亲带回家的阿澐,每日沉默的待在屋中,不愿出门,想起他在每个夜晚被梦魇惊醒。是的,阿澐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那种绝境下的选择。

      黎槿宸与越澐衡并肩行走,“那我们挑一匹好马,日后就留给他们兄妹俩使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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