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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想破碎 ...


  •   顾晚醒了。
      天色已晚,虽然医院里的白炽灯是冰冷调,却依然没有弥补其昏暗的事实。

      顾晚抬手抓起病历单,越看眉头越紧。
      ——催眠史?那次不是没成功吗?
      还是说——她心里有了一个更恐怖的猜测。
      没错,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很多事,说不定就是人为的解离再加上心理暗示。
      她笑得讽刺——

      果然斗到最后没有赢家,梁骏杰这个爱咬人的败犬,终究没让她全身而退。
      她忽然觉得一切好像就该是这样,她越往上爬,就越疲倦,脑子里的声音就越杂乱。
      她失眠,她心脏疼,她脑鸣——她几乎没有轻松过,所以代价也找上了她。

      唯独的那些轻松便是和黎阶待在一起的日子,可因为爱对她来说比重太小了——爱没法治愈她,只能缓解压力罢了。
      可连他,她也抓不住,也没在该珍惜的时候珍惜。
      这两天,为了不惹她生气,黎阶在她面前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何尝看不懂?
      ——他脾气再好,也没义务一直做她的受气包。

      黎阶从门外进来,见她醒了,忙不迭将轮椅凑过去:“抱歉,我刚刚去厕所了,动作慢了些。”
      “饿不饿?”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手机,“我给你叫吃的。”
      “不饿。”她摇头,眼中有别人看不懂的悲戚。

      “你不生我气吗?”她突然抬头问他,这种敏感的氛围,从前她从未刻意制造过。
      “不生。”他摇摇头,“晚晚,你生病了,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是因为我生病了所以不生我气,还是本来就不生?”
      黎阶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便被她打断。
      “沉默是因为真正的答案是我不喜欢的那个吗?”她自嘲地笑起来,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计较了。

      原来发泄情绪是这样的……
      ——原来自己已经沦落到了控制不住说伤人的话的时候。

      可是她太清楚他是无辜的了,每为难他一次,都让她本能地心疼。

      “好了,我这个病哪需要人陪着,反正明天就出院了,叫王莉把你接走吧。”她阖上双眼,像是本能地逃避自己的攻击性。

      “我不走。”他冷不丁开口。

      “都说了没必要。”

      “那我也不走。”他心疼地注视着她,“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要是还生我气,骂我一顿也行。”

      “我骂你?”她冷哼道,“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从头到尾你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无缘无故被我骂?”

      “我啰嗦你了。”他直言不讳。

      “要是我说,我知道你在关心我,就是我心情不爽才找茬骂你的呢?”她赌气道。

      “那就骂了,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况且那也不算什么,更难听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过,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他握紧她的手,“求你别多想了。”

      “晚晚,千万不要难过,精神疾病不是治不好的,医生说了,我们保持情绪稳定,多晒太阳,多运动,按时吃药,做心理咨询,总有机会痊愈的。”他柔声安慰道。

      “是吗?在这个过程中,你要充当我的受气包吗?”她没好气地瞪着他。

      “……别这么说。”他垂眸。

      她再也不忍看他的任何表情,索性转过身不再理他,可是心烦意乱再加上刚睡过一觉,她实在睡不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理他,一直都没转回去。

      他就这样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因为几乎是用趴姿睡着的,他的腰酸痛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上半身从床上撑回轮椅上。
      他几乎是往回跌下去的。
      顾晚听见了他的动静,皱了皱眉,转身看他,眸中有说不出的情绪。
      ——他自己明明也很辛苦,何必呢……

      她左右想了想,干脆直接下床了。
      “你回公司吧,我今天就出院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他可怜巴巴地问她。
      “不了。”她语气及其冷淡,却像是刻意压制着什么一样。

      她不想面对他伤心的表情,她不能不去想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
      而且,她现在没有任何能量对着他柔情似水,没有任何底气松弛下来,一切都是那么糟糕。

      他握住她的手臂,紧得让她觉得很痛。

      “为什么不再陪陪我?”他眼眸猩红,“明明就没有那么急吧……为什么不能好好面对我,我们聊聊,你发泄一下,你骂我都没关系的——”
      “你弄疼我了。”她心里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火,用尽全力甩开了他的手,他轮椅固定在地上,轮子并未被甩动,但因为腰上没力气,他的身体重心往一边偏去,竟从一侧翻倒在地。

      她吓得脱了力,心里一阵刺痛。

      想伸手扶他,但不知道是尴尬作祟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她终究没有蹲下。

      他疼得皱了皱眉,却并未开口怪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位,把轮椅扶正。他双腿几乎全然无力,撑着床沿试图起身了好几次,终于坐回轮椅上。

      她盯着他,眼里的泪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抬眸看她,笑得有些狼狈:“不是急着走吗?”

      他越这样,顾晚就越想逃,她有些慌张,无措地绞着手:“抱歉。”

      “所以你也怕我起不来了,在想要不要帮我。”他忍住不看她,可神色依然不够平静,“明明在关心我……为什么生病了,就要躲着我,就不肯面对我了?”

      她默了半晌,不知心里是何等滋味。

      气氛僵持到她沙哑开口。

      “我要去梁氏那边对接工作。”现在梁氏已经是她的子公司了,这些对接当然也是越快完成越好。
      虽然,这也可以作为一个借口。

      “这几天我都会待在那边,你把公司看好就行了。”她说完直接拎包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顾晚的背影,黎阶突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真的没再回来,直接从医院打车去了梁氏。
      王莉得到消息,来接黎阶。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她低声道:“顾总是工作狂,您体谅。”
      “她故意躲着我。”他眼中似有泪光。
      “伴侣之间发生争执是难免的,或许过几天就会好。”王莉不会安慰人,她这人比较公事公办,只能像人工智能般回复。

      顾晚坐在开往梁氏的的士上的时候,心中的郁结才散开一点,那种悲伤被一点点消化碾碎,以至于竟不由得落下泪来。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明明很爱他,却一直折磨他,推开他。
      她越失控,越惊觉自己现在没法经营亲密关系,越有这样的觉悟,便越想逃避他,推开他,可他们越拉扯,她越失控。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循坏。

      她只知道自己爱他,可爱要怎么做,该怎么像之前那样面对他,她又变得浑然不知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现在却连知行合一都做不到,连爱人的能力和能量都没有了。
      强行要跟她黏在一起的黎阶,简直是自讨苦吃。
      两个人这样相处,简直是彼此折磨。
      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越想到后面,她哭得越大声。

      司机师傅忍不住问:“姑娘,你这是失恋了?”
      她回答不了,只是不断地抽泣着,耸动的肩膀,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一直到下午,顾晚才把这件事捋清楚。
      现在她状态不好,跟黎阶待在一起只会吵架,所以不如先分开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她想了想,订了个公司附近的酒店,又回家装了点行李,就搬出去了。
      但或许是因为不告而别显得太幼稚,她思来想去,给王莉打了一通电话。
      她不敢亲自对他说。
      ——她不想再看到他被她伤到的样子。

      向晚的大楼里,王莉接到电话,也是神色凝重。
      早上才说过宽慰的话,现在就要我传达伤人的话了?
      她只觉得这班上得越发艰难了。

      “黎总监。”

      “嗯?”

      “顾总说不用等她了,晚上我直接送您。”

      黎阶怔在原地,感觉全身都在一点点发冷。
      他的声音颤着:“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她出去住一段时间,叫您不必担心,她只想给彼此一个静一静的环境,她还说,门的密码是xxxxxx,您自己录指纹就好。”
      ——没有答案,就说明答案是会让人难过的那个。

      看着黎阶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脸色,她腹诽——这工作要不是真舍得给钱,是真的很难熬啊。
      她讪讪退了出去。

      黎阶回过神来,疯了般打顾晚的电话。
      第一次,秒挂。
      第二次,秒挂。
      第三次,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接了。

      对面没有说话。

      “你去哪里了?”他努力控制哭腔,争取冷静跟她对话。
      “黎阶,我状态真的不好。”她望着自己此刻因为躯体化而僵硬的手,越想越悲观,索性狠下心道,“你不要陷在一段不健康的关系里。”

      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跟他好好在一起,也不要再拖着他了,趁现在脱身,至少还没到最晚的时候。

      “你骗人,才没有不健康,以前就算是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你也不是那样说的。”

      顾晚苦笑:“以前是我不懂事。”
      她也流着泪,却似乎像是没有感情一样。

      “黎阶,我真的不行了,我需要吃那些控制激素的药,那会让我变胖变丑,我现在脾气还不好,相信没有人会爱一个这样的人……”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所以,能不能让我做那个恶人,让我先不爱你?”

      “不行,你明明也不相信我会那样……”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抽泣的声音,“你说过荣辱与共,怎么真遇到事了就要推开我,那我算什么?”

      “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啊,最难的日子已经挺过来了,你会有新生活的……黎阶,坦白来说,我已经动了伤害自己的念头,也许不知道在未来哪个日子的哪一刻,我就会把那把刀割向你,到那个时候,你还要告诉我爱可以战胜一切吗?”

      “趁我现在还冷静,我也想要我们能好好说话,我也想要我们能好聚好散……”说到这,她已经泣不成声,却还是故作冷静地说下去,“是我对不起你,房子你继续住,过户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我马上就会有别的住处,你不用找我,我们就做同事,好吗?”

      “你凭什么觉得到那个时候我还能心安理得地跟你一起工作?”黎阶悲极反笑,“我不同意。”

      “我不逼你。”她笑得让人痛心,“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顾晚,我不同意分手。”

      她深吸一口气:“黎阶,就当我不爱你了。”

      “我不信。”

      可她再也没有回答。
      她挂了。

      顾晚还没有开始吃药,倒是喝了很多很多酒,狠狠地晕死在了酒店的床上。

      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她梦到公司破产了,梦到黎阶最终和林璇在一起,过上了平淡幸福的日子,梦到很多人都很幸福,除了她自己。
      她一直逃跑,以为远离了痛苦,可是并没有变得更高兴,而她好像很清楚,推开黎阶,就是连最后一点幸福也推开了。
      可是她没有办法幸福下去了——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不该幸福吧。

      回家路上,黎阶问王莉:“你知道她到底住在哪吗?”
      “这个顾总吩咐了,不能说。”

      “……”黎阶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王莉的立场,毕竟这是顾晚的要求,只是这种未知感始终让他不安和焦虑。

      她挂掉电话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似乎前一秒还在考虑和她的未来,后一秒就被通知,未来不会再来了。

      他回到那个房子里,灯是黑着的,似乎失去了生气。

      其实,对于一个孤儿来说,家的概念是很模糊的。可是曾经他也幻想,家的样子,就是他和顾晚在这样一个温馨的房子里,一起生活好多年,他会从一个容易害羞的新婚丈夫变成一个厚脸皮的老头,那个时候她也一定老了,也许会比现在更沉稳更聪明,又或者更优雅了。

      会有孩子吗?他也不清楚,似乎总觉得虽然自己也能自理,但顾晚总是会更照顾他一些,他不想她经历那些辛苦,也因为成长经历的缘故,对成为父亲没有概念。

      可他打开灯,偌大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幻想破碎的声音。

      他呆坐了好久好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脸颊上掉落了。

      她说荣辱与共,却在自己脆弱的时候推开他。可是不完美的她就不是她了吗?他又何尝完美过?因为残疾,他从小到大都是备受冷眼的存在,难道她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就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吗?

      扶持不是相互的吗……
      她凭什么不让自己陪着她呢……

      他打给王莉,嗓音沙哑:“带我去找她。”
      “黎总监,我已经下班了,而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顾总已经有了吩咐,您别让我为难,行吗?”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而他,寸步难行,就连打车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他狠狠锤了一下大腿——有点麻麻的,除此之外毫无知觉。

      因为先天脊柱缺陷的原因,他的髋关节早已脱位,六岁以前还能扶着东西稍微站站,之后就几乎站不起来了,就和后天脊髓损伤的截瘫患者差不多。

      今夜,他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身体困的不行的时候,他才昏睡过去。
      他是被方知晓的电话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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