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84、不期而遇 可笑，竹逸

　　约莫辰时三刻，冲天的嘹亮号角猛然吹响，声音雄浑，直震云霄，随即是千万战鼓齐擂，鼓声动地，声势之间杀气震天。
　　攻城了……
　　我们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找了一处高地，小心的隐藏好后，抬头间，心神俱震！
　　寒风萧瑟，艳阳冷然中，大批的无辜百姓被驱使着推到了城门之下，他们耷拉着脑袋，脚步虚浮，毫无生机可言……
　　一轮叫阵过后，城墙之上毫无动静。然后……我只觉寒光四闪，站在最前面的那排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便纷纷倒地。许是隔得太远，我并未听到什么惨叫声，但是，随风送来的浓烈血腥味却叫我几欲作呕。
　　这就是战场吗？真实的太过残酷！
　　眼见他们新一轮的阵势又摆了开来，我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忍再看。身旁叶祁却握紧了大刀，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是“保重”二字，然后头也不回的冲了下去。
　　爸爸想要抓住他，却只得一角衣袖，如此一动，人反而因着作用力向后倒去。我眼疾手快的托住他，心知他是不放心叶祁的安危，便开口道：“我跟过去看看，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的。”
　　他一时有些为难，不知如何抉择，我安抚性的笑了笑，转身循着叶祁的踪迹追去。
　　奇经八脉被打通，那些到处乱窜的气体，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为我所用，只是，我还缺一样得手的兵器。
　　叶祁的功夫无疑是不错的，只一会，我就再也寻不到他的踪影。一个人在西南角的营帐间来回穿梭，凭感觉寻找着最有可能关押人的地方，却是半天都没有所获。
　　耳边喊杀声几欲震天，我看不到那边的清形，不知战况如何。却也知道，邺城终究是撑不了多久的。
　　“说！叶夫人被关在哪里？”
　　是叶祁。我欣喜的循声而去，大刀起落间，浓稠的血液溅了我一身。
　　他又杀人了。
　　我止住脚步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衣摆上的大摊血迹，周围一切忽然模糊。
　　“韩兄——”叶祁大叫一声，迅速掠过来，我只听“铛”一声脆响，是他用大刀隔开了我背后的致命一击。
　　“来人，有奸……”其后跟过来的守卫见状扯开嗓门大叫，叶祁提起地上的剑就势用力一掷，喊叫声便戛然而止。
　　也许我不该跟过来的，这样反倒连累了他。
　　我歉意的看着他，他摇摇头，叹气道：“我们回去吧，我娘不在这里。”
　　“想走？门都没有！哼，还是先生神机妙算，否则还不给别人钻了空子？！”
　　闻声，慢慢回头。逆光里，一大排的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锐利的箭锋笔直对准了我们。
　　“是吗？那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叶祁大喝一声，反手扯下旁边的军旗，箭雨密集袭来，却都如同被吸铁石般吸进了同一个方向——那张翻飞的旗帜里。
　　我惊诧的看着他，心里忽然庆幸那日在小船上，没有轻举妄动。
　　恰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抬头看向邺城方向，浓烟滚滚，直冲青天。原本紧闭的大门已经轰然打开，邺城，破了。
　　“娘老子的，还以为只要半个时辰呢，没想到拖了这么久！”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围攻我们的阵势忽然有所减弱。我摩挲着手里的瓷瓶，此时是逆风，无忧散只怕不起作用。旋即，捡了把剑横在身前，扭头看着身后情形，却一瞬间呆若木鸡。
　　“尹先生怎么出来了？”箭雨骤停，先前嚣张的态度此刻恭敬有加，只差摇头摆尾了。
　　原来，他姓尹啊。
　　可笑，竹逸庄几番停留，我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原来，越是不可能的事到最后却成了最可能，君漠离，终究还是那个幕后同盟！
　　“我问你，大军入城了多少？”他却不看我，劈头就问围攻我们的那些人。
　　“三分之二，怎，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迭声询问，语气里骤然夹杂了惶恐不安。
　　“你速去传令，让他们火速撤军！”话语简洁，铿然有声。此刻的他早已不是竹逸庄里守着那一方天地，对我说“姑娘何不再多住上两天，见见我们庄主？”的那个内敛男子。
　　虽有疑问，那群人却没有问出口，扭头便往外跑。
　　“紫寒夫人想见你，麻烦二位跟我走一趟吧。”他在我身前站定，换了语气，内容却叫我震颤不已。
　　他说紫寒，就表示他知道我是谁，可是，这可能吗？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还一身男装打扮，他怎么可能认出我？
　　“韩兄……”叶祁似有话说，一把大刀横亘在我们之间，俨然成了一道屏障。我知道如果我不愿意跟他走，叶祁的刀便会毫不犹豫的劈下去。可是，君漠离的护卫又岂是不堪一击之人？到时候只怕会两败俱伤。
　　“他呢？”我挣扎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忽然发现，开口了也不再那么难。
　　他不说话，抬脚便往前方走去。叶祁询问的看着我，我却看着一旁严阵以待的守卫，咬咬牙，终是选择跟了上去。
　　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梅花的清香，一如竹逸庄里的那样。
　　天地静默间，紫寒柔弱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眉如远黛，肤若凝脂，她还是那样，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哀伤，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怜惜。
　　“娘？！”不可抑制的惊呼响在身侧，我诧异转头，叶祁正紧了眉头，一瞬不瞬的盯着紫寒身后那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而对方却是一脸茫然，只是片刻，却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
　　紫寒瞧着他们的反应，开口道：“二位要是有什么话不妨到内帐里去说。”
　　妇人感激的看着紫寒，眼角湿润的泪花在眼眶里闪耀。
　　紫寒却拉着我一同出了营帐，帐外，守卫森严，却已没了他的身影。
　　想来，此前匆匆，定是邺城出了什么变故吧。
　　走到一处荒地，紫寒停了下来，不知名的野花顶着寒潮开得正旺，如此春寒料峭时，也算是有勇气。
　　“姑娘近来可好？”感叹的语气，似是哀伤的由头，她仰头看着那不甚刺眼的日光，衣袂飘然间，好似要乘风离去。
　　“你们……如何知道是我？”
　　她闻言冲我嫣然一笑，“化香丹只服一颗便能融入骨血，经久不散，寻常人嗅不出其味，有一种飞蛾却可以。姑娘当初身受重伤，只有化香丹方能救命，爷连着给姑娘服了七天，别说是飞蛾，就说对此药无比熟悉的我们，自然也是一眼即明的。”
　　原来，竟是这样。难怪，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了如指掌。
　　“不过在此地碰到姑娘，紫寒倒是始料未及。爷只说姑娘离了锦宫，却不知下落如何，如今看来平安就好。”
　　她看着我，一弯浅笑真诚惑人。我忽然就记起了在竹逸庄的时光，那时候一切都被蒙在鼓里，虽然绝望，却心有所托。
　　“有句话，本来不该我问姑娘，但是，既然碰到了……锦宫里的洛婕妤死了，姑娘知道吧？”
　　回忆戛然而止，我沉默的抬眼看她，静候下文。心里却涌上阵阵无力，她是为何而死，我再清楚不过。
　　“她是洛家的大小姐，身份尊贵，却甘愿背井离乡远嫁龙朝，为的不过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天和大陆秘密宝藏的钥匙。只可惜，她死了，死在宫闱内斗之下，莺儿说她临死前你是在的，不知她可有留下只言片语，抑或是别的什么？”
　　这么长的铺垫，原来只为了最后那短短的七个字！我有些想笑，咧开嘴，却是更多的苍凉情绪。
　　“紫寒，我当真佩服你，可以为了一个男人牺牲到如此地步，哪怕知道他永远不可能爱上你，永远只是在利用你，却还是心甘情愿！像我就不可能做到，从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可能了。没错，洛婕妤是死在我怀里的，她也确实留了个图案在我手心里，血染的图案，红的触目惊心，却，被我擦掉了。”
　　越说到后来，越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我看着紫寒脸色几度变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忽然觉得浓浓的悲哀。
　　“你……擦掉了？为什么？那可是……”
　　她果然始终惦念的还是那样东西！
　　“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究竟要用一个女人的一生来交换？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为什么要被一样东西来驱使？你去告诉他，原原本本的告诉他，是我毁了他心心念念的东西！还有，你告诉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欠的债终究是要还的，即使不是这一世，也在下一世！”
　　我有些激动，声音几乎是在吼。
　　她呆愣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我，感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