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131、番外：君漠离（3） 他的确没有

　　还是那样苍白的容颜，还是那双紧闭的眸子，一如竹逸庄里的那样。我依旧用了最好的药，守着她，直到毒性慢慢散去。可是待她醒来，我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因为愧疚，所以不敢；因为卑鄙，所以无颜。
　　我告诉自己，只要她待在我近身之旁，哪怕就这样远远的，能看到她一眼就好。于是，我在她住的院子里布阵，特意为她而设的阵。可我没想到的是，她为了逃离我，竟然拼尽一身内力，生生毁了那个困住她的阵！还……杀了苏文！
　　可想而知，她对我究竟有多恨！
　　错过便是一生，我忽然顿悟了这句话，可为时已晚。
　　苏文的死彻底终结了我对薇儿的不死心，因为我如果还要护着她，便是与“七绝”为敌，那样我会众叛亲离。我不能……不能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于是，我放任了袁青对她的敌意，放任了荣乐“子母蛊”对她的威胁，尽管心底深处依旧煎熬挣扎。
　　“从今以后，有关她的消息都不必再让我知道。”我淡淡吩咐下去，从此埋首正事，做回那个翩然俊逸、处变不惊的君相！
　　直到，青坞关下那个迅然坠落的身影，我才知道，所有的闭口不提，所有的漠不关心都是伪装！她，依然活生生扎根在我的心底！依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慕容汐接住她的动作上，而看不到我展落一半的身形……
　　有谁知道，那之后很久，我的心依旧紧张到不能呼吸？
　　“传令下去，让人注意荣乐郡主，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我假借“监视”之名，为的其实是保护她，因为，她的命已连同着另一个人！
　　袁青只当此举是我计划的一个部分，欣然照办。
　　“爷，荣乐郡主秘密同慕容瑞王见了一面，慕容瑞王离开时，脸色不是很好。”袁青转述着暗卫传来的话，我听后思索许久，只觉一种可能，那就是荣乐在用薇儿要挟慕容汐！□□乐想要什么，却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罢了，只要她荣乐不死，他们之间的交易就与我无关。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荣乐没死，她却死了！死在了慕容萦悠的剑下！
　　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我顿觉整个世界一片安静，一派苍茫。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感知无非那三个字“她死了”！
　　为什么要这样突然，突然到让我措手不及？
　　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决绝到至死都不再见我一眼？
　　薇儿，你说我狠，你又何尝不狠？！
　　“爷，您一天都没吃东西，这碗……”
　　“出去！”
　　我语气冷硬，一屋子的人战战兢兢，袁青看着我，双唇紧抿，似是不忿。
　　死者为大，他凭什么还要这样计较？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这一次我动了怒，因为不想见到他们，不想见到任何人。
　　她死了，连带着我的心被血淋淋划开，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舔舐这深不见底的伤口……
　　从来从来都没有这般懊悔！
　　从来从来都没有这般无力！
　　从来从来都没有这般心若死灰！
　　“那个，我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地盘，所谓不知者无罪，你不应该为难我的。”
　　“那要是我哪天离开了这儿，你想要碧玉簪的时候要到哪里去找我？不如我还是现在就还给你吧。”
　　“你为什么要跳下来呢？”
　　“如果我不进去，是不是意味着我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没事……就好。”
　　“我们……出来了。”
　　“慕容泽！不要，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救我的时候可曾看到我身边的男子？”
　　“谢谢你……告诉我。再见。”
　　“相爷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
　　“如果姐姐想活，请，让她活。”
　　“你们太复杂，复杂的可怕，我已经不敢相信了。”
　　回忆历历在目，明明那样清晰如昨，为何转眼已是天人永隔？薇儿，这是你对我的惩罚么？还是说，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惩罚？
　　记不清是几天之后，我终于走出了房门，耀眼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原来，习惯了黑暗连光明都是会变得面目可憎的。那么，习惯了心有牵挂，又该如何承受这份突如而至的空落？
　　薇儿，你当真残忍，残忍到连让我救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都不许跟着！”我呵退了袁青他们，只身出了行馆。我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只是由着脚步，等我停下来的时候，碧芜山已近在眼前。
　　天邑，栾城，一山之隔。
　　明明出来时还阳光明媚，为何现在却漫天阴霾？
　　近了，入目处一片苍白。
　　无数纷飞的冥币四处乱飞，无端的让人觉得压抑。
　　薇儿，如果那棺椁里躺着的不是你，该有多好？可慕容汐眼角的泪却击碎了我的幻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停步，转身，终于相信，终于死心。
　　可是，午夜梦回，百竹林里的初遇却在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上演。终究还是印证了那句古语：得到时不知珍惜，失去后方知后悔！
　　天下南北两分，我一身落寞的回了凰城，文武百官设宴为我接风洗尘。我举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笑意朗朗，可停下时却连自己的身影落在何处都要在迷惘中苦苦搜寻。
　　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半城烟沙随风而下，手中还有一缕牵挂，只盼归田卸甲还能捧回你沏的茶。”
　　是她的歌！
　　我整个人弹跳而起迅速的冲了出去，院子里对琴而坐的却不是她！
　　“漓哥哥，我唱的好听吗？”是菡萏，我的正妻，可我却不打算立她为后。
　　“以后，不准再唱这首曲子！”我冷冷出声，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回了房。
　　“为什么？漓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娶了我心却不在我身上？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我究竟哪里不好？你告诉我！”
　　门外是她的哭喊，声声震彻耳膜。
　　为什么？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罢了。
　　我摒弃杂念，埋首写字，一蹴而就后，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那首曲子——半城烟沙！
　　“有些爱像断线纸鸢，结局悲余手中线。”可是薇儿，你却连这根线都未曾留给我……
　　“皇上，竹苑已经竣工，按照您吩咐的，跟郦京里的竹逸庄一模一样。您要不要移驾过去看看？”
　　内侍总管来向我报告的时候，已是夏去秋来。我踏着满地落叶缓缓走近那个我遥想过无数次的地方，的确一样，只是感觉迥异。
　　其实，又怎么可能完全一样呢？那里曾经待过她的身影，而这里……
　　“皇上？”内侍们见我很快便走了出来，不由胆战心惊。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惊惶。“去把袁青叫来。”
　　昨日传回的边关报文，尚有许多疑点亟待弄清。如果时机一到，便挥军北上，一统南北。可对袁青了如指掌的我，分明看出了他的异常。
　　“说吧，有什么事瞒着我？”
　　“皇上多虑了，臣能有什么事瞒着您呢？何况，也没有瞒您的必要啊。”他信誓旦旦，我颔首不语。
　　他的确没有瞒我的必要，只除了曾经，因为薇儿的事。
　　薇儿？！
　　“你……是不是她？”我急切出声，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我究竟在希望什么呢？她明明，明明已经……
　　“好吧，还是瞒不过您。”袁青叹了口气，却瞬间将我的心高悬。
　　真的与她有关！
　　这一刻，我只觉紧张又期待，脑海里忽然产生一个奇异的念头，也许，她还活着！
　　“是姑娘的墓被迁走了，岐王亲自护送回了江宁，据说北帝已在江宁觅得了一处风水宝地，用于建造陵寝。”
　　袁青兀自说着，我只看到他双唇一张一翕，却一个字都未入耳。
　　为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
　　“只这些吗？”我不甘开口，如果再冲动些，相信现在我已揪住了他的衣领，因为承受不了这种失望。
　　也许，不该问的。
　　“皇上以为是什么？”他疑惑看我，片刻又是浓浓的叹息。
　　我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要告诉我她还活着！
　　可终究只是在心底吼吼罢了。
　　“你下去吧。”
　　他依言退下，只是背着他的我又如何能看到他如蒙大赦的神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又一次因为她而瞒了我。他也算聪明，拿上一次的消息蒙我，而始终都不肯告诉我他这次的异常是因为，她，活了！
　　“皇上，先遣军本已抵达江宁，可是……”
　　“可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厉害的武器，我南军全军覆灭！”
　　“什么样的武器？”
　　“比‘承天火龙’厉害数倍，一用，全城都乌烟漫天。”
　　呵呵，慕容汐，想不到青玉终究是落到了你的手里。“密流雨弹”……当真是天意么？
　　“皇上——”惊惶之声由远及近，我不悦的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开口训斥道：“这么惊慌做什么？”
　　“皇上，是，是，是北军，北军打过来了。”
　　竟如此之快？
　　“知道了，你们都退下！”
　　慕容汐，我想到的，你未必没有想到，这场战，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进行下去。
　　“你来了。”青鸾峰，紫云颠，万丈高仞，一决生死。
　　“你既然亲自驾临我凰城，我为何不敢赴你的约？”我淡淡开口，不以为意。
　　君子之战么？我有“醉离”，你又有什么能与我一教高下？
　　“看来四弟很是胸有成竹啊。”他亮出兵器，如是冲我开口。虽然是一把上乘好剑，可是比起“醉离”，还是差的太远。
　　醉离，醉离，除了黔雪、残雪二剑，这世上大概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了。
　　“三哥可要想清楚，若是你背水一战，倒还有一丝生机，如今这般，只怕……”我出言提醒，功夫再好，若是没有利剑，血肉之躯又能如何抵挡？
　　“四弟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既如此说，我又何必再多言？只是，薇儿，你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
　　双剑相格，不过几个回合，“破虏”便断于“醉离”之下。其实，若不是他的内力撑着，早该断了。
　　“为什么？”我用眼神询问，他落寞一笑，“因为，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死！”
　　必须有一个死？因为一山不能容二虎么？
　　可是，当薇儿那声凄厉哀嚎响彻山林，当她用一双泫然欲泣的泪眼哀怜的看着吐血的我，我才恍然明白，那句“必须有一个死”所为何！因为，她爱着他，却又无法对我绝情。
　　薇儿，真的是她！所以，我才会拼着真气逆流的危险划偏了剑锋！
　　真气逆流，内力受阻，血液淤塞，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见了阎王。
　　君漠离，你何其愚蠢呢！
　　可是，她能如此看我一眼，什么都值得了。
　　隔着不远的距离，我亦深深的回视着她，时光仿佛回到了我们初见的时候，我对她笑，第一次真心的笑，第一次自心底散发的笑，可她却承受不住般别开了眼。原来，她在流泪。
　　“哼，我原想着你们会斗个天翻地覆，让天下生灵涂炭，毁了这令人厌恶的人间地狱，没想到你们……呵呵，倒真是出息啊。”
　　萧离！
　　我挣扎着握起剑，目光牢牢锁住他，只因为，他擒了她！
　　“哈哈哈哈，丫头，看到他们紧张的神色没？怎样？爹没说错吧？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都不低呢！”癫狂疯笑如雷刺耳，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虽然知道萧离擒了她要挟的是我们，却仍担心他会不小心伤了她。
　　“你、要我做什么？”我紧张开口，回音却是两种声音，慕容汐……
　　我脑中飞快思索，若真束手就擒，他就真能放了薇儿？不，薇儿在她手中多一秒就会多一秒的危险！
　　“师叔，你莫要忘了，她怎么样都是你与凌婉公主的女儿，你如此待她，就不怕凌婉公主死不瞑目吗？”我忍住几欲冲口的腥甜，沉稳开口，不料听我提起凌婉公主，萧离却更加癫狂。
　　那一刻，看着萧离入魔般使劲拧着薇儿的脖子，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是我太莽撞了！
　　既然别无他法，那就遂了他的意吧。
　　离骨丹！他让我们服的竟然是离骨丹！他究竟要干什么？
　　“不要！你放了他！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混蛋！”薇儿绝望嘶吼，眼泪如水决堤。
　　我本已受了很重的内伤，离骨丹一入骨，疼痛更是比之前加重了几倍。我的眼睛甚至都有些模糊不清，焦距无处着落，唯有耳边不断传来薇儿的哭声。
　　“唔——”我闷哼一声，因为“醉离”刺进了体内，一瞬间，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中也只余一阵刺耳的长鸣。
　　快死了吗？
　　不，薇儿还在危险中，我如何能撒手不管？
　　“哼，你也就会……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是慕容汐的声音，我好像又能听见，又能看见了。
　　银光一闪，是薇儿提剑刺向了萧离，可那一剑毫无内力相撑，根本对付不了他。我拼起全身气力，将内力凝聚于掌，贴到了薇儿后背，顷刻，便叫利剑穿胸而过。
　　“咳咳咳……”我大口大口的咳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地。可萧离竟然还能还手，那一掌沉甸了我此生所有的恐惧！
　　“师弟，没想到你竟然连漠离都不放过！你究竟还要杀多少人才罢休？”
　　这声音，是师傅！薇儿得救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也许死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结局，那样，在薇儿的心底永远都会有个根深蒂固的位置留给我。呵呵，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啊。
　　我仰躺在地上，抬头看着繁星璀璨的夜幕，争斗了一生，唯觉此刻最安宁，最舒心！人呵，苦苦追求一生，到头来才发现，最好的早已迷失在过往。
　　我缓缓垂下眼帘，眸光一转却看到萧离提剑直直刺向师父！而师父根本没有躲避的念头！
　　这怎么可以？师父若是受了伤？还有谁能保证薇儿能毫发无伤的离开？
　　只一转念的功夫，我拼劲最后一丝气力用手握住了剑刃，血水顺着细薄剑刃流淌而下，可我却已疼的麻木。
　　师父心疼叹息，终于挥掌迎向萧离。
　　我在心底苦笑，师父，若不是这样，您又如何会出手对付萧离？
　　我想再看一眼薇儿，转头，眼前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所有的感觉都混乱无章的快要将我淹没。这，便是将死之态了么？
　　师父说着什么，我已无从听清，唯独那句“这天下终究不是你的，你也该放手了。”真真切切传进了我的耳里，刻进了我的心底。
　　虽然已知道了这个结局，可是由他人说出来，却依然不是滋味。因为那一句“这天下终究不是你的”抹杀了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辛劳！似乎一直以来，我争夺的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就连薇儿亦是如此！
　　可是老天爷，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世上又究竟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输了天下，失了挚爱，人这一生，最失败的莫过我君漠离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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