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124、辗转宿命 华灯上了又

　　华灯上了又熄，四下里渐渐恢复夜的宁静，夏虫唧唧，月朗风轻。
　　我换下繁复长裙，一身轻装的走到窗户边，低头四处寻找着可作脚踏的地方，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
　　“李小姐，你已经睡下了吗？”是黄莹，她此时跑来我房里做什么？
　　我站在原地，打算以沉默来回应她。
　　门外，她婀娜的身影矗立了一会之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窗户纸便被捅破，伸进来一根燃着的……熏香！
　　我第一反应是有毒，赶紧捂了鼻子，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大概只是能使人昏睡的迷香，好让我明早错过时间罢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熏香还未燃尽，又被人撤了回去，彻底来了个毁尸灭迹。我暗暗咋舌，这心思还真缜密，若不是我开着窗户，又捂紧了口鼻，只怕这会已遂了她的愿了。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没了任何响声，我才长吁了口气，翻身跨出了窗外。坐在窗台之上，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一端系着重物的长布条用力甩了出去，顺利缠上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我试着拉了拉，才慢慢移动身体，双脚一蹬，向着大树“飞奔”而去，奈何我高估了自己的目测能力，布条弄长了！后果便是我直接摔在了大街上！而那棵大树根本没有起到缓冲的作用……
　　后背着地，即使有个背包垫着，也还是摔得不轻。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都觉得骨头全散架了。躺着缓了许久，才总算又活了过来。我扶着膝盖爬起来，恨恨瞪了手里的布条一眼，若不是这楼层不高，只怕这会真要去见阎王爷了。
　　没办法，这善后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我将布条拼命往手里拽，待整个树枝被压弯到极限，才掏出剪刀“咔嚓”把布条给剪了。树枝骤然得到释放，自身的弹力作用下，悬着重物的另一端布条就这么被弹了出去。我走过去捡起来，留着待会找个地方将之丢弃。之所以没将布条系在屋内，就是好方便现在销毁证据。说不定，等他们发现我不见了时，还以为我是凭空消失的呢。
　　我独自奔走在大街之上，没想到夜深时分的江宁，竟也是如此的空寂廖然，四下一时只回荡了我窸窣的脚步声，就连那些鸣虫，也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
　　脚步不自觉的走到百韵楼，那个时而冷酷，时而邪魅的男子骤然跃入脑海。当初，就是在这里，我的生命铺开了龙朝的序章。可，如今南北对立，他又是去了何方？是跟她在一起吧。倾尽天下，只为一个她，这世间又有多少男子可以做到？
　　驻足片刻还是选择离去，若是此时投宿这里，万一明天找起人来，只怕我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
　　漫无目的的游荡，像极了四处飘荡的枯魂野鬼，等停下来时，才猛然发现身处的地方竟然是一处人间仙境。破晓的晨曦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为这美的不太真实的地方更添了一丝朦胧的神秘。可是，这样美好的地方为何竟有许多人工的痕迹？像是要修建什么浩大工程似的。
　　我狐疑的到处打量，还没弄明白这究竟是要做什么，身后猛然一声嚎叫吓得我三魂去了七魄。
　　“鬼、鬼啊——”
　　屁的，你才是鬼呢！我忿忿扭头，面前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看样子是工匠。我诧异的挑了挑眉，这么早就开工了？
　　“娘娘、现、现身、身了！”不知是谁哆嗦了一句，人群立马扑通全跪了下来。口中碎碎念着什么，不甚听得清楚。
　　“喂，我说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观世音，不用这么大阵仗吧？”隔了许久，我噙着笑开口，心下只觉诧异莫名。
　　兵器与衣服的摩擦声由远及近，我抬了眼去看，竟然是一队士兵小跑着靠近，为首之人有些面熟，近了，才发现，是曜！我下意识就要逃，奈何四处已围满了人。
　　他大步走过来，研磨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一个个的都是傻子吗？这天都亮了，哪里来的鬼魂？！”厉声斥责一出口，熙攘的嘈杂顿时复归安静。“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他走到我跟前停下，面色阴沉，隐隐有发怒的征兆。
　　我惊愕的看着他，脑海里终于一瞬理清了这所有的由头：这里是要修建陵墓，而这陵墓十有八九与“我”有关！
　　“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他扬声吩咐了一句，又扭头对着我道：“你可以不说，不过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开口！”
　　他的属下应声而来，动作迅速的便要押我，临了，却又瑟缩了一下才试探的碰触了我的衣服，感到了实体的存在后这才大着胆子将我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是……是人！”
　　“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一定是想引人注意，好一朝成凤！”
　　人群里还在小声议论，曜一个眼神扫过去，立马噤了声。
　　他们步伐很大，我几乎是被推着往前冲，才走了一会，我便觉得难受，试着挣了挣，却换来更用力的钳制。
　　“你要带我去哪？”我此时已万分后悔来了这里，脑子绕了十八弯，也没想出合适的方法逃脱，只得心慌的开了口。我能坦白的告诉慕容沛我是谁，可是到了曜这儿，我却犹豫了。也许是潜意识里，他离慕容汐太近，而我还不想见到他。
　　他扭头瞥了我一眼，凛冽的目光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愧是慕容汐手下的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他的影子。
　　出了那处仙境，转眼就是大街，看路径，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
　　“哎哟，前面不是曜大人嘛！”尖着嗓子的细声从身后传来，我惊得浑身僵住，走哪儿不好，偏偏遇到了他！
　　曜闻声，停步回头，嘴角微挑，“原来是温公公！”
　　“大人这是做什么去？咦，怎么还押着个人？你？！”他翘着兰花指指着我，明显的吃惊不小。我不雅的白了他一眼，艰难扭头，才发现身后有两顶四抬大轿，当是凌景芝与黄莹二人。
　　难道这就是去“皇宫”的路？可，这也太巧合了吧。
　　“怎么，温公公认识她？”曜觑了眼睛，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
　　“可不是？这丫头是青坞关李显李家的小姐，昨天才进的江宁，不知怎么的竟然凭空在驿站消失了，大伙好一顿找都没找着，没想到竟在这儿被碰到了。哎，她莫不是犯了什么事，给逮着了吧？”装腔作势的语气听来也颇有喜感。
　　“李小姐？”曜重复了一句，目光瞬间了然，继而又染上浓浓不屑。“即是如此，人我就交给温公公了。”他说着摆了摆手，加诸在我臂膀上的力道骤然就撤了去，我揉了揉手腕，一圈红痕跃然其上。
　　“那就多谢大人了。来人呀，好生伺候着李小姐，要是再有差错，我定饶不了你们。”他朝身后招招手，几个凌厉的小内侍就冲了上来。
　　看来不管我怎么逃，都逃不开与他越靠越近的事实，这，是不是真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慢着！”我骤然出声，如果注定要见他，我宁愿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温公公只怕搞错了，我不是什么李小姐，我是韩佳怡！”
　　“你说什么？！”一同开口的自是曜与温公公两人，只是一个震惊，一个隐含焦急。
　　“我说我是韩佳怡。”我平静的重复了一遍，盯着曜，一字一字的开口。“告诉他，我回来了。”

　　再一次，我见到了景，回廊之中那个曾一脸漠然的叫我“纪小姐”的人如今却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他就那样站在竹林外，守着林内舞剑的那个墨色身影，讶然的看着我一步步靠近，直到曜上去拍了他的肩，他才猛地回过了神。
　　“今天怎么跑这来了？”曜瞥了眼林中的身影，问道。
　　景摇摇头，“下了朝就过来了，已经有好一会了。”说完，又将目光扫向了我。曜见状，耸肩道：“我也惊讶着呢，还是等见了皇上再说吧。”
　　林中之人似是感应到了外边的情况，剑势慢慢收拢。我靠在一株竹子上，耐心的等着他的到来，心中五味陈咋。
　　如果他的出场换成夜景，是不是就跟梦境里的他如出一辙？同样的颀长身影，同样的修眉微皱，同样的冰寒气息……可，这是白天，他是慕容汐！
　　晌午的阳光投射在他身上，额上细密的汗珠折射出微微耀眼的光，顺着这道光缓缓勾勒出一个寂寥的轮廓，似亘古，若永恒。一刹那，心悸的感觉涌遍全身，脚步再也挪不开分毫，死死的定在了原地。
　　他伸出手，对着空气触碰了一下，口中道：“薇儿，你来了。”遥不可及的动作，倏地刺痛了我的神经。那样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我是个幻影，稍微大点声，便会消失。
　　原来，我还是做不成一个心狠的女人，他简单的一个动作，便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那些曾自以为刻骨的痛刹那淡化……我开始相信慕容沛所说的话。
　　曜和景倒是见怪不怪，却也没有打算撤离。
　　近了，他似乎发现了一丝不对，迟疑了许久才又重新走上前，看着一旁的景和曜，神色顿时茫然。
　　“慕容汐，我……恨你！”我嗫嚅了半天，终是吐出了一句话，却不知道为何是这句，只是下意识的就说了出来。
　　他闻言一怔，诸多表情在脸上交错而过，片刻之后，又突然面无表情。“谁允许你叫朕名字的？”他一拂袖，怒气溢于言表。
　　我有些错愕，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从前，我不也是这么叫他的吗？难道说当皇上了，这名字就不能让人叫了？
　　“皇上，她不是碧坊找来的人，她……你自己说！”曜适时的开了口，当然最后一句当然是冲我说的。我这才明白，他怕也是把我当做那些替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