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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饮鸩 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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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曲折的暗道,谢昭跟在江朔身后,一边跟师母讲述着见闻,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机关,江朔却胸有成竹大步流星。终于,二人走到了一片较开阔的场地。只见潮湿的地牢里放着一张石板,上面躺了一个人,气息微弱。
“又要喝药了吗?”那人冷笑道。
听见这句话,谢昭心下一沉,用口型对江朔说道:“那长生不老药是给这人的?”江朔目光流转,思索了一会,无声答复道:“我来试探。”
回忆了一下这府里家仆的声音,江朔调整了一下嗓音,开口道:“府中遇袭,您的药还没温好。”
闻言,那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二人,空洞的视线无法聚焦,看来是因为长期被关押在阴暗环境中,视力受损。
借着微弱的光,此时,谢昭才猛然发现她曾见过这人。
彼时先帝在位,特地设下春日宴宴请各地的少年奇才,谢昭自幼被教养的文韬武略兼备,名满京城,又是先帝看重的孙辈,自然是席上少不了的客人。
觥筹交错间,贺家独女怀州惊才绝艳,高谈阔论,引得众人纷纷艳羡。谢昭也去攀谈了几句,知她家中一母一父,母亲操劳政事早早撒手人寰,如今家中大小事务由父亲掌管。
等到了给先帝献诗,众人皆期待着她的大作。却见她潸然泪下,慷慨陈情,字字泣血地描述家乡受了灾,百姓们走投无路的现状。在众人面面相觑心下紧张之际,先帝却把贺怀州拉到身边,她赞她勇敢,也赞她赤诚。
当即,先帝召来尚书核查赈灾款的去向,又下了旨意彻查当地官员,亲手写下诏书赐官贺家,此后由贺怀州监督当地赈灾事宜,她的汇报直接送到先帝案头。一时之间,怀州陈情成为京城美谈。
自那一面后,谢昭再听到她的消息却是在新皇登基第一年,双亲的叹息中。母亲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害了疯病,娘亲冷笑道皇帝的手段未免太过下作。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到“要早做准备”。
那时谢昭不懂,也好奇要做什么准备,如今看来,知道答案的代价太过惨重。
此时的谢昭也不懂,那年宴上经天纬地的少女,为何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思绪被贺怀州的发问拉回来。
“遇袭?父亲……”她冷哼一声,也带着些自嘲,“……呵,老爷情况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江朔开口道:“老爷受了惊吓,如今已在厢房休息,特地派我来看看您是否安好。”
“安好……安好……哈哈哈哈哈!”两个字在她口中咬碎了又吐出来,带着恨的癫狂。
“我当然安好!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我如何能不安好!”
本是缠绵病榻的贺怀州忽然起身捶床大笑,笑到窒息,又咳嗽起来,直至吐出一口鲜血。
江朔心下一凛,急忙上前搀扶她的身体,同时借机暗中搭上她的手腕。只这一下,江朔皱起了眉。
显然,从脉象上来看,这人长久地被慢性毒药折磨,却又被吊着一口气,心脉也受了极大损害,恐怕是经历过不小的打击。
但从她口中套出来的信息来看,她应该是府中掌权人的后代。几条线索相互矛盾,又纠缠在一起,江朔眨眨眼,脑中飞快地运算。
贺怀州感受到有人扶住自己的身体,嘴角的血也来不及擦干,愤怒地推搡着来人,一边推一边吼:“他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不死!”
江朔见状,撤开手道:“冒犯了。”
贺怀州并不接茬,指着江朔的方向大骂:“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喝的是什么吗?
承祚元年,我喝了那杯御赐的酒从此一病不起。你们便都说我害了疯病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因为我揭了那狗皇帝的遮羞布,所以我必须是个疯子。你们每日的毒药灌下去,每天把我关在这里,不就是指望着我自生自灭吗?不就是不想落得一个虎毒不食子的名号吗?”
情绪激动处,贺怀州嘶吼着流下几滴泪,口里的鲜血沿着下颌染红了衣襟。
贺怀州这一番话,终于让谢昭想起了那日双亲谈话的细节。
春日宴后贺怀州名声鹊起,赈灾也是事事亲力亲为,虽然仍是少年,但已经是当地百姓心中的好官,先帝眼中未来可期的好孩子。其父亲也借着女儿的名号平步青云,一时间风光无二。
本来事情正常发展的话,贺怀州入朝做官,继续为当地百姓谋得更好的生计是板上钉钉。可变故就发生在新帝元年。新皇党苛捐杂税,侵吞民财,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贺怀州一如既往地刚正不阿,上书皇帝控诉贪官污吏,新帝设宴邀请她参加并详谈地方政事,并且在宴上亲手赐她一杯美酒以为表率。这件事也是当时的佳话之一,朝臣交口称赞新帝的圣明。
可贺怀州回到属地后,竟一病不起。其父请的医者说她日日说胡话,恐怕是害了失心疯。新帝听说后,派手下大太监快马加鞭为贺家送上皇家秘方。从此,贺怀州逐渐淡出百姓的视野,贺父接手了她的官职。
回忆至此,谢昭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她给了江朔一个眼神,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江朔了然,抬手点穴封住了贺怀州的耳力。
共处这些年月,谢昭对江朔的行事风格有了几分了解,但还是不习惯她这样直接的做法,于是担忧地看了看贺怀州。
江朔闪身挡在谢昭的视线之前,大大方方地开口道:“无碍,刚不也给你点了穴吗?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谢昭无奈。
整理了一下思绪,谢昭说:“她是贺怀州。”江朔接话道:“官做的好好的被狗皇帝一杯毒酒毒疯了那位?游历的时候听过她的故事。”
谢昭笑答:“是,师母说话还是如此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新帝设宴、赐酒、给药,既给自己沽名钓誉,又表明了态度。一杯酒清除了异己。一贴药又收买了人心。这一番手法,真是煞费苦心啊。”
江朔冷笑一声:“哼。先毒人再给药,低劣的手段。”
谢昭接着说:“皇帝本意应该是敲打一下贺怀州,毕竟她在当地也有一定威信。给贺怀州的恐怕是真正的药,但给贺父的……”
“长生不老方。”两人异口同声。
江朔常年游走江湖,仗剑天涯,不曾见识朝堂风云,但人性之卑劣见的不少。再加上她脑子灵敏,不难理清整件事。
方才诊脉时,她留意到贺怀州虽然身体虚弱,但头脑清晰,哪怕被关了这么多年,仍旧意志坚定。
拇指摩挲着剑柄,江朔说:“脉象表明,当初她喝的毒酒只对她身体有损。新帝只是想给她个警告,她要是真倒下了,重新培养一个得民心的官员需要时间和精力,效果也不一定好。
而‘害疯病’则是她父亲传的谣言,为的就是让她成为一个疯子,让百姓失去对她的信任,为自己接手她的官职铺路。”
“皇帝自然知道自己下的是什么药。这样的谣言传到皇帝耳朵里,他便知二人亲子离心。再加上他本身是她的父亲,在当地本身也有一定威望,比起重新培养一个人来说,更高效。于是新帝添了一把火,以‘长生不老方’收买贺父。
呵,救女儿的命他可能不上心,但是长生不老,享受荣华富贵,可真是美到他心坎上了。”
说完,江朔望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贺怀州,淡漠的眼神下掩藏着复杂的情绪。
“长期用药毒着她,又给她吊着一口气。表面上,自己是日日为病痛缠身的女儿熬药的好父亲,但是没人知道,病和痛都是哪里来的。”
江朔低眸,轻颤的眼睫盖住眼中的光。
“不止。”谢昭抱着刀倚在石床边,“若是有一日‘长生不老药’东窗事发,他只要说自己是为了女儿,便能压一压百姓的怨气。若是实在压不住了,也可把这件事的重点都转到女儿身上,择个日子杀子证道,幸运的话,他还能做他的好官。”
一阵沉默。两人看向因为突然失去听力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贺怀州。
“该怎么告诉她,她父亲的真面目呢。”谢昭面带悲悯,垂眸看向捂着双耳的贺怀州。
“又该怎么告诉她,她父亲手上沾着那么多人的血呢。”江朔眼神平静,思绪穿过幽暗的隧道和重重烈火,落在血腥的牢房中。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还没等谢昭想好对策,江朔已经解了贺怀州的穴。
“坏消息是,我们就是刺客。”江朔冷冷地打量着贺怀州的反应。贺怀州没有恐惧,而是用空洞的双眼盯着江朔,随后嗤笑一声:“那你们还真是没用。”
江朔波澜不惊,说:“好消息是,有个骗子让我骗你。”
说到这,江朔淡淡地瞥了谢昭一眼,“其实我们很有用。你爹不仅靠着你出人头地,而且今日还人头落地了,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