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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阳 江朔闻言, ...

  •   江朔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人。在灯火摇曳中,她恍然间发觉当初自己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官府大小姐,如今身上也有了三分侠气。江朔犹记得当日被迫收徒时,她看着谢昭半分成熟半分稚气的脸。而今这几年谢昭跟着她起早贪黑地练武,脸上消减了几分富贵气,渐渐清瘦下去,骨头倒是更明显,在烛火里更显得深邃。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夜相处的缘故,渐渐地谢昭衣服也换得跟江朔一样,当掉了一些丁零当啷的配饰,换成了些暗器,以备不时之需。如今谢昭握着剑往那一站,如果再带上斗笠和面罩,除去身形比自己健壮一些,功夫比自己差一些,剩下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江朔心下暗自感叹道。也不知道当时师母看自己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

      “阿朔师母,外面好冷。”谢昭一边呵手一边和江朔抱怨着,“师母,手又开始疼了。”

      江朔叹了一口气,当时和她说不必拘泥于世俗之礼,是因为她一向不喜欢什么君啊、臣啊杂七杂八的规矩,人就是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哪来那么多三六九等。但是也没想到,这小妮子天天跟自己撒泼打滚啊。

      “手炉,拿去捂捂手。”江朔说着把自己手里的暖炉让到谢昭手里,谢昭忙忙地迎上来,状作心疼地捂住江朔捧着炉的双手:“冻到了师母可怎么好,师母这双手可金贵,执掌天地正义还得依着师母这双手呢!”

      ……果然当年还是应该把她打晕送走吧。

      就这样静静地捧着江朔的手,谢昭感觉自己身上的寒气也渐渐融化开。被磨破又痊愈的手心更敏感,却也更粗糙。崎岖的疤模糊了掌纹,小时候她偷跑到集市上玩,曾有算命人来替她看手相,说了些什么,谢昭早忘在脑后了,但无论如何,那场大火的确改变了她的命运。曾经在冰天雪地里匍匐、求得一条生路的手,如今在精心照顾下逐渐回温,这双逐渐活过来的手此时此刻捧着江朔的手,而江朔的一双手筋骨有力,纠正谢昭动作的时候可谓不留情面,不过谢昭也知道,江朔如果真的半点不留情,那自己胳膊上手上也不会只是红肿一会了。

      但这双手常年是冷的,江朔擅用冷兵器,她的手也像一块寒铁。自从发现了这一点,谢昭也算明白了为何每月行经时江朔显得要脆弱一些,如果不去强撑着追查什么秘密线索,就猫在这小屋里休息,难得的休息。自从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昭就典当了自己从谢府里带出来的首饰,偷偷给江朔买了个手炉。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钱都拿来干嘛了,连个手炉都不给自己买。谢昭暗自腹诽道。也幸好自己从小生活在谢府,身边的姨姨姐姐们都关心着自己,经期注意事项提醒着,肉啊奶啊给自己补着,养成一副健壮的体格,不然万一两个人都难受着,来了追兵、有了意外可怎么办。

      两个人的心跳就这样在掌心交织在一起,江朔常年冰冷的手一面染着手炉的温度,一面染着谢昭的温度,暖意渐渐顺着血液流到心里,又泛上耳尖。她盯着套在手炉外面的炉衣,上面刺绣了一个蹩脚的小太阳。侠客常年行走江湖,熟悉的是刀枪棍棒,她也辨不清这炉衣是什么材质的,只知道这布贴在手上手感极好,即不失了温暖,比起炉壁的冷硬,又添了几分柔软。无意之间,她就像手炉的热度一样,就像太阳一样,逐渐融化了自己的边防,逐渐变得无处不在。

      提到太阳刺绣,江朔曾经问谢昭:“你叫月华,为何绣个太阳?”那时的谢昭反应似乎有些僵硬,干笑了两声说:“师母你有所不知,我虽名叫月华,可那月华和日光本是一体,难舍难分啊!绣个太阳是想……是想这个小手炉能像太阳一样,暖着师母。对!就是这样。”说罢,谢昭好像终于把自己说服了一样,肯定地点了点头。

      想到这,江朔脸上挂起了淡淡的笑意。这个人啊,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来路,反正肯定不叫竹月华,就她那伪装的三脚猫功夫,在见惯了三教九流的江朔看来,还不如小孩子过家家呢。

      那为什么自己还要留她在身边呢?身份成谜,行为也总是出人意料,留这么个人在身边,难道不是自找麻烦?更何况,自己的身份也够敏感,身后跟着几乎甩不掉的杀手,又背着“天煞孤星”的诅咒,还要追查当年杀死师母的真凶,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她留在身边吗?

      如果……万一……自己能保下她吗?

      谢昭捧着江朔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的面色由晴转阴,本来舒展的眉头突然浅浅地皱起来,暖色的烛火映着她一双浅琥珀色的眼,也不知道里面封存了什么心事。

      江朔啊,她总是这样——私心里,谢昭并不喜欢称江朔为“师母”——她总是一副思绪重重的样子,却又不愿和自己讲。不过这倒也合理,自己用着假名字假身份待在她身边。拜师,说是报恩,却也出于自己的私心。更何况,自己也不知道那日的袭击者是否还在追踪着自己。这样自私的自己、这样虚伪的自己,又怎么配让江朔对自己坦诚相待呢?

      竹月华,你为什么绣了个太阳呢?

      谢昭心下自嘲道,真是可笑啊。昔日的谢府少主人,如今对自己的名字避之不及。若仅是隐瞒便罢了,偏偏还要在细枝末节处流露出一丝过往,期待江朔的追问。但她追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编个蹩脚借口继续缝补自己拙劣的谎言罢了。江朔也许早已知晓,江朔也许在讥笑自己的小伎俩。

      但那又如何呢。自己是一条背负仇恨的丧家之犬,是江朔把自己捡了回来,医好了自己的一身伤,医好了……

      梦魇。

      无穷无尽的梦魇。

      最初昏迷的那几日里,是无穷无尽的梦魇。来自地狱的火在炙烤,什么东西——是恐惧——是恐惧本身压着自己,喘不过气。窒息,惊恐,睁眼,焦尸,闭眼,刺客的刀,亲人的血。挣扎着醒过来,却又堕入下一层梦境。无穷无尽的下坠,无穷无尽的黑暗。

      直到那一日,睁开双眼,触目是简单却安全的天花板,鼻腔里是植物生长的味道,大雪夜能杀人的寒冷也逐渐融化,身边不是恐惧、仇恨与死亡,而是一袭青衣的侠客,用剑身递给自己一杯茶。

      “江朔。”

      停下了,那无休止的尖叫和烈火爆裂声。

      自那日起,谢昭依然会梦见那一夜,但少了诸多恐惧。一是因为拜师后,每日运动量剧增,最初甚至不是睡过去而是晕过去。二是因为……好像只要江朔在身边,自己就是安全的。

      也许曾经受过万千宠爱的丧家之犬,总会依赖上落难以来第一个爱护自己的人吧。

      之后夜里每每梦魇,江朔都会及时发觉。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轻拍自己的背,偶尔会哼一些乡间流传的童谣。每当这时,梦魇带来的窒息感就会逐渐褪去,在半梦半醒之际,谢昭能感受到自己颤抖的身体渐渐安定下来,偶尔,她也会把江朔认成娘亲,或是母亲。

      也许某个夜晚,梦魇之下的嚅嗫中,自己曾经真的这样称呼过江朔呢?

      谢昭从未将这些隐秘的、错位的感情宣之于口。她太自私了。自私地逼迫救命恩人当自己的师母,自私地在江朔身上寻找安全感,却也自私地隐瞒,又自私地暴露。

      堂堂丞相之女,堂堂亲王之女,该当是个和双亲一样光风霁月、多谋善虑的少年人。如今,却落得个心口不一的样子,算计都用在了自己对师母的小心思上。若是当年的谢府少主,又会是怎样呢?着红衣,骑大马,金饰挂满身,在江朔的小屋前张扬地喊:“在下丞相谢府少主人谢昭!多谢少侠出手相救!在下愿做朝阳夕照,常伴少侠!”又或是谢河清呢?被魇住了就抱着江朔的胳膊撒娇,声色夸张地给江朔讲述自己的噩梦。

      可她们死了,她们都死了,死在了大火里,死在了大雪夜。血海深仇压着自己的脊梁,自己还不配谈感情。谢昭可以恣意地喊,清清可以自在地撒娇,但竹月华只能用梦话表达。

      但幸好,跟着江朔这些年,自己已经不再被魇纠缠,也不会在梦话中泄露出属于过往的痕迹。

      烛火跳跃,两个人的心事在掌心的脉搏中纠缠共振,都在追问,也都在逃避。弦月挂在天空,漏断人静。梦中雪后新霁,冬日阳光撒在人身上,没有仇恨,没有隐瞒,没有谜团。谁拿起木剑比划招式,谁又在玩笑地指点,笑着,闹着,喊的不是师母也不是月华,只用最坦诚、也最明亮的称呼。暖阳就那样高高地挂在天上,昭告天下月亮的存在。

      两个人,两颗心脏,不知到底是谁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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