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月 游鱼刺青, ...
-
游鱼刺青,游鱼刺青。江朔一闭上眼,三年前的回忆便开始狩猎她。
风声、利箭穿林声、兵戈声、马蹄声。
这是一场埋伏,没有人喊打喊杀。箭矢随风起于青??之末,来者势如破竹,气势汹汹,楚狂拼劲全力把江朔带出包围。
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掘自己天赋、抚养自己长大的楚狂,举世无双的楚狂,就那样死在自己怀里,纵然武林中人都称赞自己武学奇才,地上没有天上少见,可此时此刻,江朔也留不住自己的师母。
楚狂死前,江朔问她是否知道来人的身份。可楚狂只是尽力抹去她的泪,让她别追究,活下去。楚狂咽气后,江朔为她整理好遗容,收拾仅有的几件遗物时,那算命先生的话一次又一次在江朔耳边回荡。
天煞孤星。
未曾谋面的生身双亲,被迫分离的养母,还有……师母楚狂。
有意无意间,向来手脚麻利的江朔在洞穴里待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刚刚破晓,江朔换下了她师徒二人标志性的红袍,换上了一件颜色暗淡的青衫。
山石滚滚落下封住洞口时,江朔想,对于一个侠客来说,托体山阿,不累她人,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从此,世间再没有身着红衣、把持正义的楚狂、赤驹师徒,唯有普普通通的侠客江朔。
三年来,江朔没了爱恨情仇,只有死死抓住游鱼刺青这一线索,线索引她走向京城。今夜城中哪家火起,又是哪家被抄,不仅是江朔,世人也早已无所谓。
可她耳力极佳,今夜的京城,太吵闹了。睡也睡不着,江朔索性起身穿好外衣,拿起长剑,站在窗口轻轻一翻就落在了屋檐之上,动作轻盈好似一只狸猫。
阴云蔽月,在屋檐上行走的江朔隐入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京城既然如此吵闹,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的线索呢?
江朔无言地看着街巷。一队一队的官兵叩响一扇扇门,然后是尖叫、哀嚎、怒骂。
新皇登基第三年,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彻底肃清先帝手下的势力了,这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但新帝王那个草包,肚子里没有二两货,架不住手下奸臣的忽悠,再加上自己也是个纵情酒色的傻子,做出这等恶事倒也不奇怪。
江朔虽处江湖之远,对新帝的昏庸也有所耳闻,足见王氏作为一个统治者有多失败。这些年来江朔跟着楚狂行侠仗义,看遍了世间的不平事,自然对这失败的统治者也有诸多不满,自己师母的死是否与皇帝、朝堂斗争有关,也未可知。
一边思考一边游走,不知不觉间,江朔走到一处僻静的所在。火烧声和吵闹声已经安静下来,突降的大雪也下了有一阵,算算时间,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今夜是多少人平凡的一夜,今夜是多少人家破人亡的一夜,今夜又是多少人春风得意的一夜。
一阵寒风吹过,阴云消散,雪也快停了,月光照亮大地,江朔这才注意到,墙根的阴暗处躺着一个人。死的人太多了,江朔本来不想插手,但她实在不忍再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救活她,然后离开。江朔这样想到。
她轻巧地翻下屋檐,走近那人。只见那躺在地上的人一身家仆打扮,满身尘灰,腹部鲜血浸透了衣物,身上还有其它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两掌俱损,身下还有拖行的痕迹,双眼似睁非睁,还盯着自己的方向。
江朔本想就地对此人进行救治——楚狂死后,她苦练医术,哪怕不算神医,医治一些刀剑伤口也是绰绰有余。
但见此情形,恐怕这人的麻烦不只是刀剑伤口,留她在这只能是一个死字。
罢了罢了,流年不利,行善积德。
想到这里,江朔扛起地上这具活尸,顺手偷了哪家贪官污吏的马,奔向自己的某处小屋。
何日?何时?何处?
谢昭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转醒时只觉得身上虽然仍旧疼痛,但已经有了不少力气,至少能睁开眼睛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天花板,四周淡淡的植物气息让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不少,被子薄薄地盖在身上,上面还盖着一件厚外衣。
这是哪?谢昭尽力回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场景:雪夜,月光,青衣人。
那是谁?情况不明,谢昭不敢轻举妄动,她轻轻地转动眼珠,只见一青衣侠客远远地靠坐在椅子上,用软帕摩挲着手中的长剑,不知是敌是友。
正当谢昭思考下一步行动时,那青衣侠客早已有所察觉。见她用雪亮的剑身挑起桌子上的茶杯,手腕一翻,那竹制茶杯已经轻巧地滑到自己面前,杯中茶水漾起波纹,一滴未撒。
“江朔。”顺着方向看去,那青衣侠客自我介绍道。
救了自己还给自己送水,想来应该不是坏人,谢昭这样思考,于是她便大胆地打量起这位少侠:衣着朴素,身量轻盈,面容清新,只是眼睛的颜色浅得过分。
“少侠幸会,在下……
……呃,我叫竹月华,家里主子落难,幸得少侠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永生难忘。”
竹子,谢昭想起来母亲和娘亲常常吟咏的一首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刚逃离一场浩劫,此时又落入不知底细的人手里,谢昭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依着这首诗给自己起个假名。
逐月华,流照君。
娘亲和母亲曾经打趣儿,假如哪日落到了不得不抛弃身份的境地,就拿着两个假名行走世间,那时候谢昭闹着要娘亲给自己也取一个好听的假名,不论到何种境地,一家人都得齐齐整整。
母亲是怎么说的来着?那就叫你昭小狗,反正你招小狗喜欢,叫这名字也不折辱你。娘亲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娘亲说:
“不给你起。我和你母亲落得怎样下场都无所谓,但是清清,你要平平安安的,你会平平安安的。”
谢昭,谢河清,清清。尊贵的大名,寄托了美好愿景的字,凝聚了万千宠爱的小字,都已随那场火燃尽。
心里的痛泛上来,身上的痛也紧随其后,谢昭狠狠地攥住了身下的床褥,不让眼泪夺眶而出,但江朔还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
江朔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也不怎么会安慰人,为了能让谢昭自在一点,她只好匆匆抛下一句:“我去门外,有事喊我。”
抱着剑倚在门外,江朔开始思考下面该怎么办。那天雪夜头脑一热捡了个人回来,那人身上又疑团重重。
若是家仆怎会穿如此华贵的里衣?
为何里衣被利器捅出了不少窟窿,而外衣却只是沾灰磨损?
更何况,虽然手心被磨破了,可那手背却是细皮嫩肉,哪有半分家仆的样子?
张嘴一说话还一幅文邹邹的样子,恐怕是哪个落难的官家大小姐吧。
想到这,江朔烦躁地用手指揪自己的发尾,本来追查当年那伙人就烦,现在还沾染上了官家的是非!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真让人发愁!
那人,叫什么来着?竹,竹月华?也没听说哪家大人姓竹的。
罢了罢了,等她伤好全,打晕了送回京城去吧,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假身份,想必送回京城也死不了。
江朔正欲转身和谢昭说自己打算——当然,省略打晕送走那一部分——可她耳朵一动,却捕捉到了屋内细微的呜咽声。那哭声极度压抑,不像哭,倒像是兽类的悲号,声音又用被子狠狠地捂着,仅仅是听着就让人窒息。
江朔想要推门的手放了下来,紧促的眉头也低垂着,那女孩看起来不比自己年长,眉眼间有些成熟的样子,却也没摆脱一身的稚气。
那一夜之前,肯定也是哪家捧在手心宠着的大小姐,哪家意气风发的未来主人,未来在朝堂谋个一官半职,富贵一生。一夕落难,总得让人哭一哭吧。
无奈,江朔随手拿起挂在屋外的纱笠,走向城外市集。
能怎么办呢?买点吃的哄哄吧。就像师母……像妈妈那样。
谢昭再醒来的时候,日头斜斜地坠向西边,屋里没人,白天的热度褪去,小屋又简单,室内已经泛起了冷意。
夕阳还有些余晖,借着暖光,谢昭看到床边的桌子上摆着几个食盒和一双筷子,上面别着一张字条:
屋外有井,箱子里有药,柜子里有衣服,我今晚不回,自便。
哭得头疼,眼睛也酸胀得很,看到这张字条,谢昭的嘴角总算是挂起了一些笑意。知道避开别人的不体面,知道买吃的哄人,第一次见面还不好意思睡一张床。这人,看着一幅冷淡样子,其实还怪讲究的呢。
她叫江朔,她看起来年龄和自己相当,她好像已经游历江湖很久了,她好像武功很厉害。
这么冷的天,不睡在家里,那她睡在哪呢?
未来,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