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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花村 贪婪的神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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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潇也不答这句话,直问道:“你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季六郎也问:“你怕他知道你还在这里?”
狄潇看着他不说话了,她模糊地察觉到,自己好像说中了什么。
季六郎手里的包子抛动着,惹得狄潇的眼珠控制不住地也跟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吃又吃不上,饿又饿不死,一直被吊着,他真是个贱人来的。
望着望着,狄潇突然别开头,手背揩过嘴角流出的口水。
季六郎望着她笑:“怎么?饿得没力气了?是……我是每次故意等你力竭才敢来见你的。”
狄潇问:“你到底要怎样——”
话还未及落,他忽而伸手过来,摁住狄潇的一边肩膀,另一只手便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狄潇吓得蹿起,随之猛然发觉自己现在是个废的,只好伸长了手要把人推开,却余光发现他修长的手指从她怀里摸走了那把抵过他脖子的那把小刀。
季六郎一只手撑在两人之间,将那柄金刀举高了,刀刃迎着天边那道斜斜劈来的绯红霞光,缓慢地转着角度细看。
霞光沿着金色刀柄上繁复独特的纹路流淌,只消一眼,便能断定这柄充斥异域特色的金刀绝非大月国的工艺。
季六郎的目光在金刀上一寸一寸地挪,又拔刀出鞘一半,顿时雪白刀刃就倒映出他半边脸颊上红肿掌印褪去后渐显出的一块块青紫。
狄潇便清晰地看见了,这个乡下里的少年眼里那被金刀一瞬间勾出的惊艳贪婪的烁光,在触及到刀刃上自己狼狈的面目时,陡然灰败下去。紧接着窘迫爬满他的眼底,在那扎根,疯长地将他裹挟。原本和她嘴上斗得有来有回的那份悠然登时从他身上消散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变得明显局促起来。
季六郎也不欣赏到手的金刀了,他下意识地把刀刃推回鞘中,动作又快又急,金属撞击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两只手僵硬地垂到身侧,他呆站了片刻后,随之转身又想走。
狄潇立即拖住他的衣摆,季六郎侧过没有指印的那面脸,侧目扫向她,“这刀对你很重要?”
你这不废话了嘛,金——刀啊!
狄潇摇头说:“不重要,假的金刀,我挂身上唬人用的,只是用得久了,有了感情。”
季六郎便道:“那送与我。”
狄潇沉默了会,再开口,话就变了:“这刀……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说来,它其实对我还是蛮重要的。”
季六郎:“那等你想好了明日再告诉我。”
看得出来,他急着想走了,想找个阴暗地方缩起来,至少等脸上的印子消失了他才可能想出来见人。
所以更不能放他走,生怕他再不来见自己了。
可是,刀……刀啊……还是一把到手的金刀,怎么才能让对方愿意还给一个手无寸铁的残废?
“聘礼!”
其实还没怎么想好,为了把季六郎留下,这两字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同时,阿米德那道久久站在沙丘上不肯转身的身影,毫无预兆在狄潇眼前一闪而过,恍恍惚惚。
狄潇舔了舔嘴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是我的聘礼,等再见面,我要亲手把这刀交到我未婚夫的手上,所以,还给我吧。”
季六郎停步:“你……有婚约了?”
说罢,他又垂目看了看手里的金刀,思量着什么地问道:“你娶夫定情的聘礼就出得这样重,你家什么官?”
狄潇道:“不是,是我未婚夫聘我的聘礼。”
“你入赘?”季六郎完全转过身,捋顺衣摆地跪坐来了狄潇身边,饶有兴趣地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打量。
这样一来,季六郎因为知道她这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其实也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面对这样一个道德地位陡然比自己低了许多的人,他便也不用在意脸上的手印而急着想走了。
狄潇好歹松下一口气,道:“也不能这么说,在我未婚夫那个地方,原本也没有‘赘’一字,那儿只看重能力和身份。而且我是被他买的。”
季六郎微怔,目光再一次将她全身打量:“买的?”
狄潇:“嗯,我不是他们那儿的人,我回来大月国是为报仇的。”
狄潇一半真一半假地说着,一面观察季六郎的反应。
她从他手里的包子暗戳戳地瞅到他手里的金刀,最后目光深深地看向季六郎漂亮的脸。
见对方果然上钩地大睁着一双眼,静等她下文。
狄潇道:“我十岁时,母亲因病去世,大夫人就立即将我亲父卖了。我出去寻,就上了圈套,把我也一同卖了。一艘大船摇摇晃晃在海上航行了不知多少天,下船时我几乎就去了半条命,然后船上所有被运来的人被一根绳子拴着,驱赶向大漠。”
季六郎:“大漠?”
狄潇想了想,指向远处的一处山脉,解释道:“你就看那儿,把地面所有的树、草、花都去掉,所有的土变成黄色的沙,地形不变,就是大漠了。”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地方?”季六郎感叹着,一面将狄潇悄悄摸到了金刀刀鞘上的手拿开。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这梨花村出去,循着父亲带他走过一次的路,带弟弟去城里的户所埋红、入国籍。
户所门里疼痛难忍的男孩嚎哭声不断,这是每个男子需要历经的第一道劫。
用朱砂在身下脏物的下方刺绣一样刺入一根长长的红色的线,这便是“隐红”了。
而殷红,只有靠女子以体夜相承,那隐红方自肌理深处缓缓浮出,随初夜晶露一同落于衾上。
新婚初承恩泽时,男子第一次呈出的红精,其色愈沉,便愈能见得平日持身之洁。
埋“隐红”的过程必然疼痛非常,回去怎么也要睡上两三日才能下地走路。
且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若是遇上户所里技法差的新人,日常稍有磨蹭甚至每逢阴雨的天气,都会偶感不适;若埋得好,对生活则毫无妨碍,平时若不把那物什翻过来看,你都感觉不到它。
就和上次来一样,埋红的户所口仍旧站着许许多多的人牙子。季六郎仍旧能看见许多父亲犹犹豫豫的,会牵住自己的儿子主动前去问一问:“你看我这孩子……怎么样?”
长得好的,就是进花楼,说是能享福,尤其是最年轻那几年,每月一般都能家人寄回不少银子;看着伶俐点的,也说能享福,送去大户人家做侍男,会来事儿的,家里人也能受惠,说不定主子还会给配门原本攀不上的亲事;长得敦实儿的,就去做粗使,也是不用再费家里的吃穿啦。
那时,季六郎想起几年前那落在自己身上的尖锐打量目光,他紧张了一路,好在还是记得给弟弟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季兰东。
山上那孟老师的名字就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名字了。只是他不认字,确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向户所的登记官员描述出自己所想。
季六郎看向狄潇的目光烁烁发亮:“大漠有多大?是在哪儿?”
狄潇道:“一眼望不到边,在大月国以东,穿过大漠后的平原上,那里鹰飞草长,有一个地界比大月国广袤两倍有余的国家,弈川。”
季六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川?”
他好像听过,那儿的人都野蛮。
狄潇继续道:“我本来是到不了弈川的,甚至还未穿过沙漠,就体力不支的膝盖一软,从沙丘上滚了下去,还牵连一根绳子上的所有人一齐摔作一团,可把领头的气死了,扬起鞭子呼呼抽下两鞭,发现我头都没力气抬一下,就骂骂咧咧地掏出刀子想把我从那根绳子上解下来。”
季六郎听得入神,问道:“他是准备救你还是……”
狄潇眸光动了一下,却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我当时很害怕,如果一旦被独自丢在那儿,我一定活不过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
“……阿莫德,就是那时候出现的。”狄潇有些生涩地说出这个名字。
由于每次说谎总被这人拆穿,这次她把谎言往来到梨花村前的那段半真半假的编出来,只是说到一些不顺口的名字时,她心里虚着,总还是忍不住目光飘忽闪烁。
季六郎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郎,虽长着一张淡漠的冷颜,眉目如覆薄霜,却单那一双绿色的眼睛仿佛承载满了苦情郁郁,看什么都深情却又内敛。
可就在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沉静无波的瞳仁里,倏的亮了一瞬,就好像那人有多特别似的。
于是素昧蒙面的一个人从她嘴里其实也不过是被轻轻带过,却在旁听之人的心里模模糊糊的扎下了不知会长出什么的根须来,有点像憧憬有点像羡慕,却又都不是。
季六郎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外,门缝里漏出的光是属于别人的。
季六郎有些着迷地盯着她眼睛里泄露出来的这些对另一人泛起的情绪。
他盯着狄潇说话时微微张合的嘴,把双手交叠在膝上,掩盖兴奋得微微发抖的指尖,嘴角却缓缓勾出一派温柔耐心的浅笑,静静听狄潇继续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