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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村 两人心里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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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喝过水吃饱饭了,但元气大伤,半死不死,自然睡不好。
昏昏沉沉地一睁开眼,这一觉竟也直接睡到了隔日下午。
她摸摸扁平的肚子,转动目光去看昨日那少年来的方向。
风轻轻,阳光静静,洒在浓绿的树冠上,透下斑驳摇曳的影儿。
狄潇心想,他果真是不来了。
狄潇趁着自己现在还有点儿力气,咬牙撑起前半身往一棵看起来模样比周围的所有树都要生得周正些的树下挪去。
双膝钻心的疼痛令这平时不过四五步远的距离,此时却虐得她爬得指甲里满是泥,还出一身大汗。
她有气出没进的尽量给自己摆了个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或许还有些潇洒的姿势靠在树干上,这便准备等死了。
死前,她心里将孟斓冬和那少年心里皆悄然恨过一遍,随后期期艾艾地把眼睛给闭上。
任傍晚和直到深夜的风往脸上吹,任那些蝉继续声嘶力竭地高鸣,任一道一深一浅带动碎枝响的脚步声朝自己一步步靠近。
……
等等,脚步声?!
狄潇一睁眼,一张秀气俊俏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还是昨日那个少年,俯低了腰,静静地注视着她。
狄潇心里顿时说不上喜还是失落,因为少年这一次来手里甚么也没带,甚至是冷着一张脸,不像是为救人来的。
菩萨呐!他究竟是来干嘛来的?她真要怀疑他其实是为了孟斓冬来愚弄她的了,他不会其实知道点什么吧?
狄潇压下心里的各种猜测,对他的到来也不再表现欣喜,只一昧表现出自己现在处境的虚弱至极,像一根蔫苗怏怏靠着树干,只待先看看这少年是来做什么的。
然而这人有病似的,竟也什么都不做。
他居然挨着她坐了下来,安静地将目光投向四周的夜色里,微微出神。
狄潇顿觉心梗,压下心里的火气,却又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思,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我难道还不够可怜吗?”
少年道:“可怜的。”
狄潇:“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少年道:“我凭什么要救你?”
狄潇:“啧。”
他讲得倒有些道理。
但他有一点好,他说出让人绝望的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符合此情此景,声音很低很低,当真像一声惋惜的叹息。
狄潇也被其感染,悲从中来,神情无望又痛苦地缓缓抬目凝向前方浓稠的暗夜,同时手腕一转就从袖中拔出鞘一把小刀来,寒芒直抵少年脖颈,“救我啊,听不懂吗?……贱人。”
刀锋轻磨他颈间皮肤的时候,少年扫了她一眼,问道:“我不是你的菩萨吗?”
狄潇另一只手捂住已经一抽一抽,迫使她想要干呕的胃部,“如果你救我的话。”
刀尖微微压陷他皮肉的时候,少年觉得痛了,蹙了一下眉,不高兴地问:“孟老师救过你吗?”
狄潇:“救过……”
他道:“好,那我也救你。”
狄潇还在犹豫他话里的真假,他一把推开她的刀,扶着树站起,“我姥爷杀鸡时的手都没你现在抖。”
狄潇想说,那是你没给你姥爷从山上抛下来,再饿这么久试试,但那少年已经扭头朝前头那浓黑的夜色里走去,一脚深一脚浅,逐渐走远看不见。
狄潇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愣住,待得她回神时,少年已经微瘸着腿地慢慢又走了回来,将衣摆兜住的一袋野果倾倒在她身上,拖着一条伤腿慢慢又重新坐在了她身旁,托着腮侧头望着她。
她一手一个野果左啃一口右啃一块,几个多汁的水果下肚,待得饥饿多时的胃终于又得充实,手背擦过唇边的汁水,狄潇犹豫地问道:“你的腿……”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你还有心思管我?”说着,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狄潇心下急切,“你这就救完了?”
她还要说什么,少年已经抬腿就走,且在跨过她一双伤腿的时候,一个趔趄,脚尖就勾到了她腿上的伤处。
顿时狄潇的背一下从树干上弹起,随后整个人侧倒在地上疼得牙关打颤。
少年也顿时吓得手忙脚乱,忙过来扶她,嘴里不断道歉,双手却来掰她的脸,把她的脸捧了起来,迎着月光照,直盯着她眼睛看。
狄潇喘着气,脸色惨白,抬眼就撞进少年深晦的视线中。
他故意的……
是为试探她两腿是不是当真伤得完全动不了了?
他这到底是谨慎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一时间,狄潇心里百转千回,却回神过来发现这少年摸了把她脖子上的汗珠,确定她是真疼后,又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含笑望着她。
狄潇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奋起翻脸还是装作对他的试探毫无察觉。
少年却语气悠然:“你腿伤得重,我去给你寻草药?”
“那……”狄潇怔怔道:“你早点回来……?”
他微微笑了一下,走远几步还回身与她招了招手。
而这一等,就是一整个夜。
狄潇闭着眼,独坐在树下,独看昼夜替换成白天,看圆日从东向西,又将落下,暮色苍茫,霞光渐灰,就是看不见那一道人影再来。
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男的坏成他这个样?
恨意幽幽快速生长,却忽而远远地,她看见高耸的草丛中,一道颀长的人影抱着一个包袱艰难穿梭过来。
少年的腿应该是伤得不重,今日走起路来就已经看不出差别了。
他徐徐走近来,状若无事地与她闲聊道:“这段时间天气好,山里的草一天比一天长得疯。”全然不提他失约消失了一天的事。
狄潇斜眼扫了一眼包袱,不发一言。
“你生气了?”少年笑了一下,只见他拿出一个白馒头和被好几层纱布裹住的一团碾碎的草药来,突然抬起脸地问道:“你的腿,要是治坏了,怪不怪我?”
他这次带来了吃的,还有草药,狄潇立即顺着台阶上下来,“公子若肯救我,那腿其实都不重要的,我哪肯怪罪公子一句,我心里只怕麻烦了你。”
正在她言语间,忽一阵清风吹过,撩起少年额侧垂下来的发丝。
狄潇这才发现他的一边脸是肿的,清晰的一个手掌印映在上面。眼尾位置的那个指印最明显,已经有些开始发青。
“公子……”少年一边将挂在腰间的水壶解下来,一边饶有兴趣地琢磨着狄潇方才对他的这个称呼。
壶中水倒在狄潇的已经脓肿的双膝上,洗过泥沙,随后细细将草药敷上。
那草药触感凉爽,只不过那双膝盖伤得确实重了,直到现在才终于被处理,一时之间,疼得狄潇攥紧了衣袍,直抽冷气。
少年抬手拦住狄潇痛得哆哆嗦嗦想越过他去拿馒头的手,道:“我救你,却连你名字还不知道。”
狄潇没说实话的习惯,就先问道:“是啊,我竟忘了讨问恩人名讳。”
“我……姓季……”
狄潇:“季公子,我真的饿了……”
“季公子……”他自念了一遍,随后格格地笑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唤我六郎就行了……”顿了下,他却又说:“我名字就是六郎了。”
狄潇懂他意思,他定然在家中排行老六。从出生起,父母和周围邻居就称呼着小六啊,六郎啦。
而在大月国,男子刚出生时是不能立即入国籍的。更不像女娃那样,一出生便立即有当地户所的官员端着血缘石上门辩父脉血缘。男孩儿需养活到十岁,人还在的话,一般由家中男眷带至户所,在身下埋入象征贞洁的“隐红”和入籍。
而这少年的父亲在他十岁时,大约也还是没想过要在他这一个男娃的名字上费一丝心思,取甚么有寓意或寄存些家族期望的好名,径直在那户籍上填了“季六郎”三字。
可这是常事呀。狄潇这一路来,见了多少“张六郎”、“李六郎”。他们可都是高高兴兴地自我介绍着,也就眼前这个季六郎似乎觉得这让他难堪了。
季六郎又问狄潇的名字,狄潇心里挂念着他手中的包子,答道:“叶五清。”
季六郎:“叶五清……”
狄潇道:“那年我母亲欠了米钱、布钱、赌钱、酒钱和好多从亲戚手里借来的裹挟了巨大人情的钱。她怀我时就拍着肚皮对我父亲说,我现在就希望尽早还清这五路钱,所以这孩子以后就给叫叶五清。”
季六郎听了象征性地弯一下唇,却在他的眼底看不见笑意。
他说:“我问你名字,你胡诌。那我若是问你,你和山上那位孟老师究竟是甚么关系,你将与我说真的还是道假的?”
对方把话突然摊开了,狄潇那原本被冤枉了般无奈蹙起的眉,在季六郎的凝视下逐渐展开,随后眼中的目光又从迷茫变得玩味了起来。
靠了,眼前这个死男人,果然从一开始就认识她?
结合心里的猜测,狄潇干脆问道:“你既认识我,为何不直接告诉孟老师我负伤在此?”何苦往这深林里跑来一趟一趟又一趟。
季六郎却学她的不答反问:“你摔落下来既遇见了我,为何不直接托我通知孟老师?”
简直两人心里都有鬼。